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光標在空白的郵件正文裏閃爍,頻率像極了林允寧此刻的心跳。
這不是一封普通的學術求助信,更不是粉絲的致敬函。
收件人是格裏戈裏?佩雷爾曼,那個住在聖彼得堡破公寓裏,解決了龐加菜猜想卻把一百萬美元獎金拒之門外,只爲了和數學裏的“上帝”獨處的男人。
林允寧沒有寫“親愛的佩雷爾曼先生”,甚至沒有寫“你好”。
他知道對於那個男人來說,這些人類社會的社交禮儀都是噪音。
他直接敲下了一行公式。
ag_ij/at =-2R_ij
這是裏奇流(Ricci Flow)的核心方程。
也就是佩雷爾曼用來解開龐加菜猜想的那把手術刀。
林允寧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黑咖啡。
苦澀在舌根蔓延。他接着在下面寫下了納維-斯託克斯方程的渦量形式:
aw/at +(u?V)w=(w?V)u +v?w
然後,他開始打字,速度不快,每一個詞都像是經過了精密計算。
“當三維流體中的渦絲(Vortex Filaments)發生重連時,其拓撲結構的演化在臨界時刻會表現出與裏奇流奇點驚人的相似性。
“如果我們把渦管的截面看作是一個黎曼流形,那麼渦旋拉伸項(W.7)u就在幾何上等價於裏奇張量對度規的擠壓。”
林允寧調出一張拓撲變換的草圖,那是他剛纔在“學霸模擬器”裏跑了五十個小時才構想出來的模型。
“在有限時間爆破(Finite-time Blowup)發生的前一納秒,如果你對流體場進行某種共形變換,你會發現………………”
“嘶......林老師,這張圖是什麼課題?看得我好難受啊......”
一個聲音突兀地在身後響起。
林允寧轉過身,看見蘇暢抱着一疊剛打印出來的論文站在後面。
她本來正要往工位走,卻在路過屏幕時停下了腳步,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彷彿看到了一件做工極其粗糙的次品衣服。
“怎麼說?”
林允寧饒有興致地把椅子轉了過來,“具體的‘顏色’是什麼樣的?”
“不是顏色,是……………阻力。”
蘇暢忍不住伸出手,隔空對着屏幕上那個複雜的拓撲結構比劃了一下,手指在經過中間那個扭結區域時,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
“周圍這一圈流形特別順滑,像綢緞,或者是除了油的玻璃,呲溜”一下就過去了。”
蘇暢指着那個奇點即將形成的中心,語氣裏帶着一種生理性的不適,就像是指甲刮到了黑板上的那種膈應:
“但中間這塊......太糙了。就像是綢緞中間突然冒出來一個生鏽的鐵疙瘩,全是毛刺。或者是那種......你喫排骨時不小心咬到了一塊碎骨頭,硌得牙疼。
“這裏的邏輯是不連貫的,它'卡’住了。不管怎麼繞都繞不開,感覺......感覺只能把它挖掉,不然看着太難受了。”
林允寧看着那個被她形容爲“生鏽鐵疙瘩”的扭結。
那裏正是他推導出的有限時間爆破點,也是數學上無窮大即將出現的地方。
“挖掉。”
林允寧嘴角微微上揚,重新轉向屏幕,“你的直覺很準。在數學上,處理這種‘硌牙”的結構,確實只有一個辦法??做切除手術。”
他附上了那張草圖,點擊發送。
除了公式和圖,沒有多餘的一個字。
等待回信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尤其是在你不知道對方是否還關注這個世界的時候。
第二天上午,林允寧照例去了以太動力的辦公室。
春假回來,這裏充滿了活力。
鍵盤的敲擊聲和咖啡機的嘶嘶聲,構成了背景噪音。
克萊爾穿着緊身的高領毛衣,正對着雙屏顯示器瘋狂輸出代碼。
她的桌上放着一個白色的iPod Classic,長長的耳機線隨着她搖晃的身體甩來甩去。
“Boss,谷歌的那幫人瘋了。”
克萊爾摘下一隻耳機,衝着剛走進門的林允寧喊道,“他們在嘗試復現我們的殘差網絡,還在Github上提了一堆Issue,問能不能開源更深層的架構。我要理他們嗎?”
“現在還不到開源核心代碼的時候,讓他們先等着吧。”
林允寧把外套掛在衣架上,“對了,幫我查一下......”
“叮”
電腦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林允寧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點開那個沒有任何主題的未讀郵件。
發件人:Perelman.Grigori
郵件內容極其簡短,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第一行:
Eq. (3) constraint:|vu|< C /(T-t)^(1/2) is trivial. Should be scaling invariant.
