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腳步微微一頓。
劉藝菲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兩人的視線短暫交匯。
她的眼神飛快地掠過顧曉略顯憔悴的側臉,隨即又落回小久身上,只是梳理絨毛的手指,不自覺地放輕了力度。
“愣着幹嘛?坐呀。”
王佳已經麻利地掀開了幾個餐盒的蓋子,熱氣裹挾着食物的香氣蒸騰起來:
“喏,張記的炒肝,還熱乎着呢,你不喜歡太油膩的東西,買的素餡包子。”
顧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朱婭文很會看眼色地起身,把自己的塑料凳讓給顧曉,自己又從旁邊拖了一張過來。
顧曉道了聲謝,坐下。
小久聞到更濃郁的香味,立刻從劉藝菲掌心溜走,躥到桌上,小鼻子湊近餐盒,被顧曉一根手指抵住腦門推了回去。
“唧!”(小氣!)
“你的在那裏。”
顧曉指着旁邊的塑料小碗,裏面是堅果和切小的蘋果丁。
小久這才滿意,抱起一顆核桃,蹲到碗邊咔嚓咔嚓啃起來。
氣氛有些微妙地安靜。
朱婭文試圖活躍氣氛,笑着說:“顧導電影什麼時候殺青?有我客串的機會嗎?”
顧曉拿起一個素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內景戲拍的差不多了,不出意外,六月中就能殺青。客串就不必了,沒有特寫的鏡頭,你去了也只是當背景而已,不值得。”
這並不是敷衍。
北電學生自有其身價。
若他拿自己的同學當背景牆,傳出去,一個不尊重同學,以權壓人的帽子就能扣下來。
朱婭文暗歎可惜,可也清楚顧曉大概率說的是實情。
王佳瞥了顧曉一眼,又看看默默低頭用筷子戳着炒肝的劉藝菲,內心有些無語。
她只好自己找話,轉向劉藝菲:“藝菲,《天龍》的後期已經開始了吧?”
“嗯,開始了,周導還讓我去配音。”劉藝菲輕聲應道。
說完,氣氛再次陷入沉寂。
王佳抽了下嘴角,還想說點什麼,顧曉夾起一個素包子,輕輕放進了她的碗裏。
王佳愣神的當口,劉藝菲也把自己碗裏的炒肝遞了一片進來。
王佳:“
朱婭文坐在對面,看了看王佳碗裏的“雙份饋贈”,又看了看身旁兩人的無聲默契,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心裏堵得慌。
一頓宵夜在尷尬的氛圍裏走入尾聲。
王佳起身收拾餐桌,手肘不動聲色地撞了一下朱婭文。
“陪我扔個垃圾。”
“啊?”
朱婭文一臉懵,桌上垃圾不多,而且不遠處就有垃圾桶,一個人去不就行了?
王佳氣結,手下暗中用力擰了一下他腰間的軟肉,同時眼睛飛快地朝顧曉和劉藝菲的方向瞥了一下。
朱婭文眨眨眼,不是很情願,可還是在王佳的眼神霸凌下,將幾個空餐盒摞在一起。
兩人風捲殘雲般收拾了桌面,拎着垃圾袋快步離開了休息區。
腳步聲遠去,將這片小小的空間留給了剩下的兩人一鼠。
小久啃完了最後一塊蘋果,滿足地用小爪子抹了抹臉,左右看了看,也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
它猶豫了一下,默默跳下桌子,找了個堆道具的角落把自己蜷了起來,假裝自己不存在。
......
照明大燈已經關了,只留了幾盞應急燈,光線變得昏暗而柔和。
遠處傳來道具組夜班人員隱約的說話聲和搬運東西的響動,反而襯得這片角落更加安靜。
顧曉看着碗裏剩下的半個素包子,沒什麼胃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主動打破沉默:“我不記得跟王佳說過我的飲食偏好。”
劉藝菲抿了抿嘴脣,緩緩道:“可能是從別人那裏打聽來的。”
顧曉看了她一眼,平靜道:“我和她的關係,可沒有好到這種程度,知道我個人口味的人,也不會很多。”
他道:“是你跟她說的吧?這宵夜也是你買的吧?”
劉藝菲低着頭,不再說話,手指無意識地蜷縮着。
“你在生我的氣嗎?”顧曉又問。
他聲音在空曠的休息區裏顯得格外清晰。
角落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遠處隱約的聲響作爲背景。
應急燈的光暈在劉藝菲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向顧曉:“生你的氣?爲什麼?”
顧曉迎着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我才問你。”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不認爲你是因爲我選了遊而沒有選你。”
舒倡當初在《天龍》劇組問過他,他沒有答。
不是清高,也不是故作姿態,而是真的不清楚原因。
劉藝菲再次沉默了下來。
她緊了緊手指,似在斟酌,又似在猶豫。
“教父前段時間給我接了個項目,”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仙劍奇俠傳》,唐人影視公司的。他說費了好大的人情,動用了好多關係,才爲我爭取到這個機會。”
顧曉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
劉藝菲表情變得有些苦澀:“可後來,我接到了蔡藝農蔡董打來的電話。”
她頓了頓,繼續道:“她跟我說,選角還沒正式開始,但她覺得我的形象氣質很貼合趙靈兒,所以想親自邀請我,聽聽我的意願。”
顧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
“騙人情而已,這在圈子裏很常見。”
劉藝菲靜靜地看着他,認真道:“我不喜歡這種常見。”
她一字一句道:“我更不喜歡你變成這個樣子。”
顧曉一怔,表情變得凝固。
劉藝菲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靜,彷彿在描述可預見的未來:
“你現在已經是當紅新星了,這部電影拍完,還會成爲最年輕的導演,是能自己拉投資,自己組局的新貴。到時候,爲了一個角色,爲了一個鏡頭,爲了能見你一面......會有形形色色的人來討好你,恭維你,誘惑你。”
“顧曉,你會變嗎?”
“你會不會也變成張製片,變成我教父那樣的人?”
“我不希望你變。”
“如果連你也會變,那我會變嗎?”
少女的聲音在空曠的休息區裏輕輕迴盪。
顧曉看着她的樣子,怔怔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