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9月18日中午,日內瓦陰雨連綿。
空氣裏全是發酵芝士和受潮地毯混合的味道。
CERN的一號餐廳(Restaurant 1)裏人聲鼎沸。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雨水在上面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原本能看見的阿爾卑斯山,也被厚重的雨霧遮得嚴嚴實實。
克萊爾?王用叉子撥弄着盤子裏那名爲“博洛尼亞肉醬面”的物體,麪條軟得像條死蛇,醬汁呈現出一種令人疑慮的熒光橙色。
“Boss,我現在開始懷念程新竹那個咖啡滷蛋了。”
克萊爾嘆了口氣,扔下叉子,金屬碰瓷盤,噹的一聲,“那個玩意兒雖然是個生化武器,好歹還能提神。
“這破麪條喫起來跟喫鞋帶兒一樣,難怪大家都說CERN的食堂是物理學界的恥辱。”
林允寧坐在她對面,手裏拿着一杯冰涼的蘇打水,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正跑着幾行代碼。
他嘴裏機械地咀嚼着一塊乾硬的法棍,腮幫子一鼓鼓的,眼神卻死死鎖在ThinkPad泛着藍光的屏幕上。
“別抱怨了,隨便喫點,喫飽了纔有力氣幹活。等這裏的事情完了,想喫什麼大餐我請你。”
他嚥下乾麪包,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有點啞,“腳本寫得怎麼樣了?”
一提到工作,克萊爾那種懶散的勁頭瞬間消失。
她從掛滿鉚釘的揹包裏掏出一塊希捷移動硬盤,上面還貼着Hello Kitty貼紙。
“邏輯通了,但物理瓶頸在SATA接口,繞不過去。”
克萊爾把硬盤推過去,嘆了口氣,手指在桌面上比劃,“LHC的探測器每秒鐘產生的數據量是PB級的。哪怕我們只抓取最底層的原始電壓信號,數據流也有好幾個GB每秒。
“SATA II接口的寫入極限也就是100MB/s左右。差着數量級呢。
“而且,如果真的發生爆炸,斷電前的有效窗口期可能只有幾百毫秒。
“這點時間,這點帶寬,想把所有傳感器的數據寫進硬盤,就像是想用一根吸管喝乾密歇根湖。”
2008年,固態硬盤(SSD)還是昂貴的奢侈品,並沒有在服務器端普及。
機械硬盤的物理讀寫頭在盤片上移動需要時間,這是不可逾越的物理鐵律。
“我們不能全都要。”
林允寧盯着屏幕上的數據流拓撲圖,沉思了幾秒,“放棄所有的事件重建數據(Event Data)。
“做一個500毫秒的環形緩衝區(Ring Buffer) “一直在內存裏滾。
“咱們只保留最近500毫秒的數據。一旦檢測到電壓異常,立刻鎖死緩衝區,只把這一小塊內存裏的數據dump(轉儲)到硬盤裏。
“我們要的不是屍體,而是死因。”
克萊爾眼睛一亮:“就像屍檢報告?”
“差不多吧,只記錄故障發生前那一秒的聲音。”
林允寧點了點頭,目光穿過餐廳的玻璃,看向遠處灰濛濛的粒子加速器環形跑道方向,“希望能用不上吧。”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點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打着節拍。
9月19日,上午10點。
CERN控制中心(CCC)。
這裏沒有窗戶。
只有幾百塊屏幕組成的巨大冷光牆,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慘白。
雖然外面下着雨,但大廳裏的氣氛卻熱烈得像是里約狂歡節。
到處都是穿西裝打領帶的官員和扛着長槍短炮的記者。
甚至連那幾臺平時只用來顯示?流狀態的監視器上,都貼上了慶祝的小旗子。
香檳已經並在冰桶裏了,就在控制檯旁邊,隨時準備噴灑。
塞比斯博士穿着一件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他站在大廳中央,正對着BBC的攝像機鏡頭,臉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是的,我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今天,我們將把電流推到更高......
“我們將創造歷史。不僅是能量層級,更是人類探索宇宙起源的關鍵一步……………”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大廳裏迴盪,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
布勞恩則站在操作檯前,指揮着工程師們進行最後的檢查。
林允寧和克萊爾站在角落的陰影裏。
這裏沒有攝像機,只有幾臺閃爍着綠光的備用服務器。
克萊爾今天沒穿正裝,但也沒穿什麼離經叛道的衣服,而是套了件寬大厚實的長袖帽衫,以防液氦泄露降溫。
她靠在機櫃上,嘴裏嚼着口香糖,頻率很快。
“Boss,這幫人都瘋了,根本都沒提你的電阻圖表。”
她盯着遠處被人羣簇擁的塞比斯,冷笑了一聲,“看來,在幾十億歐元的媒體曝光面前,幾百納歐的電阻連個屁都不是。”
林允寧沒說話。
他雙手插在褲兜裏,掌心全是冷汗。
與克萊爾的想法相反,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這次運行能夠成功。
林允寧靜靜地看着大屏幕上的電流讀數。
那裏,紅色的數字正在緩慢跳動。
8000A......
9000A......
?度:1.9 K。
一切正常,完美無缺。
沒有警報,沒有異常波動,甚至連真空度的讀數都穩定在10^-10 mbar。
10000A
人羣開始騷動,有人開始鼓掌。
“Boss,也許你是錯的?”
