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陽光並不總是代表溫暖。
2008年9月25日,洛杉磯南部的霍桑市(Hawthorne)。
這裏沒有聖莫尼卡海灘的比基尼辣妹,更沒有好萊塢的鎂光燈。
只有暴曬的瀝青,生鏽的鐵絲網,以及空氣中懸浮的淡黃色塵霾。
傑克?諾斯羅普大道兩旁,散落着大片方方正正的工業廠房。
乾燥的熱風捲着沙塵,拍打在那些略顯陳舊的金屬捲簾門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凱雷德停在了霍桑市政機場旁的一座倉庫前。
這是SpaceX的總部,也是它的工廠。
比起後來那個充滿了科幻感的玻璃大樓,現在的SpaceX看起來更像是個瀕臨倒閉的汽車修理廠。
廠房外牆的白漆剝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灰水泥。
門口堆着三個廢棄的金屬油桶,上面積滿了黑色的油垢。
這裏沒有安保,只有幾個穿着大褲衩,渾身油污的工程師正蹲在路邊抽菸。
菸灰積了半寸長,掉在滿是油?的工裝褲上,沒人伸手去彈。
維多利亞?斯特林推門下車。
即使在塵土飛揚的工業區,她依然穿着一套剪裁鋒利的深灰色西裝,腳下的高跟鞋踩在龜裂的瀝青路面上,發出有節律的脆響。
“我約好了埃隆馬斯克。不過過程不太愉快。”
維多利亞摘下墨鏡,看了一眼緊閉的廠房大門,“他的助理說,馬斯克正在爲下週的第四次發射做最後的推進劑加註演練,閉門不見客。
“但他聽說是你,就改了口,願意抽出時間來聊聊。
“Boss,你的面子,現在比我管用多了。”
“我也沒打算跟埃隆馬斯克聊太久,二十分鐘夠了。”
林允寧從車裏鑽出來。
他穿着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手裏拎着一個沉重的黑色防震箱。
埃琳娜?羅西跟在後面,她顯得有些緊張,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另一隻手裏緊緊攥着一疊厚厚的測試報告。
“Boss,你確定他會用我們的合金?
“獵鷹的第四次發射就在下週,他就算是神仙,也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梅林1C發動機的升級,除非他延期發射。”
埃琳娜看着那個連招牌都有些掉漆的大門,“而且,我聽說馬斯克這人很固執,有傳言說,他剛剛解僱了兩個副總裁,就是因爲他們告訴他這次發射可能會延期。”
“他沒得選,必須延期,否則第四次再失敗,他就完了。”
林允寧看着那座白色的廠房,“雷曼兄弟上週申請了破產保護,美林被收購,AIG被接管。
“現在的硅谷,就像是核冬天的荒原,沒人會給一個連炸三次火箭的瘋子開支票。
“除了我們。”
推開廠房側門,一股濃烈的工業酒精、航空煤油和切削液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巨大的開放式車間裏,一枚白色的獵鷹1號火箭橫躺在支架上。
這裏並沒有想象中那種高科技實驗室的潔淨感。
地上到處是散亂的線纜,數控機牀正在尖叫着切削金屬,火花四濺。
幾十個工程師圍在火箭發動機旁,爭吵聲即便在機牀的轟鳴中依然清晰可聞。
一個男人站在人羣中央。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黑色T恤,牛仔褲的膝蓋處磨白了。
頭髮糾結成縷,髮根處泛着油光,還粘着幾粒金屬碎屑。
眼袋深重,整個人透着一股極度的疲憊和焦躁。
三十七歲的埃隆?馬斯克。
硅谷冉冉升起的新星,PayPal的成功讓他躋身億萬富翁。
但目前Tesla電動跑車Roadster的高昂研發成本以及SpaceX連續的失敗讓他已經瀕臨破產邊緣。
“我不管那個該死的傳感器讀數是多少!”
馬斯克手裏抓着一份圖紙,幾乎是在對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工程師咆哮,“想想第一性原理,你不要管NASA是怎麼做的,你只要知道如果再生冷卻管道的壓力上不去,梅林引擎還是會燒穿!
“這就是物理學!物理學不會因爲你加班了就對你網開一面!”
“可是埃隆,我們沒有更好的鎳基合金了!”
老工程師無奈地攤開手,“Inconel 718在那個溫度下的蠕變極限就是那樣。除非你願意把噴管壁加厚,但那樣推重比就不夠了。”
“那就去想辦法!”
