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租界裏有座日式庭院，院中青松翠竹，看着挺雅緻。
源右臺擺開了架勢，像一尊石像立在那裏。
袁笑羽盯着這個日本人，從練拳人的眼光看，對方的體態當真不錯，含胸拔背，渾然天成。
可那拳架子不像內家拳，倒有幾分中國古唐手的底子。
“聽說你師傅在東北用心佛流打死了我那位師傅。”
袁笑羽揹着雙手，語氣不鹹不淡，像是個什麼鋪子裏的掌櫃的。
“按理說，你的門派該對六十四手挺瞭解纔對，怎麼還叫我過來過招？”
聞言。
源右臺紋絲不動，語氣平平的，嗓音裏帶着一種奇特的節奏，說的中國話倒很標準。
“家師眼中，六十四手不過是一種技巧和打法。他老人家早已到了不拘泥於打法的境界，所以並不看重。”
“在下不同，還未達到家師那般神佛境界。與人交手，免不了要拆解招式，沒法忽視任何一門傳奇的殺招。”
“你那師傅，竟這麼瞧不起六十四手？”
袁笑羽心裏對陳伯鈞沒什麼情分，可六十四手畢竟是他練了二三十年的東西。
被那個柳生白衣說得一文不值，他心裏頭還是不痛快。
“我師傅不是你師傅的對手，那是因爲你師傅境界高。今天咱倆境界差不多，就讓你看看，六十四手到底是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話音未落，他也不打招呼，腳下一滑，後腿點地，渾身抖起來，如同蟒蛇抖動鱗片，猛撲過去。
六十四手，白蟒抖鱗。
這是太極蛇形裏極高明的運勁法門。自然界裏的爬行動物一抖鱗片，就是進了最危險的戰鬥狀態。
換到人身上，就是一瞬間激起渾身毛孔，起一層雞皮疙瘩，勁力運到每一處。
嗚啦！！
這一撲過來，源右臺眼裏全是袁笑羽殺來的手印殘影，空氣裏甚至有腥風，真像一頭怪蟒撲了過來。
篷的一聲，袁笑羽一隻手按在了源右臺胸口上。
只要暗勁一吐，就能把人打出去三四丈遠。
可他剛碰到源右臺的肌膚，就像摸到了廟裏的銅像。
勁力吐出去，像是打在鋼板上。
“金鐘罩？橫練！這日本子好硬的身體！”
袁笑羽心裏一驚，急忙抽手。
源右臺進步一拳就朝他胸口轟過來，快如閃電，力量極大。
轟！
不到一尺的空間裏，拳頭打得空氣塌陷下去。
袁笑羽浸淫六十四手二三十年，是真正的化勁巔峯高手。
他腳下快速一踩，手掌平攤，變成肘底進錘，五指捏拳從臂下轟出。
這一招又叫葉底藏花。
手臂像葉片，藏住手肘底下的真正殺招。
砰！
他繞開源右臺那勢大力沉又快如閃電的一拳，從下而上，轟向對方下巴。
源右臺仍舊像廟裏雕像似的，站在原地幾乎不動。
他手臂橫過來，掌心向下，奇快無比地擋住下巴那裏的攻勢，抓住了袁笑羽的拳。
同時他那拳仍舊直直轟向袁笑羽胸膛。
袁笑羽不得不使出太極炮錘硬接。
轟隆！
兩人拳面砸在一起，像兩口大錘對撞。
袁笑羽的身子被震得後退了半步。
“這個日本子好大的力氣！”
接下來袁笑羽開始不停變換六十四手的招式。
身子像游龍一樣，連續穿插靠近源右臺。
從側面、背後、不同方位，用手刀或炮錘轟擊對方的軟肋和死角。
可全被源右臺憑着簡單的速度和力量硬生生接下。
涼亭裏，三井高雄和船越海看着兩人比試，眼裏都露出對源右臺實力的仰慕。
