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十二個時辰的高強度追擊,即使是鐵打的漢子也快要撐不住了。
許元看着周圍將士們眼眶深陷、嘴脣乾裂的模樣,知道不能再這麼無休止地狂奔下去了。
人可以靠意志撐着,但戰馬卻隨時會猝死。
許元猛地一勒繮繩,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停在了一處背風的山坡上。
“傳令下去。”
許元叫來傳令兵,有條不紊地下達着戰術指令。
“將追擊的騎兵分成三撥。”
“第一撥繼續往前壓,不要去砍人,就用弓箭和馬蹄聲去嚇唬他們,讓他們跑。”
“第二撥立刻下馬,給戰馬喂料,就地啃乾糧休息。”
“第三撥在後面收攏掉隊的人馬,打掃戰場,收集大食人丟棄的物資。”
“兩個時辰一換防。”
“本王要用添油戰術,活活耗死這幫大食狗。”
這本就是一個極其惡毒且有效的陽謀。
大食那邊的潰兵,在最初的突圍中,大部分的戰馬不是被大唐的火炮炸死,就是陷在了泥濘的屍堆裏。
現在的大食潰兵,絕大多數都是靠着兩條腿在雪地裏狂奔。
就算大唐騎兵停下來休息補充體力,大食人也根本不敢停下腳步。
因爲只要他們一停下,背後那催命的馬蹄聲就會再次響起。
在這種輪換休息的追擊模式下,大唐將士逐漸恢復了體力。
而那些靠兩條腿跑路的大食人,卻陷入了真正的絕境。
他們的體力正在被一點點榨乾。
每一次呼吸都感覺肺部在燃燒,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有些人跑着跑着,就直挺挺地撲倒在雪地裏,再也沒有爬起來。
有些人實在跑不動了,絕望地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看着大唐騎兵的刀鋒劃過自己的脖頸。
在這場貓鼠遊戲中,大食人連最基本的掙扎都做不到。
穆罕維汗坐在顛簸的馬背上,回頭看着身後那越來越稀疏的殘兵敗將,眼角滑落了一滴渾濁的老淚。
他知道,自己帶出來的這支無敵之師,算是徹底交代在這條漫長的逃亡路上了。
夜幕猶如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捂在這片冰冷刺骨的荒原上。
穆罕維汗佝僂着身子,像是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僵硬地趴在馬背上。
他的肺部像是拉破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出一口帶着血絲的白氣。
這支曾經橫掃西域、不可一世的大食無敵之師,此刻只剩下十萬人出頭,像是一羣喪家之犬在雪地裏艱難地挪動着腳步。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每一個大食士兵的心頭蔓延。
他們不知道還要跑多久,不知道身後那羣如同幽靈般的大唐騎兵什麼時候會再次殺來。
穆罕維汗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前方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只要穿過前面那道狹長的山口,他們就能暫時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
但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殺。”
前方的黑夜深處,陡然炸開了一道猶如裂帛般的淒厲怒吼。
這聲怒吼在空曠的雪野上迴盪,瞬間撕裂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緊接着,無數支火把如同繁星墜落一般,在山口的兩側接連亮起。
熾熱的火光瞬間驅散了黑暗,也將前方那條唯一的生路照得如同白晝。
穆罕維汗那雙渾濁的眼珠猛地凸起,死死地盯着前方。
在火光的映照下,一排排嚴陣以待的大唐騎兵赫然出現在了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那是曹文率領的精銳。
曹文端坐在一匹高大的河曲馬上,身披重甲,宛如一尊從地獄踏出的殺神,他的盔甲上沒有沾染半點雪花,戰馬的呼吸平穩而悠長。
很顯然,這支伏兵在這裏已經以逸待勞等候多時了。
曹文緩緩舉起手中的長槍,槍尖直指那羣驚慌失措的大食殘兵。
“曹文,穆罕維汗,你的死期到了。”
曹文的聲音透着一股令人膽寒的清冷,彷彿在宣判這些人的死刑。
隨着曹文的話音落下,他身後的數萬精銳騎兵同時拔出了腰間的橫刀。
一片令人目眩的鋼鐵叢林,在山口前瞬間成型。
戰馬開始焦躁地刨動着雪地,發出低沉的嘶鳴。
大食前鋒的士兵們看着這支憑空出現的唐軍,眼中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他們停下了腳步,握着武器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着。
穆罕維汗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喉嚨裏再次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
他死死地咬住嘴脣,強行將那口鮮血嚥了下去。
前有伏兵,後有追兵。
十萬殘兵,已經陷入了插翅難飛的絕境。
穆罕維汗知道,面對如此精銳且體力充沛的唐軍,他已經沒有了任何全身而退的資本。
逃跑,只是把後背留給敵人屠戮。
唯有死戰,或許還能在臨死前咬下大唐的一塊肉。
“傳本汗的命令。”
穆罕維汗直起身子,蒼老的聲音在這一刻竟然透出了一絲迴光返照般的淒厲。
“全軍停止撤退,就地組織防禦陣型。”
大食的將領們聽到這個命令,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絕望,但還是機械地拔出彎刀,開始驅趕那些已經完全崩潰的士兵。
混亂的陣型在軍官們的打罵聲中,勉強圍成了一個極其脆弱的圓陣。
穆罕維汗翻身下馬,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中軍大旗之下。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曹文,眼中閃爍着一種近乎癲狂的毒火。
“把剩下的那些東西拿出來。”
穆罕維汗轉過頭,對着身邊幾名心腹近衛下達了一個極其隱祕的指令。
幾名近衛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還是讓人取來了幾箱東西。
木盒打開,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一顆顆黑乎乎的藥丸。
這就是大食帝國祕傳的禁藥,福壽膏。
這種東西一旦服下,就能在短時間內徹底壓榨出人體的潛能,讓人感覺不到疼痛和疲憊,變成一具只知道殺戮的機器。
但代價也是極其慘重的,藥效退去之後,服用者非死即殘。
在這個十死無生的絕境裏,穆罕維汗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發下去。”
“讓所有百夫長級別以上的軍官,立刻服食福壽膏。”
穆罕維汗毫不猶豫地捏起一顆暗紅色的藥丸,徑直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那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團烈火,順着喉嚨瘋狂地竄入他的四肢百骸。
周圍的大食軍官們看着大汗親自服藥,也只能咬緊牙關,紛紛將藥丸吞入腹中。
僅僅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恐怖的變化開始在這些大食軍官身上出現。
他們原本蒼白乾癟的臉頰,瞬間浮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
額頭上青筋暴起,彷彿有無數條小蛇在皮膚下瘋狂蠕動。
他們的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猩紅一片,瞳孔渙散,透着一股如同野獸般的嗜血光芒。
原本因爲嚴寒和疲憊而佝僂的身軀,此刻竟然詭異地挺直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