馬斯克把圖紙摔在工作臺上,轉身想要找水喝,卻發現桌上的水杯是空的。
他罵了一句髒話,剛要轉身,卻發現三個人正站在他不遠處。
馬斯克的目光像鷹隼一樣掃過三人,最後停留在林允寧臉上。
他愣了一下。
臉上的怒氣依舊凝結,但在看到那張年輕的亞裔面孔時,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
“林??允寧?”
馬斯克眯起眼睛,大步走過來,步幅很大,帶着一股壓迫感,“你好,久仰大名。我看過你在《Science》上的那篇關於非對易流體的論文。雖然我對論不感冒,但你在數學上的處理很漂亮。
“如果在平時,我很樂意帶你參觀一下SpaceX,然後喝杯咖啡,談談物理,但今天一一
“我很忙。這枚火箭下週就要上天,或者爆炸。”
“我不是來參觀的,也不是來談物理哲學的。”
林允寧跟他握了握手,然後直接把那個黑色的防震箱放在了滿是油污的工作臺上。
“咔噠”兩聲,鎖釦彈開。
他掀開蓋子。
在那塊黑色的高密度海綿中央,靜靜地躺着一根銀灰色的金屬管。
那是用“泰坦一號”高熵合金加工出來的縮比噴管內襯。
“我聽說了一些‘謠言,你們在梅林1C引擎的喉襯熱防護上遇到了麻煩。”
林允寧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車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再生冷卻循環在起飛後的第140秒會出現熱流密度峯值。普通的鎳基合金會軟化,導致推力矢量失控。
“這是你們第三次發射失敗的根本原因之一,雖然你們對外宣稱是級間分離碰撞。”
馬斯克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盯着林允寧,眼神變得危險起來:“你是怎麼知道這些數據的?這是ITAR(國際武器貿易條例)限制級的信息。”
“你也說過了,第一性原理,我用不着偷竊數據,一切都是簡單的物理學。”
林允寧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根據公開的發射視頻,計算一下尾焰的顏色變化和推力曲線,再推導一下燃燒室壓力,這是大一物理系學生都能做出的作業。”
埃隆馬斯克的臉色變了。
“如果你的以太動力想要趁火打劫,收購SpaceX,那你找錯人了。
“我就算傾家蕩產,也不會賣掉這裏的。”
他的眼光變得兇狠起來,好像隨時要上來打架。
林允寧笑了笑,把那根金屬管往前推了推。
“這是我們材料部門最新開發的Ti-Al-Nb-Zr-Mo五元高熵合金。
“屈服強度1.2 GPa,在900攝氏度下依然保持85%的強度。密度6.2。
“最重要的是,它的熱膨脹係數和你們現在的碳-碳複合材料噴管延伸段幾乎完美匹配。”
馬斯克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卻不斷變幻,肌肉微微抽搐。
半晌,他才伸出手,抓起那根金屬管。
很輕。
但他沒有立刻相信。
作爲一個物理學信徒,他只相信測試數據。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瑞士軍刀,打開銼刀,用力在金屬管表面劃了一下。
“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銼刀在金屬表面滑過,只留下一道極淺的白痕,而銼刀的齒反而崩掉了幾個。
馬斯克挑了挑眉。
“埃琳娜。”林允寧側過身。
埃琳娜?羅西立刻走上前,把那一疊厚厚的測試報告拍在桌上,攤開到應力-應變曲線那一頁。
“這是我們在芝加哥實驗室做的熱衝擊測試數據。”
埃琳娜指着圖表,語氣裏透着驕傲,“一千次冷熱循環,微觀裂紋數量爲零。這東西就是爲了在那該死的地獄之火裏生存而誕生的。”
馬斯克拿起報告,翻看得極快。
他的眼睛在那些枯燥的數據間跳躍,就像是一臺正在吸入信息的掃描儀。
三分鐘後。
他合上報告,抬起頭,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裏,終於露出了一絲屬於商人的精明,以及屬於工程師的狂熱。
“這東西能量產嗎?”
“不算太複雜的粉末冶金工藝,只要你有好的真空爐,就能做。”埃琳娜回答。
“成本?”
“大概比你們現在用的鋁合金(C-103)便宜一半。”
馬斯克沉默了。
他把金屬管緊緊攥在手裏,像是在感受它的溫度。
“你們想要什麼?”