船越海輕聲說：“陳家六十四手千變萬化，每一招底下都有八個變招，簡直是藝術一樣的打法。可源右臺先生截然相反，一招一式都沒花哨，只有純粹的衝拳、揮擊、踢腿和防禦，全靠速度和力量應對這個中國大師級的高手。”
三井高雄好奇地問：“這就是柳生劍聖閣下一脈的武道嗎？”
“好像不是全貌。我聽說柳生閣下的心佛流像佛陀一樣，立了好幾個流派，有剛拳流、柔拳流、心眼流和劍道流。”船越海說。
“源右臺先生正是其中剛拳流的代表，集大成者。”
三井高雄又問什麼是剛拳流。
船越海解釋說：“剛拳流就是通過各種刻苦修行，把自己的身子打造成金剛力士一樣的境界。一舉一動都有莫大的力量和速度。”
“金剛力士嗎？”三井高雄帶着崇敬，“那可是佛的護法神。”
船越海說：“柳生閣下已經是神佛一般，他傳下來的這幾個流派，就是他身邊的仁王力士、藥叉。”
兩人說話間，半盞茶的工夫過去了。
轟的一聲，源右臺突然爆喝，擺出一個架子。
“袁先生，六十四手的全貌我已經見到了。接下來請你見識一下我心佛流的剛拳一式——執金剛柱神印。”
他吐氣開聲，袁笑羽猛然看見這個日本人渾身氣質一變。
好像身子都長高了半尺，渾身血肉鼓脹，青筋爬滿全身。
一個踏步朝他撲來，轟出一拳。
那一步踏下去，庭院都晃了一下，真像佛教的金剛護法大腳踩地，爆發出恐怖的力量。
“這一拳！”
袁笑羽感受到拳裏的力量，心頭猛跳，根本不敢硬接。
他隱隱約約終於明白了，爲什麼老爺子會敗給這傢伙的師傅，同等境界，體能上就要先喫個大虧。
……
洪洗憲的總督府上，一封加急情報被人火速送到。
這會兒洪洗憲正在喫午飯。他一天要喫八頓，每頓不多，但必須要有。他覺得這是少食多餐，有助養生。
午飯算豐盛的了，八道硬菜，糯米八寶鴨、筍丁火腿雞湯、韭黃炒肉絲、紅燒肉、鯉魚焙面、烤乳豬和烤羊腿。
他正細嚼慢嚥，看完情報，直接從桌子前站了起來。
“奶奶個熊的！這個陳圖南瘋了不成？打算去日租界裏殺人？真以爲日本人好惹？”
段麒虎說：“據天津巡警總局送來的消息，這位陳先生髮這麼大火，也是情有可原。有幾個武林高手暗殺他之後躲進了日租界。”
洪洗憲不滿地嚷：“這就是他去日租界殺人的理由？知不知道這是什麼行爲？鬧不好就是兩國外交事件！”
段麒虎無奈道：“這情報送過來要半天工夫，估摸這會兒人已經去了。巡警總局送來消息，是想提前通報大帥一聲。陳圖南對咱們意義非凡，那醫藥工廠才三四個月，就給北洋入了十幾萬兩銀子。接下來打通廣州、上海，進項只會更多。”
“更別說這位陳先生還跟您保證，兩年後會有更厲害的新藥出世。咱們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出差錯，不然西藥工廠就沒辦法繼續了。”
沒有陳圖南，兩年後那些神乎其神的西藥誰來變？
洪洗憲聽着就來氣，撓着光頭罵：“奶奶個腿兒，真會給俺出難題。”
段麒虎說：“只要他別殺日本人，那就怎麼都好說。”
就在總督府這邊着急上火的時候。
天津日租界的傍晚時分。
陳圖南身穿西裝、戴着復古黑色大檐禮帽的身影，舉着一把傘遮住半邊臉，緩緩走進了一家居酒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