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那杭州城的摩尼教主廟之中,方百花那帶着哭腔的驚呼,在這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卻久久無人應答。
那分身降臨於白玉神像之上的無生老母,瞬間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而那林溯,
在一番毫不客氣的自我介紹之後,也是嘴角掛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不再發出半點聲響。
一時間,
這方纔還劍拔弩張的神殿,竟是落針可聞,彷彿連那時光,都被這詭異的對峙,給生生凝固住了......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般令人窒息的死寂,也不知持續了多久。
終於,那神像之上的無生老母,率先沉不住氣,再度緩緩地,發出了那縹緲而壓抑着怒意的聲音。
她本是一縷分神,此番降臨,滿心盤算的,皆是那九天玄女與近來聲名鵲起的無生天尊。
她無論如何也不曾料到,竟會半路殺出這麼一個程咬金來。
這邪魔,竟與她一般無二,既能附身於她供奉了百年的神像,又能這般毫無阻礙地,奪舍她最爲倚重的教主方臘!
更可恨的是,他還大言不慚地,自稱那勞什子的“無生天父”!
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變故,讓這位縱橫了數千年的老母,一時之間,竟是有些亂了方寸。
尤其是,方纔她那含怒而發的驅散神光,竟對這附身在方臘身上的傢伙,全然無功。
這一下,她心中不由疑竇叢生——莫非,方纔那次輕易的驅散,並非自己法術通神,而是眼前這所謂的“無生天父”,爲了引她入甕,故意配合演戲不成?
此人,竟是趕不走,驅不散!
這被人直直打到老巢,卻又束手無策的憋屈感,讓無生老母的這縷分神,不由便心浮氣躁,雜念叢生。
“你,又是何方妖孽?!”
林溯在屏幕之外,聽得這無生老母終是忍不住,再次開口,心中更是篤定了自己的策略。
他依舊是一副油鹽不進,裝傻充愣的模樣,操控着方臘的軀殼,故意又將那質疑的話頭,原封不動地,給拋了回去。
他就是要一口咬死,眼前這佔據了神像的,是個假冒的貨色!
“吾,便是無生老母!!”
無生老母將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一字一頓地,發出了這威嚴的宣告。
她那一方世界之中的本體意識,早已是超脫物外,心如止水。
可此番爲了能順利地降臨這紅塵俗世,她所分出的這一縷神識,卻是不由自主地,便沾染了這塵世的七情六慾,變得易怒而焦躁。
眼前這林溯層出不窮的怪招,已是徹底地,激起了她這縷分神的無名之火。
“吾,便是無生天父!”
林溯嘴角的笑意更甚,他幾乎是無縫銜接地,便又將這句調侃的話語,給擲了回去。
那語氣之中,滿是戲謔與無賴。
唰!
他這般如頑童耍賴般的回應,登時便又將那無生老母,給得啞口無言。
那神像周遭繚繞的聖潔白光,都彷彿因着這股怒氣,而不穩地,波動了幾下。
她再次,陷入了那難堪的沉默。
好半晌,
她似是終於壓下了心頭那翻騰的火氣,緩緩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依舊呆立在一旁,滿臉皆是惶恐與無助的方百花。
她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
沉聲吩咐道:“百花,你且先退下。此間之事,非你能涉足。”
“是......是!”
方百花早已是被這番真假神明的對峙,給嚇得六神無主,魂不附體。
此刻聽得那“神像上的老母”發話,她下意識地,便望了一眼那被另一個“神明”佔據了軀殼的大哥。
待見到那佔據了大哥身體的,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老母所言的“天父”,竟是並未出言反對,她方纔如蒙大赦。
她也顧不得去分辨誰真誰假,只是恭敬地彎腰行了一禮,便踉蹌着腳步,如同逃也似的,匆匆退出了這令人窒息的主廟。
她不知道今日這究竟是發生了何事,但她那混沌的腦子裏,已是隱約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似乎,是出現了一個膽敢假冒老母的邪魔!
她根本無力去分辨誰真誰假,
她唯一能做的,便只能是聽從安排…………
嘩啦~
待方百花那倉皇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那厚重的木門之後。
林依舊是那副笑盈盈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
而那無生老母,卻是不由得,暗暗咬緊了牙關。
方纔,方百花雖是聽話地退了出去,可這聖女在離去之前,那遲疑的眼神,那下意識的徵詢,分明,也是在看着這佔據了方臘的邪魔臉色行事!
