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芝加哥,風從密歇根湖的深處吹來,帶着一股涼爽的腥甜味。
著名的湖濱大道(Lake Shore Drive)旁,瀝青騎行道像一條黑色的緞帶,沿着蜿蜒的湖岸線向南延伸。
兩道殘影切開了午後慵懶的空氣。
前面的身影穿着紅黑相間的專業騎行服,那是沈知夏。
她就像一頭正在捕獵的羚羊,上半身壓得極低,幾乎與地面平行。
她那雙修長有力的大腿肌肉緊繃,每一次踩踏都讓那輛白色的閃電(Specialized)公路車發出一聲輕快的風切聲。
跟在後面兩個車位的是林允寧。
他顯然有些喫力。
雖然裝備不輸,但這幾個月在實驗室裏熬夜喝咖啡的日子,讓他此刻的肺部像是塞進了兩團燃燒的棉花。
“林檸檬!你行不行啊?”
沈知夏的聲音順着風飄過來,沒有回頭,只是豎起了一根大拇指,然後——向下指了指,“跟不上就自己在後面喫灰!”
“我......空氣動力學……………”
林允寧咬着牙,汗水順着頭盔的束帶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你在前面......破風,我在後面......省力......這是策略!”
“藉口!”
沈知夏突然發力。
她猛地站起身,開始搖車。
鏈條在飛輪上跳動,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速度表上的數字瞬間從35跳到了42。
她像一支離弦的箭,瞬間拉開了距離。
林允寧看着那個充滿爆發力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在絕對的體能天賦面前,策略確實顯得有點蒼白。
十分鐘後。
海德公園附近的岬角公園(Promontory Point)。
兩人把車靠在那些巨大的石灰巖階梯旁。
這裏是很多人跳湖遊泳的地方,浪花拍打着石頭,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林允寧毫無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草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
一瓶冰水貼在了他的臉上。
“起來走走,別直接躺下,心臟受不了。”
沈知夏站在逆光處,陽光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她摘下了頭盔和護目鏡,幾縷溼透的頭髮貼在臉頰上,整張臉泛着劇烈運動後特有的潮紅,皮膚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質感極好的蜜糖色。
林允寧抓住那瓶水,坐起來,一口氣灌了半瓶。
“爽。”
他長出了一口氣,那種肺泡炸裂的感覺終於平復了一些,“下次不跟你比這個了。還是讓克萊爾陪你騎車吧”
“出息。”
沈知夏在他身邊坐下,那雙大長腿隨意地伸展着。
她看着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還有湖面上偶爾掠過的幾隻海鷗。
“我媽昨天和我翻照片來着。”
沈知夏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混在浪潮聲裏,“她還記得我初中參加省運會的照片。她說號碼牌還是她縫的。”
林允寧轉過頭看着她。
孟蘭的認知水平還沒有完全提升到正常人的水準,但想起來的事情越來越多。
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AD-02的效果比預期的還要好。”
林允寧說,“程新竹說,如果二期臨牀順利,明年就能申請上市。讓更多的老人用上。”
“嗯。”
沈知夏點了點頭,嘴角帶着笑意,但眼神裏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她伸手從騎行服背後的口袋裏掏出手機,劃開屏幕,遞給林允寧。
是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宋慶齡基金會”。
“他們看了‘銀髮守護者”在芝加哥南區的項目報告。”
沈知夏抱着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國內現在老齡化問題也開始顯現了,尤其是很多空巢老人。
“他們覺得這種‘社區互助+數據管理”的模式很有借鑑意義,想邀請我暑假回去,聊聊經驗,順便在滬上和金陵做兩個試點。”
林允寧看着屏幕上的邀請函。
措辭誠懇,甚至可以說迫切。
他太瞭解沈知夏了。
這不僅僅是一份工作邀請,這是她的戰場,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
但在芝加哥,在這個BIS(工業與安全局)的眼睛死死盯着以太動力大門的時刻,她如果離開,就意味着林允寧將獨自面對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沈知夏轉過頭,看着林允寧,眉頭微微蹙起,欲言又止。
“你......”
“去吧。”
林允寧把手機塞回她的手裏,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那半秒鐘的停頓都沒有。
他擰上水瓶蓋,看着她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喫什麼:
“這是好事。這種機會不是誰都能有的。”
“可是你......”
“我沒事。”
沈知夏愣了一下,陽光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不怕那幫穿黑西裝的傢伙找你麻煩?”