(方程3的約束是平庸的。應當是標度不變的。)
這是一句毫不留情的糾錯。林允寧昨天發過去的推導中,故意留了一個關於爆破速率略顯粗糙的估計,對方一眼就看穿了,並且給出了修正方向。
第二行是一個地址:
Russia,St. Petersburg, Kupchino District, Bela Kun Street.
林允寧盯着那個地址,忍不住笑了。
他賭對了。
對於佩雷爾曼來說,一個有趣的數學錯誤,比一張百萬美元的支票更有吸引力。
“哇哦,這是俄羅斯的地址?”
克萊爾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長髮都掃到了林允寧的臉上,“聖彼得堡?你要去俄羅斯?帶上我吧!我爸是俄裔,我小時候在那邊住過兩個夏天,我俄語說得很好,可以給你當翻譯!”
“你是想去公費旅遊吧,還當翻譯?”
林允寧合上筆記本,把克萊爾湊過來的腦袋推開,“那位先生大概二十年沒見過像你這麼吵的生物了。如果帶你去,我可能就見不到他了。”
“切,我少說話不就行了?”
克萊爾撇了撇嘴,踩着高跟鞋轉回自己的工位,“但是你需要翻譯啊。那邊的出租車司機可聽不懂英語。”
“我確實需要一個翻譯。”
林允寧的目光穿過玻璃隔斷,看向樓下的硬件實驗室,“但得是一個安靜、懂技術,而且對那個街區有種特殊感情的人。”
以太動力的地下二層,現在是埃琳娜?羅西的領地。
這裏的空氣裏永遠瀰漫着一股電焊產生的臭氧味和金屬切割的焦糊味。
埃琳娜穿着那身滿是油污的灰色工裝,臉上戴着厚重的護目鏡,正對着操作檯上一塊扭曲的合金板發火。
那是“泰坦一號”的一塊殘次品,在極端熱應力測試中裂開了一道顯眼的縫隙。
“該死的晶格滑移!”
她用俄語罵了一句,手裏的氬弧焊槍狠狠地砸在工作臺上,火星四濺。
“看來你需要休息一下。”
林允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埃琳娜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佈滿紅血絲的藍眼睛。
剛剛度假回來沒幾天,她就恢復了那副憔悴的樣子。
眼袋很深,那是長期失眠和酗酒的後遺症。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這塊該死的金屬聽話。”
埃琳娜抓起旁邊的水杯灌了一口,林允寧聞到了那不是水,是劣質威士忌的味道,“怎麼,大老闆是來視察工作,還是來告訴我經費被砍了?”
“我要去一趟聖彼得堡。”
林允寧開門見山,“我想請你跟我一起去。多則一週,少則三四天。”
埃琳娜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實驗室裏的排風扇嗡嗡作響,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
“聖彼得堡?”
她轉過身,背對着林允寧,看着牆上那張泛黃的元素週期表,“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那是我的老家。
“但我發過誓,這輩子死也不會再踏進那個鬼地方一步。那裏只有凍死人的冬天,滿街的醉鬼,還有該死的寡頭。”
“我們需要去見一個人,解決一個數學問題。許多人都會因此而受益,包括SpaceX的工程師們,也包括你。”
林允寧並沒有被她的情緒嚇退,語氣平靜,“但我不懂俄語,也不懂怎麼和那裏的警察或者光頭黨打交道。
“我信任的人不多,你是最合適的一個。”
埃琳娜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因爲長期操作重型機械而變得粗糙不堪的手。
有些記憶是無法被酒精麻痹的。
比如涅瓦河結冰時冰面破裂的聲音。
比如蘇聯解體那年工廠倒閉時父親絕望的眼神。
她逃離了那裏,把自己埋在西方的實驗室裏,試圖用技術填補內心的空洞。
“你說得對。”
埃琳娜突然把杯子裏的酒一口氣喝乾,“這破金屬確實需要晾一晾。”
她把那個已經變形的合金板扔進廢料桶,發出一聲巨響。
“什麼時候走?”