這苗頭,
讓她心中警鈴大作——這便意味着,她最爲依仗的左右手,竟也開始被動搖了!
這,非常不對!
“如今,此處已無外人了。你總該,亮一亮你的底牌了罷!你,究竟是誰?!你弄出這般大的陣仗,又到底,意欲何爲?!你既敢頂着【無生老父】的名頭,想來,也該是知曉這其中分量。莫不是,你此番前來,是爲了與我
無生老母,結成那同氣連枝的同盟?”
無生老母強行收束了那翻湧的情緒,她將那冰冷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方臘那張此刻正泛着詭異笑容的臉上。
她壓低了聲音,以一種更爲縹緲、更爲空靈,卻也帶着幾分妥協意味的語調,緩緩地,發出了這直指核心的探問。
她已是看了出來,這邪魔,怕是軟硬不喫。
與其這般僵持,不如先探一探他的底細,看看他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在她看來,
這【無生】二字,乃是她竊據了數千年的獨門神名。
先前那“無生天尊”,已是讓她心驚。
這“無生天父”,更是絕無可能憑空冒出來。她已是隱隱猜測——這邪魔,怕不是想要趁着她此番佈局江南,來一招陰狠的“截胡”,要將她辛辛苦苦數十年,方在這江南之地,扶持起來的摩尼教龐大信仰,給來個鳩佔鵲巢,張
冠李戴!
她必須讓這邪魔知曉,她的本體尚在,這信仰的根基,無人能夠動搖!
若此人當真是爲求財而來,那便趁早死了這條心!
對方既能附身神像,又能操控人身,還不懼她的驅散法術,顯然,是有着幾分真本事的。
能溝通,
她還是優先選擇溝通,免得節外生枝。
“呵,你莫要在此處,與我偷換概念!你,是假的!你根本,就不是那無生老母!”
林溯此刻,雖是見那方百花已被支走,可他卻依舊是毫不接這無生老母拋來的話茬。
他心中再清楚不過——那方臘本人的意識,雖是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可卻依舊是,將這神殿之中所發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全程聽在耳中。
爲了將這出真假老母的大戲,繼續唱下去,他絕不能,在任何時候,自爆其短。
他今日,就是要將這假冒無生天父的扮演,進行到底!
他非但要演,還要倒打一耙,將這正牌的老母,給死死地,釘在那“假冒者”的柱子上!
“你!!”
無生老母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已是這般放低了姿態,主動遞出了話頭,這邪魔,竟依舊是這般死鴨子嘴硬,油鹽不進!
她那一口銀牙,幾乎都要咬碎了。
她又沉默了半晌,彷彿是在天人交戰。
最終,
她竟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用一種極爲無奈的語氣,順着林溯的話頭,咬牙說道:
“好,好!......便算我是假的!那我這個假冒”的老母,倒要好生問一問你這位‘貨真價實”的無生天父!你此番,弄出這般大的陣仗,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哈,你承認便好!”
林溯見這無生老母,竟是被自己逼得,不得不暫且認下了這“假冒”的帽子,心中簡直樂開了花。
他當即便果斷地接話,而後,便大言不慚地,順着自己先前的胡謅,繼續往下編造:“孤作爲天父,此番出世,自然是爲了,來幫老母的!孤聽聞,老母近來,被那九天玄女,還有那個什麼新近崛起的無生天尊,給聯手壓
制,逼得甚是緊迫,壓力極大。孤身爲老母命中註定的羈絆,豈能坐視不理?故而,孤這才特意出山,要助老母一臂之力,將這造反的大業,給一舉功成!”
林溯輕笑一聲,便將自己方纔靈機一動,所編造的這套說辭,給堂而皇之地,拋了出來。
不管這無生老母信與不信,
反正,他這“無生天父”的馬甲,便算是徹底地,給立住了!
又給這無生老母,添了一大堵!
“你......你還知道些什麼!!”
那神像之上的無生老母,此番,卻是當真是有些心驚了。
她萬萬沒有料到,眼前這邪魔,竟是連那九天玄女,與那無生天尊的名號,都知道得這般清楚!
甚至,
他竟還知曉,自己正在被那九天玄女追索,且似乎,對她暗中調查那無生天尊,也略知一二!
這些,
可都是她這教中的核心機密,非是心腹之中的心腹,絕無可能探知!