馬斯克看向林允寧,“專利授權費?還是SpaceX的股份?我現在沒法給你們現金,你知道的,我的流動性有點……………緊張。”
“緊張”是個委婉的說法。
事實上,剛剛離婚的他,連房子都歸了前妻。
“我不要專利費,暫時也不要股份。”
林允寧從懷裏掏出一張支票,那是維多利亞預先爲他準備好的。
他把支票壓在那個防震箱上。
“這裏是五百萬美元。個人借款。”
林允寧看着馬斯克,“另外,這個合金配方和工藝包,作價五百萬美元,作爲技術入股。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馬斯克看着那張支票,喉結滾動了一下。
對於現在的SpaceX來說,這一千萬美元,就是救命的氧氣。
“推遲發射。”
林允寧說出了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把原定下週的發射推遲一個月。
“讓埃琳娜留在這裏,指導你的工程師把這個新材料用到關鍵部位上。尤其是那個讓人頭疼的渦輪泵葉片和喉襯。
“磨刀不誤砍柴工。埃隆,你輸不起了。如果第四次再炸,SpaceX就真的變成歷史了。”
車間裏安靜了下來。
只有遠處的機牀還在嗡嗡作響。
馬斯克盯着林允寧,眼神複雜。
傲慢、懷疑、掙扎,最後變成了釋然。
他是個極度自負的人,很少聽別人的建議。
但他也極其理性,遵循第一性原理。
如果這個材料是真的,那麼推遲發射換取更高的成功率,確實是唯一的邏輯最優解。
“爲什麼?”
馬斯克問,“你是個物理學家或者搞AI的數學家,爲什麼要跑來這種滿是油污的地方,幫一個快要破產的火箭公司?”
“我當然有我的計劃,而且在我的計劃裏,需要SpaceX。”
林允寧笑了笑,笑容裏帶着一絲少年氣,卻又深邃得讓人看不透,“而且,我需要一個不受五角大樓和波音控制的盟友。
他伸出手。
“這筆錢,算是我預付的船票。”
馬斯克看着那隻手。
幾秒鐘後。
他把那根滿是油污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用力握住了林允寧的手。
“成交。”
馬斯克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略顯猙獰的笑容,“林,記住我說的話。如果有一天我要去火星,一定會給你留個座。”
半小時後。
林允寧把埃琳娜留在了SpaceX的工廠裏。
那個俄國女人已經和那幫滿身油污的工程師打成了一片,正對着圖紙大聲嚷嚷着濃重俄國口音的英語單詞。
林允寧帶着維多利亞走出了廠房。
加州的陽光依舊刺眼,曬得人皮膚髮燙。
“你真的相信他能成?”
維多利亞點燃了一支菸,靠在林肯車門上,“那五百萬可是你個人的分紅。要是火箭炸了,這錢就真成了煙花。”
“他會成的。”
林允寧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舊的廠房,“有些人,只要給他一點火星,他就能把整片草原點着。
“而且,那不僅僅是五百萬的事。
“我想做的事情很多,但只靠我一個人是做不完的,馬斯克是個實幹家,會是個很好的盟友。”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就在凱雷德拐過街角的時候。
SpaceX馬路對面的公共停車場裏,一輛毫不起眼的灰色福特金牛座轎車裏。
一個穿着廉價西裝,長着一張大衆臉的猶太男人,慢慢放下了手裏的長焦相機。
他拿起一部看起來很老舊的摩托羅拉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這裏是‘觀察者4號'。”
男人看着那輛遠去的林肯車,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讀說明書,“目標剛剛離開了霍桑的SpaceX總部。他和埃隆?馬斯克進行了約二十分鐘的接觸。
“他留下了一個隨行人員,還留下了一個黑色手提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他想幹什麼?涉足航天?”
“目前意圖不明。但這個華夏年輕人過於活躍了,從AI、量子計算,到現在的新材料和航天。”
猶太男人頓了頓,透過車窗看着那家破舊的工廠,“長官,他的觸角伸得太長了。他現在,不僅僅是個學者。
“他對關鍵技術的嗅覺,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敏銳,也更危險。
“我建議將風險等級從‘黃色’提升至‘橙色'。並在其回芝加哥後,啓動‘棱鏡’級別的監控。”
“批準。”
電話掛斷。
福特金牛座的尾燈亮起。
它切入右轉車道,被一輛重型卡車的陰影吞沒,瞬間消失在405號公路龐大的車流噪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