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動物園。
顧暉穿着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工作服,正彎着腰,仔細地清理着猴山外圍的溝渠。
“老顧!老顧!”
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顧暉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看到李秀英正拿着報紙小跑過來,臉上帶着一種複雜難言的神情。
“小李,有事?”顧暉放下工具,語氣平和。
李秀英跑到他跟前,喘了口氣,眼神複雜,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你自己看看吧。”
她遞上報紙,聲音壓低了些,“王主任要見你......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顧暉有些疑惑地接過報紙,目光落在娛樂版那個顯眼的標題上:
【違法違紀,原生家庭的傲慢】
標題下方,配圖是顧曉走在路上,肩膀上站着松鼠小久。
顧暉的眉頭微微蹙起,繼續向下閱讀。
報道裏詳細介紹了小久的種類,習性,以及棲息環境,並引用了“專家”的說法,言辭激烈地抨擊了這種爲滿足私慾,罔顧生態安全,私自飼養外來物種的違法行爲。
“這些專家簡直胡說八道!”
李秀英憤憤不平地指着報紙,破口大罵道:“小久是羣居性動物,體型和我們本地的松鼠相比根本不佔優勢,性格也不兇猛,單獨個體怎麼可能給環境造成嚴重破壞!”
“再說了,要不是顧曉那孩子心善養着它,就這麼一隻離羣幼崽放生到野外,不出三天就得餓死凍死!”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着。
顧暉看着報紙上的照片,沉默了片刻,緩緩嘆了口氣:
“也不完全算是胡說。從規定上講,這件事我們辦的確實不對。按理,救助完非本土野生動物,最合規的做法是送返棲息地。”
“屁的送回原棲息地!”
李秀英忍不住啐了一聲,音量又拔高了些,“老顧你跟我這兒裝什麼糊塗?那些媒體不懂流程,你還不懂?就爲了一隻偶然流入的,非瀕危的松鼠幼崽,你把報告打上去,你看看林業局那邊有沒有人手和經費搭理你!”
說完,她猶嫌不夠,惡狠狠地道:“以那些混辦公室人的做派,最終結果九成九就是不了了之,或者直接......你明白的!”
她沒說出那個詞,但意思很明顯。
在當時的情況下,如果不是顧曉收養,小久的命運很可能就是被“無害化處理”。
顧暉自然清楚這些,可沒有辯解的必要。
他收起報紙,臉色平靜道:“好了,我去找王主任,你找人給這裏收下尾。”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動物園管理處,主任辦公室。
王主任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菸灰缸裏已經堆了幾個菸頭。
他看到顧暉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老顧,坐吧。”
王主任的聲音有些沙啞,將手裏的另一份報紙推了過去。
內容和李秀英拿來的大同小異,只是措辭更加尖銳,甚至隱晦地將“上樑不正下樑歪”的帽子扣了下來。
王主任揉了揉眉心,“本來不是什麼大事,一隻松鼠而已,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現在被媒體這麼一炒,性質就變了。”
他頓了頓,有些無奈:“上面來了電話,過問這件事。影響很不好,說我們動物園管理混亂,員工紀律渙散,縱容親屬違法飼養野生動物,給城市生態安全帶來隱患......”
帽子一頂比一頂大。
顧暉安靜地聽着,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王主任看着顧暉這副平淡的模樣,心裏也有些火氣,但更多的是無奈。
“老顧啊,”王主任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這事兒你和顧曉都是好心。但現在輿論壓力太大,上面盯着,我們總得有個交代。”
顧暉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王主任,您直說吧,需要我怎麼做。”
王主任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我和陳院商量了一下,這段時間將你調任後勤,放心,薪資待遇照常,等風頭過去,我會盡量......”
“我辭職。”
顧暉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王主任愣住了:“老顧,你......你沒必要這樣啊!”
“我明白您的難處,王主任,”顧暉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這些年,感謝您的照顧。是我個人行爲給單位帶來了不良影響,我承擔責任。辭職是最好的選擇,不會讓您和單位再爲難。”
王主任一時語塞,心裏五味雜陳。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他語氣複雜地問。
“有手有腳,餓不死。”
顧暉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許疲憊,但脊樑依舊挺直,“走了。”
……
……
石鼓寮影視城,《天龍》劇組。
原本井然有序,卻被幾位不速之客打破了平靜。
周曉文看着眼前的警察,以及對方手中那張蓋着紅印的《檢查證》,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
“你在跟我開什麼玩笑!?”
爲首的警察顯然也有些無奈,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周導,我們也是按規定辦事,有人盯得緊,媒體又在炒,希望您理解。”
他在“有人”二字上咬的格外重。
周曉文自然明白對方的暗示,可依然覺得荒唐,氣急敗壞道:
“顧曉他人現在根本不在這裏,我上哪兒去給你找松鼠?!”
警察看向一旁的於敏,“這位先生說松鼠一直在名叫劉藝菲的女孩手上,幾乎寸步不離。”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周曉文,都猛地射向了一旁的於敏。
於敏被一衆目光刺的一哆嗦,可還是硬着頭皮道:“周導,我這也是爲劇組好,誰知道那松鼠身上有沒有什麼未知的細菌病毒。”
現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周曉文盯着於敏,咬着後槽牙,一字一句地道:
“你、真、行、啊。”
於敏不敢和他對視,目光看向警察,“兩位同志,劉藝菲就在化妝間,我帶你們過去。”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率先朝着化妝間的方向走去,不敢再多看周曉文一眼。
兩位警察對視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化妝間。
劉藝菲聽完前因後果,死死抱住懷裏的小久,聲音帶着哭腔:
“不行,我不能給你們!”
爲首的警察嘆了口氣,語氣盡量溫和:“小姑娘,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是規定。”
“它很健康!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顧它!”劉藝菲倔強地搖頭。
於敏站在警察身後,陰陽怪氣地插嘴:“這可是關係到全劇組健康安全的大事,萬一它身上帶着什麼病毒......”
“你胡說!”劉藝菲猛地抬頭,怒視於敏。
於敏一愣,沒想到對方居然敢這麼跟他說話,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陳近飛將這一幕看在眼裏,頓時皺起眉頭,上前一步,對劉藝菲道:
“茜茜,聽話,把松鼠交給警察同志。這是規定,不要任性。”
劉藝菲難以置信地看着教父,眼圈瞬間紅了,抱着小久的手臂收得更緊。
她環視一圈,見沒有一個人說話,當機立斷,將小久扔進一旁草叢,“快跑!”
根本不需要她多說,小久嗖嗖嗖的逃入密林,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見。
於敏臉色鐵青,猛地扭頭瞪向劉藝菲,聲音尖利:
“劉藝菲!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爲?!你這是妨礙公務!”
劉藝菲理都不理他,看向警察:“你們要抓我回去嗎?”
兩名警察面面相覷,苦笑一聲道:
“松鼠受到威脅,逃走是正常的......我們告辭了。”
說完,兩人轉身就走。
一場荒唐的抓捕行動,就這樣以一種荒唐的方式收尾。
片場氣氛一時間尷尬至極。
劉藝菲可顧不上尷尬不尷尬,穿着那身累贅的戲服,悶頭就朝着小久消失的密林深處跑去。
她的裙裾被灌木勾扯,髮髻上的珠釵在奔跑中搖晃欲墜,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我一定會找到它的......我一定會找到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