克萊爾吐出一個泡泡,啪的一聲破了,“也許那就是個傳感器噪點?”
林允寧依舊沒說話。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如果是接觸不良,在這個電流密度下,焦耳熱應該已經開始積累了。
P = 1?R
一萬安培的平方,哪怕電阻只有幾百納歐,功率也達到了幾十瓦。
在1.9K的超流氦環境裏,幾十瓦的熱量應該早就讓液氦沸騰了。
難道......真的是我算錯了?
或者是那個接觸點在低溫收縮下,意外地壓緊了?
林允寧心裏升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作爲科學家,他知道自己的預言是對的,因爲那是物理定律;
但作爲渴望探索宇宙的渺小人類,他希望自己是錯的,因爲那意味着幾十年的心血不會毀於一旦。
“一切正常,加註!目標12000A!”
布勞恩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大廳,透着意氣風發。
電流讀數再次開始攀升。
11000A......
11500A......
林允寧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
甚至沒有任何聲音。
也沒有火光。
僅僅是控制檯側面的一塊不起眼的真空監控屏上,一條原本死死趴在底部的藍色直線,毫無徵兆地向上跳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就像是心電圖機上,心臟漏跳了一拍。
緊接着。
“噗??’
一聲極其沉悶的、像是輪胎漏氣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地板,從地下百米的深處傳了上來。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大廳裏,卻顯得異常突兀。
塞比斯正在對着鏡頭微笑,那個笑容僵在了臉上。
“滴??滴??滴??”
那是第一聲警報。
來自Sector 3-4的真空規。
緊接着,警報聲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瞬間連成了一片尖銳的嘯叫。
“真空度喪失!”
“絕緣真空破裂!”
"Sector 3-4壓力異常上升!”
“那是......”
布勞恩撲到控制檯前,盯着屏幕,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原本應該是10^-10的真空讀數,正在以指數級瘋漲。
10^-5
10^-1
1 Bar(大氣壓)。
短短幾秒鐘,那一小段管道裏的真空環境,變成了大氣壓。
不,比大氣壓還高。
“液氦泄露!大量氦氣泄露!”
一名工程師驚恐地喊道,聲音都變了調,“隧道裏的氧氣傳感器報警!那是......那是白霧!”
監控畫面切到了隧道內部。
原本乾淨整潔、充滿了科幻感的銀色管道,此刻完全被白色的濃霧吞沒了。
那是液氦瞬間氣化後,冷凝空氣中的水蒸氣形成的巨大霧團。
液氮的氣化膨脹比是1:700。
一升液氦,瞬間變成700升氣體。
這哪裏是泄露,這是爆炸。
“切斷電源!快切斷電源!”
塞比斯終於反應過來,扔掉手裏的香檳杯,衝向控制檯。
"*T&]......"
布勞恩癱軟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磁體已經失超了。那一萬多安培的電流......剛纔已經找到了宣泄口。”
電弧。
巨大的電弧擊穿了絕緣層,燒穿了不鏽鋼管道,把數噸重的超導磁體像玩具一樣掀翻在地。
大廳裏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記者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錄像。
剛纔還滿臉紅光的官員們,此刻臉色比外面的陰雨天還要難看。
完了。
所有人都明白這兩個字的重量。
這不是重啓一下電腦就能解決的Bug。
這是物理損壞。
要把那些幾十噸重、冷卻到1.9K的磁體升溫、拆解、維修、再冷卻,至少需要一年。
LHC,這臺人類歷史上最昂貴的機器,在它的首秀上,把自己炸癱瘓了。
角落裏。
ORA ORA ORA ORA......
克萊爾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抓到數據了嗎?”
林允寧站在她身後,雙手死死抓着椅背,指節泛白。
“我在試!”
克萊爾咬着牙,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傳感器掉線太快了!剛纔那一瞬間的電磁脈衝(EMP)干擾了信號傳輸!
“環形緩衝區鎖死!
“正在寫入.......寫入......”
屏幕上的進度條卡在了一個令人窒息的位置。
45%
然後,變成了紅色。
【Connection Lost】 (連接丟失)。
所有的信號源,在這一瞬間徹底斷聯。
整個控制大廳陷入了真正的黑暗。
備用電源還沒來得及切入。
只有應急燈綠油油的光,照在塞比斯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
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捂着臉,肩膀劇烈聳動。
沒人說話。
只有遠處冷卻泵空轉的嘶嘶聲,像是在嘲笑人類的傲慢。
"Boss......"
克萊爾摘下耳機,手在微微發抖。
她轉過筆記本。
屏幕上,在那片漆黑的終端窗口裏,靜靜地躺着一個文件。
crash_dump.log
大小:128 MB。
對於每秒PB級的大數據來說,這連一粒灰塵都算不上。
“這是在那幾毫秒裏,硬盤拼死搶救下來的。”
克萊爾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大部分可能都是亂碼,沒法解讀。
“但是......最後那0.1秒的電壓波形,應該在裏面。”
林允寧盯着那個小小的文件圖標。
那裏面,藏着那個納歐級電阻爆發瞬間的物理真相。
那是那個高能粒子留下的唯一腳印。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觸摸板。
冰冷。
“多謝了,克萊爾。”
林允寧輕聲說。
他沒有看大廳裏那些崩潰的工程師和哭泣的官員。
他拔下硬盤,塞進衣兜裏,轉身向出口走去。
外面,日內瓦的雨還在下。
沖刷着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傲慢與偏見洗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