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京都的一家居酒屋。
關東煮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之中,吧檯頂上掛着一片簾布,掀開簾布能看見一排紙燈籠,客人的臉龐籠罩在橘紅色的燈火裏。
店內氣氛溫暖而熱鬧,卻有一個人影顯得格格不入。
夏明梓的傷口包紮上了繃帶。他坐在角落的陰影裏,低垂着頭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闔上眼皮,視野和世界另一角的遊樂場之主重疊。
柯子梨躺在棺材牀上,昏迷不醒。鮮血染紅了她的風衣衣襬。膚色素白的哥特裙少女正拿着一條溼巾,爲她擦拭着臉上的血跡。
夏明梓閉着眼睛想象,兩小時之前,假如梟判官那時射出的月光微微偏移一寸,那麼柯子梨有可能已經死在京都的長街上。
然後等到迴歸現實的倒計時結束,他會看見現實裏的柯子梨正渾身是血地癱倒在自己身上,然後她會變成一攤數據流緩緩消散。
夏明梓深吸一口氣,睜開雙眼,面色微微有些陰沉。
他忽然回想起李春山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告訴鳴鹿,我沒對不起他。”
夏明梓很瞭解二哥,柯鳴鹿是一個很古怪的人,看似隨和,平常跟誰都能打成一片,可真正能走進他心裏的人很少很少……
所以他不敢想象,等到柯鳴鹿知道自己的朋友李春山已經被梟判官虐殺而死,那時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想到這裏,夏明梓默默地抬起頭來,看向柯鳴鹿的背影。
夏清稚和柯鳴鹿這一會兒正坐在吧檯前,一人耷拉着眼瞼,面無表情地喫着壽喜燒,另一人喫着大碗的地獄拉麪,被辣得發出“嘶嘶”的聲音,往嘴裏扇風。
除了他倆以外,居酒屋裏還有兩個人影,可以判斷他們都是“青空塔”的玩家,青空塔一共七人,有三個人不在這邊。
這時候一個染着紅髮,扎着雙馬尾的少女走了過來。她頭頂的遊戲ID是“安冬姬”,不知爲何瞳孔像動物一樣微微豎起,呈現着一種妖豔的紅色,令人想要迴避她的眼神。
“把脖子伸過來。”安冬姬冷着一張臉,對夏明梓說。
“爲什麼?”
夏明梓不解,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閉嘴,照做就行了。”安冬姬撇了撇嘴,露出兩顆尖尖的牙齒。
這時,吧檯前一個戴着無框眼鏡,身穿襯衫的青年眯起眼睛,微笑着說:
“幫你扎繃帶只是短暫緩解你的傷勢,真要治療還得靠安冬姬……她有B級序列‘吸血鬼’,能夠靠往你體內輸送血液,來幫你治療。”
說話的青年頭頂的ID是“顧秋”,他是青空塔一員,身上自然也有一條B級序列,否則連入隊要求都達不到。
夏明梓聽了顧秋的話之後,遲疑了一會兒,微微向前探出脖子。
這時候,安冬姬前傾身體,咬住了他的脖頸。
他感覺脖子處傳來一陣微妙的感覺,接着一股暖流湧向全身,他身上的傷勢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手臂之上破開的口子一個接一個合上,就連傷疤都不復存在。
安冬姬鬆開了他,不冷不熱地瞪了他一眼,而後伸出手掌:
“錢。”
夏明梓捂着脖子上的牙印,“還要錢?”
柯鳴鹿這時頭也不回地爲他說了一句話:“哎……吸血姬,人家都慘成那樣了,你這跟他要錢是人麼?”
“那你替他還?”安冬姬扭過頭,冷冷地瞥了一眼柯鳴鹿的背影。
“哦哦,那剛纔的話當我沒說。”柯鳴鹿吹了吹口哨,低下頭吸自己的拉麪。
顧秋笑了笑,對夏明梓說:“你別在意吸血姬的話,她就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夏明梓抬頭看了一眼安冬姬,這會兒這個吸血鬼少女已經一言不發地坐回吧檯上了。
他靜靜地看着青空塔的四人,分明這座城市才遭到混亂牌玩家的襲擊,他們卻能表現得這麼平靜,該喫喫該喝喝,或許這就是一線玩家羣體的底氣。
夏明梓垂下了頭。
沉思良久,他緩緩抬起眼來,看着青空塔四人的背影開了口:
“我想加入你們。”
居酒屋一下子都安靜了下來。
緊接着的下一秒鐘,除了夏清稚打了個哈欠,其他三人都笑了。
安冬姬託着下巴,頭也不回地抬起大拇指,指了一下身後的夏明梓,戲謔地咧咧嘴,“聽到沒?這個軟蛋說他要加入我們。”
“聽到了聽到了,但也沒必要這樣嘲笑人家吧?”顧秋抿了一口茶水。
只有夏清稚不在乎幾人在說什麼,他抱着肩膀,腦袋微微搖晃,昏昏欲睡。他看起來永遠一副很困的樣子,黑眼圈也重。
“我要加入你們。”夏明梓重申一遍。
柯鳴鹿差點把拉麪噴了出來,他用力地咳嗽了好兩聲,不知道是被拉麪辣到了,還是被夏明梓嗆到了。
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過頭說,“我靠,哥們你是不是混亂牌那邊派來的臥底啊,想趁着我喫拉麪的時候嗆死我?”
夏明梓認真地搖了搖頭。
柯鳴鹿嘆了口氣,“你要我說實話嗎?”