“他們現在不敢動我。”
林允寧笑了笑,“我現在是‘戰略資產’,是保護動物。
“再說了,這裏有雪若姐和維多利亞,還有法務部那些時薪四位數的大律師陪着我,沒什麼好怕的。”
說着,他費力地把手伸進緊身騎行服的後腰口袋,摸索了半天。
一個銀色的小東西被他掏了出來。
沒有任何包裝,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金屬U盤,大概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甚至還有幾道劃痕。
林允寧隨手一拋。
銀色的弧線在陽光下一閃而過。
沈知夏下意識地抬手,精準地接住。
“這是什麼?”
她捏着那個帶有體溫的U盤,“給我的踐行禮物?”
“不是給你的,是麻煩你幫我帶回國的。”
林允寧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一點土特產”。你回國之後,找個機會去一趟中科院物理所,親手交給趙振華院士。
“記住,別寄快遞,別過安檢X光機,隨身帶着。也別看裏面的內容,全是枯燥的數據,看了容易長皺紋。”
沈知夏握緊了手裏的U盤。
她沒問爲什麼,也沒問裏面到底是什麼。
她只是把它鄭重地塞進了最貼身的那個拉鍊口袋裏,拉上拉鍊,還拍了拍。
“知道了。保證送到。”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兩人面對面站着。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騎行者和慢跑者,遠處是芝加哥天際線那錯落有致的剪影。
離別的情緒像漲潮的海水一樣漫上來,但並不苦澀。
沈知夏看着林允寧。
這個男人瘦了,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那種曾經屬於少年的青澀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使在風暴中心也能安然喝咖啡的沉穩。
“喂。”
沈知夏往前邁了一步,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了呼吸可聞的地步。
“嗯?”
林允寧剛想說話,一雙手突然捧住了他的臉頰。
那雙手還帶着騎行手套留下的壓痕,掌心微熱,甚至有點粗糙。
下一秒,一個吻落了下來。
這是一個充滿了力量的吻。
混雜着運動後的汗水鹹味、冰水的涼意,還有陽光暴曬後瀝青路面的味道。
牙齒甚至輕輕磕碰了一下,有點疼。
林允寧愣了一瞬,隨即伸手攬住了那勁瘦有力的腰肢,加深了這個吻。
在那一刻,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兩顆年輕而狂野的心臟,在薄薄的騎行服下劇烈跳動,撞擊着胸腔。
這不是依依不捨的纏綿。
這是兩個戰士在奔赴各自戰場前的擊掌。
也是一種無聲的宣誓——無論相隔多遠,我們的引力場始終糾纏在一起。
良久,脣分。
沈知夏微微喘息着,額頭抵着林允寧的額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像是藏着一整個密歇根湖。
“要是敢把自己玩進監獄,”
她聲音有點啞,帶着一絲狠勁,“我就回來劫獄,然後打斷你的腿。”
林允寧笑了,手指輕輕摩挲着她的後頸:
“放心。關的住我的監獄,還沒造出來呢。”
......
芝加哥南環區,以太動力總部。
下午三點。
這裏的空氣是恆溫22度的冷冽,與湖邊的燥熱截然不同。
維多利亞·斯特林站在落地窗前,手裏夾着一支剛點燃的香菸。
她沒有看手中的財務報表,而是盯着街對面那根路燈杆。
那個新安裝的高清球機正像一隻黑色的獨眼,死死盯着公司大門。
“這就是所謂的'戰略資產’待遇。”
維多利亞吐出一口菸圈,煙霧撞在玻璃上散開,“昨天我們訂購的那批用於測試的高精度示波器,被海關扣了。理由是‘隨機抽檢’。
“還有那臺本來應該這就周到的二手光刻機光源,在長灘港被卡住了,說是環保手續有問題。’
她轉過身,看着坐在會議桌前的林允寧和方雪若。
“他們學聰明瞭。不髮禁令,也不說不讓你買。就是拖。
“這叫‘軟牆’(Soft Wall)。就像是把氧氣管捏扁了一半,不讓你死,但也絕對不讓你跑起來。”
方雪若坐在桌邊,臉色有些蒼白。
作爲CFO,她最怕這種看不見的敵人。
“如果是這樣,我們的硬件迭代計劃全得停擺。”
雪若快速翻動着手裏的計劃書,“TPU 2.0的流片需要更先進的光刻支持,如果我們拿不到設備,只能用上一代的工藝,那樣功耗和算力都沒優勢。”
辦公室裏陷入了沉默。
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聲,和維多利亞吸菸時輕微的滋滋聲。
林允寧坐在首位,手裏拿着那個黑色的馬克筆,在指尖轉得飛快。
他並沒有表現出焦慮,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停就停吧。”
林允寧突然開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停掉一個無關緊要的下午茶。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前。