這一下,無生老母的心,是徹底地,懸了起來。
她感覺,眼前此人對她的瞭解,怕是遠比她所預想的,還要深得多!
“我知道些什麼?哼哼,你這邪魔,裝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嘛!”
林溯卻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繼續用那輕佻的語氣,調侃着。
他今日,就是來演,來騙,來胡攪蠻纏的。
成與不成,他其實並不如何在意。
只要此番,能將那方臘,將方百花,甚至是眼前這無生老母的心境,給攪得疑神疑鬼,不得安寧。
那他此番出手的目的,便已是達到了。
而若是能更進一步,從這無生老母的口中,套取到更多的情報,那便更是意外之喜。
此時此刻,在與這無生老母這縷分神的交鋒之中,林溯腦中飛速運轉的,其實更多的,是如何探聽她的根底。
對於這位與那九天玄女一樣,皆是這遊戲世界之中,真實存在的“本土神明”,林溯是有着十二萬分興趣的。
先前,他唯一一次與這等存在打交道,便是那九天玄女。
而那一次,非但讓他在現實之中的身體,出現了那詭異的黑眼圈,更是讓那九天玄女所賜下的一本天書,竟是在現實世界之中,也匪夷所思地,凝聚出了實體!
這其中的玄機,他至今,都還是一頭霧水。
此刻,機緣巧合之下,竟是與這和九天玄女同級別的無生老母,發生了這般離奇的糾葛。
那藉着方臘這個獨特的【第六角色】,扮作這真假難辨的邪魔,反向探聽她們這等“神明”的祕密,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這無生老母,此刻還在一個勁地擔心,他林溯,是來截胡她信仰與傳承的。
殊不知,林溯心中真正感興趣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勢力與香火,而是她無生老母,這個活生生的“神”!
至於方臘那點子家底,能順水推舟,借來一用,他自是樂意。
若是不能,那也無所謂。
這第六角色的激活,如今看來,最大的彩頭,反倒是這位主動送上門來的——無生老母.......
“你到底,意欲何爲?!”
林溯這副油鹽不進、軟硬不喫的模樣,終於是徹底地,耗盡了無生老母那殘存的最後一絲耐心。
她發出了今日,不知第多少次的急躁喝問。
“是你,到底意欲何爲!”
林溯,卻是依舊以那副同樣的口吻,不緊不慢地,將話頭,又給拋了回去。
譁~
林溯這又一次如出一轍的回應,便讓這整座神殿,又一次地,陷入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那神像之上的無生老母,沉默了許久,許久。
林溯甚至可以透過那屏幕,隱隱地感受到,那繚繞在神像周遭的光芒,都開始劇烈地,扭曲了起來。
良久,
她彷彿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那聲音,驟然間變得無比地嚴肅,無比地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魚死網破的決絕:“你此番,是要與我,發動那不死不休的神明之戰麼?!你莫要以爲,你佔據了這區區一具凡人的軀殼,便
能肆無忌憚地,影響我的大計!若你當真要壞我此世的道果,便是我那本尊,耗費無上法力,未嘗,便不能親自出手,將你連同你這縷邪魂,給一同,碾碎於此!!”
無生老母這番話語,說得是斬釘截鐵,殺氣騰騰。
那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着萬鈞之力。
林溯,更是從她那話語之中,聽出了一股,源自於靈魂深處的,不容褻瀆的底氣與力量.......
“啊呀,不好!孤方纔剛剛甦醒,這神力,尚不能維繫太久!孤這無生天父,須得暫且離開,好生歇息一番!那邪魔,你且莫要猖狂!你所說的那勞什子神戰,孤,可不怕你!!”
林一瞧這架勢,知道今日這把火,已是燒得差不多了。
若是再這般硬頂下去,怕不是當真要將這無生老母,給逼得跳牆。
自己雖是不怕,但這戲,若是演過了,反倒不美。
他當機立斷,便隨便尋了個“力量不支,需要歇息”的由頭,故意大聲地糊弄了一句。
而後,
他連看都不再多看那神像一眼,便乾脆利落地,操控着方臘,直接選擇了下線!