“說。”
“拜託……如果我是你,可不會連自己的妹妹都保護不好;如果剛纔我們沒趕到,你已經是一具躺在路邊的屍體了,哥們。”
柯鳴鹿說到這裏,微微停頓片刻,瞥了一眼夏明梓的表情才接着問:
“你不覺得自己很沒自知之明麼?”
夏明梓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心裏明白,現階段如果不加入一線玩家組織,恐怕他連二號機體的安全都保證不了,每一具Bug牌機體都有無限的成長潛力,哪怕只是折損一具,對他來說都是巨大的損失。
如果在這裏對二哥道出自己的身份,那纔是最丟人的,他們肯定會無條件地讓他加入青空塔,然後不擇手段地保護他……但這不是夏明梓想要的,他的尊嚴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於是他沉下了聲音,抬起頭直視着柯鳴鹿的眼睛,回答說:
“我不會拖你們的後腿。”
“好!”說着,柯鳴鹿用力地一拍桌面,“他奶奶的,我‘路過的下棋老頭’就欣賞你這種有勇氣的年輕人。”
然後他掏了掏耳朵,又說:
“但是啊……我們的團隊不是搖着尾巴說兩句求收留就能進來的,加入青空塔的條件是:至少有一條B級序列,你有那個資格麼?”
夏明梓搖了搖頭。
“哎,那就各回各家唄。”柯鳴鹿聳聳肩,做了一個扇手趕人的動作,“你之後隨便在遊戲裏找一塊安全地方躲着,繞着混亂牌那羣神經病走,然後安心等我們把遊戲通關,懂嗎?”
夏明梓截口道:“給我一天時間,我能拿到一條B級序列。”
這句話落下,除了夏清稚,在場的其他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安冬姬託着下巴,咧咧嘴露出兩個小尖牙,用吸管喝了一口波子汽水。
“傻子吧這人……真的沒救了。”她說。
顧秋眯着眼睛笑了笑,“可能是打擊太大了,你們別太苛刻。”
夏清稚抱着肩膀,歪着頭靠在吧檯邊上,似乎已經快睡着了。
“好好好,那我就給你一天時間。”柯鳴鹿低着頭憋笑,“反正接下來一天時間我們會待在這座城市,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我說的條件,那我允許你加入我們,Okay?”
夏明梓沉默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拆掉了左臂和右臂上的繃帶,緩緩從牆邊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居酒屋的出口。
“哦對了,友情提醒……你的傷還沒完全好,吸血姬輸給你的血不是什麼一秒就能讓你痊癒的神水,劇烈運動後傷口有可能會重新開裂的。我雖然只給你一天時間,但也沒讓你這麼着急。”
柯鳴鹿喝了一口波子汽水,側過頭來,看着夏明梓的背影說。
“如果我是你,我會先開間旅館洗個澡,然後好好睡覺。”顧秋也說。
夏明梓不予回應,掀開簾布,往夜色裏一頭鑽去。
柯鳴鹿聳聳肩,回過頭來,看向吧檯上的壽司拼盤,拿了一塊金槍魚壽司往嘴裏含去,“提醒了也沒用。”
顧秋忽然正色,對柯鳴鹿問道:“要不我跟着他?”
柯鳴鹿搖了搖頭,低垂着褐色的眸子,哼哼兩聲又喫了塊壽司。
“讓他自生自滅吧,可別浪費時間了。”安冬姬託着下巴,漫不經心地說,“你們可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還是說你真以爲這人是個瞎子?可能妹妹死了,他也不想活了,那就隨他去唄。”
.........
.........
當天夜晚,紐約時間凌晨01:30。
夏明梓使用物品欄裏的“旅行券”,獨自一人前往紐約。
他推開木門,面無表情地走進所羅門咖啡廳,抬頭環顧一圈,看見正坐在吧檯後邊看報紙的佐羅,這麼晚了佐羅也還沒有關門。
【隱藏任務:完成“黑手佐羅”發佈的第一個“反英雄任務”——獵殺超級英雄“鈴翼”。】
【任務獎勵:隱藏序列——B級序列:“反英雄序列”。】
【任務時限剩餘:4天。】
佐羅抬了抬老花鏡,一邊把報紙翻頁一邊說:“我等了一星期,還以爲你不會來了,果然我沒看錯人。”
夏明梓沉默着向他走來。
佐羅頭也不抬地問:“其他幾個人呢?我這些天苦練了一手調製咖啡的技術,就等那幾個看扁我的小子回來。”
夏明梓不假思索:“死了。”
“嗯?”
夏明梓戴上佐羅的黑皮手套,“字面意思,他們死了。再也喝不了你的稀狗屎咖啡了。”
他頓了頓:“你的當務之急不是想方設法把你的稀狗屎咖啡進化成普通咖啡,而是告訴我鈴翼的動向。”
佐羅沉默住了。過了一會,他從報紙裏抬起頭來,瞥了一眼夏明梓腰部的血跡和傷口,又看了看對方雙臂上包紮着的繃帶。
“小鬼,你今天看起來很暴躁,和平時比像換了個人。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你身上的傷怎麼來的,但你傷還沒好,我不建議……”
佐羅話還沒說完,夏明梓便已然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
“告訴我,鈴翼的動向,你再廢話我馬上走,你找其他人幫你做事。”
“算了,想送死的話隨便你……”佐羅聳聳肩,“短信發給你,想去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