太後深吸一口氣,很快便恢復了常態。她垂下眼,指尖輕輕敲着桌面,聲音冷了下來:
“這麼說,靜妃是與皇帝合起夥來哄騙哀家?”
她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來人。去把靜妃宣來。”
沁芳應聲出去。兩刻鐘後,殿門再次打開,宋靜儀款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宮裝,髮髻挽得齊整,面上帶着得體的淺笑。可當她看到跪在地上的楊嬤嬤時,那笑意便微微凝住了。
只一瞬,她便恢復了平靜,走到太後面前,斂衽行禮:
“臣妾見過太後孃娘。”
太後沒有讓她起來。
“靜妃,”太後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似的扎人,“你與皇上,當真有過夫妻之實?”
宋靜儀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回稟娘娘,臣妾與皇上有夫妻之實。”
太後冷笑一聲。
“事到如今,還在哄騙哀家。”
她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到宋靜儀面前。那雙眼睛緊緊盯着她,像是要刺穿她的皮囊,看進骨子裏去。
“靜妃,你可還記得,你是宋家出來的?”
宋靜儀垂下眼,沒有說話。
“入宮不過數月,便忘記了自己的來處嗎?”
宋靜儀跪了下來。
“臣妾不敢。”她的聲音低低的,卻依舊平穩。
太後看着她那張平靜的臉,心裏的火氣更旺了。
“好。既然你不承認,哀家只好請人驗證了。”
她退後一步,冷冷道:
“沁芳,楊嬤嬤、李嬤嬤,帶她進去,好好查驗一番。看看靜妃是否還是處子之身。”
“是。”
三人齊聲應道,朝宋靜儀走去。
宋靜儀的臉色瞬間蒼白。
她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裙帶,指節泛出青白。那三人越走越近,李嬤嬤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臣妾還是處子之身!”
宋靜儀的聲音忽然拔高,帶着幾分顫抖。
那三人的手停住了。
殿內一片死寂。
太後看着她,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皇帝爲何不與你圓房?”
宋靜儀的眼淚落了下來。
“皇上說……他說答應宋家的事情自然都會做到,可他……他對臣妾實在生不出男女之情……”
太後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着宋靜儀那張臉——那張被她示意修過的臉,彎彎的眉,白皙的膚,與她年輕時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他到底是對宋靜儀生不出男女之情,還是對這張臉不行?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太後心裏。
她忽然想起,此刻姜玄正在西山行宮裏,與那個寡婦在一處。他們一定正摟着抱着,做着楊嬤嬤剛纔描述的那些事。
滔天的怒火從心底翻湧上來,燒得她忍不住咬緊了牙關。
“靜妃。”
太後冷冷開口。
“你要記住——你可以不是靜妃,但你永遠是宋家的女兒。”
宋靜儀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你先回去。此事哀家自有計較。”
太後襬了擺手。
宋靜儀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退了出去。宋靜儀隱約覺得,太後對這件事的反應似乎有些過了,她與皇帝有沒有夫妻之實,並不影響她的位份啊,太後爲何這般生氣呢?
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印證了她的想法。
太後真的很生氣。
殿內,太後面前的茶盞碎了一地。
沁芳只能在一旁勸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小心傷了自己……”
太後沒有看她。
她只是站在那一片碎瓷中間,望着窗外西山的方向,眼底是滔天的恨意。
“好個姜玄。”
她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這麼短的時間,就把靜妃哄到了自己那一邊。哀家倒是小瞧他了。”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沁芳身上。
“明日是大皇子的生辰吧?”
沁芳一愣,點了點頭。
太後冷笑一聲。
“我這個做皇祖母的,也不好不去給他慶賀。沁芳,安排一下。明日一早,擺駕行宮。”
第二日天光大亮,西山行宮上房內早已收拾得煥然一新。
內間榻上鋪着厚厚一層猩紅呢毯,毯面平整柔軟,上頭整整齊齊擺着薛嘉言精心預備的抓周物件,琳琅滿目,樣樣透着喜氣。
姜玄立在一旁,目光掃過那一排物件,取了一枚隨身玉印,輕輕放在最中間的位置。那玉質溫潤通透,雕工精細,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薛嘉言見狀,連忙輕聲勸阻:“皇上,抓周不過是圖個吉利意頭,不必放這般貴重的東西。”
姜玄淡淡一笑,渾不在意:“不過是朕登基後刻的一枚閒章,不算什麼,給他當個玩物也使得。”
不多時,奶孃們便抱着阿滿與寧哥兒過來了。兩個孩子都穿着簇新的大紅綾羅小襖,裹得像兩團圓滾滾的小福娃,肌膚玉雪,眉眼精緻,露在外面的胳膊腿兒嫩得像藕節,瞧着便叫人心頭髮軟。
奶孃將他們輕輕放在紅呢毯上,兩個小傢伙先是乖乖坐着,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一堆新鮮玩意兒,誰也沒先動手。
可沒一會兒,兩人卻忽然互相拉扯起來——原來小傢伙的脖頸上都掛着長命鎖,也不知怎的,都認定了對方的那一塊更好,你扯我的帶子,我拽你的鎖片,小身子扭成一團,模樣憨態可掬。
一屋子人看得忍俊不禁,滿堂都是鬨笑聲。薛嘉言與呂氏連忙一邊一個,將兩個鬧得滿臉通紅的小傢伙分開。
被抱在薛嘉言懷裏的阿滿還不服氣,小胳膊一個勁往前伸,咿咿呀呀地喊:“要、要!娘……”
被呂氏抱着的寧哥兒聽見阿滿脆生生叫“娘”,小嘴巴一癟,淚眼汪汪地望向薛嘉言,竟也清清楚楚地喚出一聲:
“娘……”
拾英與司雨私下裏教了寧哥兒不知多少回,只因他是早產,身子弱,開口比阿滿晚,一直沒能吐字清晰。誰也沒料到,竟是在這樣的場合,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喊出了“娘”。
薛嘉言心口猛地一暖。
這一年日夜照料,看着寧哥兒從孱弱瘦小一點點長到如今這般健康活潑,她對寧哥兒也生出了視如己出的母愛。
姜玄在一旁看得眼底含笑,朗聲道:“既然都覺得對方的好,交換過來便是,不必爭搶。”
奶孃們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將兩塊長命鎖取下,給兩個孩子互換戴上。
這下阿滿摸着新換的長命鎖,寧哥兒也攥着自己的,都心滿意足,咯咯地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