她問,聲音裏帶着一絲沙啞,“我要去買幾瓶像樣的伏特加。那邊商店裏賣的都是兌了水的工業酒精,喝了會瞎眼的。”
“今晚的紅眼航班。”
出發前的最後一個下午,林允寧留給了沈知夏
芝加哥大學圖書館底樓的咖啡廳裏,瀰漫着陳舊的書紙味和烘焙咖啡豆的香氣。
窗外,密歇根湖吹來的風捲着殘雪,拍打在玻璃上。
沈知夏沒有點咖啡,她的面前鋪着一張巨大的芝加哥南區地圖。
這張地圖上被她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畫得密密麻麻。
紅色代表幫派活動頻繁的危險區域,綠色代表“銀髮守護者”計劃覆蓋的老人社區。
還有無數條黑色的線條,試圖將這些綠點連接起來。
“不行,再想下去我腦子都要冒煙兒了。”
沈知夏咬着筆頭,眉頭緊鎖,幾縷髮絲垂在臉側,“英格爾伍德(Englewood)這一塊有好幾個獨居老人需要送餐和體檢,但是這裏隔着兩條街就是那個著名的黑幫地盤。
“如果志願者繞路,單程就要多花四十分鐘,送過去的飯都涼了。
“如果不繞路......我不能拿志願者的安全冒險。”
現實生活不像遊戲,走錯了路是要付出代價的。
林允寧掃了一眼地圖,伸手把她嘴邊的筆蓋拔了下來,扔在桌上。
“髒不髒。”
他沒廢話,直接拿起筆,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你這路線畫得跟貪喫蛇似的,能不慢麼。”
“來來來,筆給你,你來設計。”
沈知夏翻了個白眼,往椅背上一靠,擰開手邊的運動水壺灌了一口,“這可是多目標規劃,又要快又要安全,我研究了好幾天,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林允寧沒理她的吐槽,眼神在地圖上停留了幾秒。
這是典型的資源約束下的路徑規劃難題。
在他眼裏,那些雜亂的街道迅速被抽象成了節點和邊。
紅色的是高危權重,綠色的是必經點。
不需要啓動什麼複雜的系統模擬,這種級別的圖論問題,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這兒,切過去。”
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聲。
林允寧直接劃掉了一條主幹道,改穿過兩個連在一起的學校操場後巷,“這塊是學區,下午三點到五點有校警巡邏,比主路安全。
他又在另一個路口畫了個圈:
“這幾個點別挨家挨戶送了。在這裏設個攤子,發短信讓他們自己下來拿,能省倆人。”
不到五分鐘。
原本亂成一團麻的線條被他改得清清爽爽,三條新路線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入社區腹地。
“效率提升40%,還能避開那個每天下午都有槍擊案的高頻點。
林允寧把筆一扔,把地圖推回去,“搞定。”
沈知夏盯着地圖看了半天,又抬頭看了看林允寧。
“要不你是大科學家呢。”
她輕輕拍了拍林允寧的肩膀,嘴角卻咧開了,“你這腦子到底什麼構造?我就該把你綁到我們社團當免費苦力。”
“我很貴的。”
林允寧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笑。
沈知夏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揹包,動作利索。
收拾完東西,她抬頭看着林允寧,收起了剛纔那種玩笑的勁兒。
“晚上的飛機?”她問。
“嗯。紅眼航班。”
“去幾天?”
“順利的話三天,也可能耽擱一週,說不好。”
“聖彼得堡很冷的。”
沈知夏沒說什麼“我會想你”之類的肉麻話,只是伸手隔着桌子捏了捏林允寧的手指,指尖有點涼,“別逞強。搞不定就回來,反正數學題又不會跑。”
“放心,我有數。”
林允寧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十指自然地扣在一起。
軟軟的,暖暖的。
他恣意感受着掌心的溫度。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和混沌的世界裏,沈知夏就像是一個永遠穩定的不動點,讓他無論在數學的迷宮裏走多遠,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走了,有空給你發涅瓦河的照片。”
林允寧站起身,沒再多說什麼。
沈知夏也沒送,只是坐在那裏衝他揮了揮手,笑着給他送行。
芝加哥奧黑爾國際機場,T5航站樓。
林允寧揹着雙肩包,旁邊站着提着兩瓶頂級灰雁伏特加的埃琳娜。
登機廣播已經響起。
林允寧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停機坪。
遠處,芝加哥市中心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上衣口袋裏的那個黑色筆記本。
他在給佩雷爾曼的郵件裏,其實還有半句話沒敢寫出來。
如果納維-斯託克斯方程的奇點真的可以通過幾何流手術來控制,那麼這套理論的應用遠不止火箭引擎。
在地球的另一端,在那些託卡馬克裝置的磁約束環裏,數億度的等離子體同樣遵循着流體力學的規律。
它們之所以難以控制,之所以總是發生破裂,就是因爲那些不可預測的湍流和磁重聯。
如果能馴服湍流......
那就意味着人類有機會掌控核聚變。
那是恆星的力量。
“走了,老闆。”
埃琳娜在登機口喊他,“除非你想遊過大西洋。”
林允寧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然後大步走進了登機廊橋。
飛機轟鳴着衝入雲層,向着北極圈的方向飛去。
那裏是嚴寒的荒原,也是真理的藏身之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