上面寫滿了關於TPU架構迭代的工程排期,密密麻麻的時間節點和裏程碑。
他拿起板擦,從左到右,毫不留情地一抹到底。
那些代表着數百萬美元投入的計劃,瞬間變成了白板上模糊的墨跡。
“允寧?”雪若驚得站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
“這和BIS無關。”
林允寧把板擦扔在槽裏,拍了拍手上的灰,“就算沒有這堵牆,我也打算叫停硬件研發了。”
他轉過身,靠在白板上,雙手插兜,看着兩位合夥人。
“我們之前的路,是在'造輪子'。因爲市面上沒有我們要的輪子,所以我們只能自己造。
“但這終究是工程學。工程學是在應用規則,是在戴着鐐銬跳舞。無論我們的TPU做得多快,它都還在馮·諾依曼和摩爾定律的陰影下。
林允寧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彷彿穿透了這間辦公室,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
“索恩博士想用那些設備卡住我的脖子,他以爲我會爲了幾個示波器去求他,去給他做導彈控制系統。”
他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弧度,“他錯了。
“既然凡人的手被縛住了,那就讓思維先行。”
林允寧走到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着兩人:
“接下來的半年,我要閉關。
“我不關心股價,不關心光刻機到了沒有,也不關心那些該死的行政禁令。
“我要回到那個最純粹的世界裏去。在那裏,沒有任何海關能扣留我的思想,沒有任何探頭能監視我的邏輯。”
“你要……………做數學?”維多利亞挑了挑眉,按滅了菸頭。
“不只是數學。”
林允寧搖了搖頭,“納維-斯託克斯方程的正則性只是一個熱身。那隻是在給上帝的草稿紙糾錯。
“現在,我想去看看那張草稿紙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夜深了。
海德公園的公寓裏,只有書房還亮着一盞檯燈。
林允寧剛剛掛斷了和沈知夏的視頻。她已經到了機場,準備登機。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鐘錶走動的聲音。
這種安靜讓他感到久違的舒適。
沒有商業談判的喧囂,沒有政治博弈的勾心鬥角,也沒有那種時刻被人盯着的芒刺在背感。
林允寧坐在寬大的書桌前。
面前是一杯加了冰塊的水,杯壁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
還有一臺ThinkPad,網線已經被拔掉了。
“系統。”
他在心中默唸。
幽藍色的光幕在視網膜上展開,像是一幅精密的星圖。
【當前模擬時長儲備:12,450小時】
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那是他在解決NS方程正則性問題,以及在那次哈佛演講震動學界後獲得的鉅額獎勵。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已經點亮的技能樹。
【流體力學LV.3(直覺洞察)】
【代數幾何 LV.3(直覺洞察)】
【凝聚態物理 LV.3(直覺洞察)】
這些技能曾讓他在工程和商業領域無往不利,但此刻,他覺得它們還不夠。
還不夠鋒利。
想要打破那堵看不見的“軟牆”,想要在那個連光都逃不掉的黑洞邊緣起舞,他需要更底層的武器。
林允寧伸出手,指尖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
然後,他敲下了兩個新的文檔標題。
那不是物理實驗計劃,也不是商業企劃書。
那更像是兩句向造物主發出的戰書。
Project 1:關於霍奇猜想(Hodge Conjecture)中代數閉鏈的幾何構造
Project 2:量子楊-米爾斯場(Yang-Mills)的質量間隙問題
這兩個名字,每一個都代表着人類智慧的邊界,是著名的“千禧年七大數學難題”中的兩座高峯。
尤其是後者。
楊-米爾斯理論是現代粒子物理的標準模型基礎,它描述了強核力和弱核力。
物理學家們用了它半個世紀,算出了一堆精確到小數點後十位的實驗數據。
但尷尬的是,在數學上,沒人能證明它爲什麼是對的。
沒人能證明爲什麼膠子(Gluon)會有質量,爲什麼我們看不到誇克單獨存在。
這就像是人類學會了使用火,卻不知道火爲什麼會熱。
“既然你們封鎖了我的手,”
林允寧看着屏幕上那行閃爍的光標,輕聲自語,“那我就去拆了你們物理大廈的地基。”
他端起冰水,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讓他的大腦瞬間清醒到了極致。
他閉上眼。
“系統,啓動模擬科研。”
“目標:楊-米爾斯場質量間隙。注入時長:1000小時。”
轟。
意識墜入深淵。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被困在芝加哥辦公室裏的年輕CEO。
他是那個在零度維風景裏行走的旅人,正走向那片從未有人涉足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