他心中無比清楚,自己終究是無法二十四時辰,都這般無縫銜接地,掛在這方臘的賬號之上。
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不論是被他折騰得夠嗆的方臘,還是這突遭橫禍的無生老母,都會擁有喘息之機,去冷靜,去思考,去串聯起那些被他刻意攪亂的蛛絲馬跡。
便是他有那半透明的第五角色,替他掛機,也難保不會因爲分心操作其他角色,而露出什麼馬腳。
此事,既然無法完全避免,那他林溯所選擇的路,便只有一條————死鴨子嘴硬到底!
他無論如何,都絕不會親口承認,自己是假冒的。
他就是要將這“無生天父”的招牌,一直扮演下去!
他只要,能這般隨時隨地地,上線操控這方臘,那他這“神蹟”,就總有保底的威懾。
這,便已是足夠了!
至於攪亂那無生老母的佈局,並趁機,從她口中撬出更多關於這方世界“神明”的隱祕,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他原本,是想從那九天玄女的身上,慢慢地去打開突破口。
可如今,卻是誤打誤撞地,與這位造反成癮的無生老母,攀上了這般離奇的交情。
這多一條路子,
他林溯,自然是萬分樂意的......
“若是我將那方百花,也剝離一道星力,讓她也變成那天罡地煞......”
“不知,這無生老母,可還能再這般順暢地,借她之軀殼降臨麼?”
“又倘若,那方百花,當真成了天罡地煞,那我是否也可以,將她如同玉樓與三娘那般,給直接,召喚到這現實世界之中來?”
“而若是,我在那無生老母,正附身於方百花之時,悍然發動那召喚......”
“那又會是怎樣一番,驚世駭俗的光景?”
林將這方臘的賬號,安然下線。
可他的腦海之中,卻是不由得,又浮現出了一連串,更爲大膽,也更爲詭異的思緒。
他方纔,與那無生老母鬥智鬥勇之時,這個念頭,便已是不可抑制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此刻,
這大戰暫歇,他更是被這個念頭,給撩撥得心癢難耐,越想,便越是好奇.......
嘩啦~
那北宋江南,
杭州城的主廟之內,
那佔據了方臘軀殼,自稱“無生天父”的邪魔,在拋下了一句“剛甦醒,要歇息”的由頭之後,便已是悄無聲息地,鴻飛冥冥。
那方臘,在身軀僵直了片刻之後,終於是猛地一個激靈,重新獲得了這具軀體的控制權。
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
便“噗通”一聲,朝着那神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方臘?”
那神像之中的無生老母,一直在冷冷地,注視着他。
待看清了他那恢復了清明的眼神,她才緩緩地,開口確認。
“老母!弟子,弟子方臘在此!”
方臘一頭磕在地上,聲音激動,語無倫次地回應道。
此番,他雖是又一次地,被人奪了軀殼。
可他本人的意識,卻是在那識海深處,將方纔那老母與那“天父”的每一句交鋒,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以他這等梟雄的心思,到了此刻,他哪裏還能分辨不出,究竟誰真誰假?
可偏偏,在他內心的最深處,卻也是不由得,生出了幾分旁的念頭——倘若,這世上,當真有這麼一尊,能隨意操控於他的“天父”存在………………
那,若能將其神力,也借爲己用,豈非......是美事一樁?
尤其,那邪魔,此番已是第二次降臨了。
有第二次,那便極有可能,還有第三次,第四次.......
只是,這般小心思,他也只能死死地,藏在心底。
此刻,
面對這盛怒未消的無生老母,他依舊是,要將那份最爲虔誠的姿態,給擺得十足。
“好!很好!你,終歸還是清醒的!看來,這邪魔的手段,也不過如此!哼,我倒要看看,他此番,究竟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無生老母見方臘眼神清明,應答如常,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總算是稍稍鬆了些許。
只要這最爲核心的教主,心還未被徹底拐走,那這局勢,便還有挽回的餘地!
她冷哼一聲,便再也按捺不住,開始盤問起了方臘,那邪魔附身之時,方臘自身的感受與種種細節。
而當她聽到,
方臘親口說出————那邪魔操控他時,他本人的意識,竟是全程清醒,能聽,能看,只是無法掌控身體罷了————之時。
無生老母的那縷分神,不由地,便是心中一沉,眉頭,再次死死地,皺了起來.......
此事,怕是比她所預想的,還要棘手,還要詭異!
這被人在暗中,一覽無餘的感覺,讓這位素來都是高高在上,俯瞰衆生的老母,頭一遭,感覺到了那麼一絲,揮之不去的寒意。
這躲在暗處的“無生天父”,其根底,怕是大不簡單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