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四月,天總是陰着一張臉。
像極了最近被次貸危機搞得焦頭爛額的華爾街投資人。
以太動力的CEO辦公室裏,氣壓比外面還要低。
林允寧坐在胡桃木大班桌後,手裏的鋼筆已經被他拆裝了幾十次。
“咔噠、咔噠。”
筆帽開合的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在他面前的白板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拓撲圖形。
全是關於格羅莫夫-豪斯多夫距離(Gromov-Hausdorff Distance)的推演。
三天了。
自從收到《數學年刊》那個該死的審稿意見,他的腦子就像是一臺卡進了死循環的計算機。
那個不知名的審稿人簡直是個外科手術大師,一刀就切斷了他理論中最脆弱的神經??度規坍縮。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那個所謂的“完美狀空間”就只是個漂亮的肥皁泡。
看着五光十色,一碰就碎,根本承載不了楊-米爾斯場的能量。
“Boss,你要是再在那張紙上戳洞,桌子就要報廢了。”
一個帶着慵懶煙嗓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維多利亞?斯特林穿着一身剪裁犀利的吸菸裝,倚在門框上,手裏端着一杯意式濃縮,眼神玩味地看着林允寧。
“如果是失戀了,我可以給你推薦幾款不錯的威士忌,再介紹幾個身家清白的小姑娘。
“如果是公司破產了......嗯,賬上現金還很充裕,這不太可能。”
林允寧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比破產更麻煩。我在試圖證明一個空間在被壓扁的時候,裏面的東西不會丟。”
“聽起來像是打包行李。
維多利亞聳聳肩,踩着高跟鞋走進來,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既然你的腦子現在是一團漿糊,不如來處理點簡單的??比如花錢。”
“花錢?”
“加州的一家傳感器公司,叫LidarTech。專門做高精度光電傳感器的。”
維多利亞指了指文件,眼神裏閃爍着華爾街禿鷲特有的光芒,“他們的技術不錯,本來是給軍方供貨的,但最近現金流斷了,正在申請破產保護。
“我看過他們的專利池,有幾項關於微弱光信號捕捉的技術,在業內還是很有市場的。埃琳娜的材料部也許用的上。
“現在的報價是白菜價,兩百萬美金,連人帶設備全是我們的。買不買?”
林允寧掃了一眼文件。
確實是優質資產。
如果在以前,這種硬科技公司沒個幾千萬美金根本拿不下來。
“買。”
林允寧甚至沒細看條款,直接簽了字,“這種事你和雪若姐商量就行,只要是對埃琳娜的項目有用的,這種便宜儘管撿。”
“爽快。”
維多利亞收起文件,卻沒急着走。
她湊近了一些,身上的菸草味混合着古龍水味道鑽進林允寧的鼻孔:
“Boss,雖然我是個外行,但我懂一條規矩??
“當你在牌桌上一直輸的時候,最好的辦法不是加註,而是換個位子,或者.......出去透透氣。”
她指了指門口:
“有人來給你送飯了。別把自己逼太緊,天才瘋了就不值錢了。”
林允寧抬頭。
透過玻璃門,他看到沈知夏正提着一個保溫桶,站在前臺跟方佩妮說話。
她今天穿着一件簡單的米色風衣,扎着馬尾,素面朝天。
在那羣穿着西裝革履、神色匆匆的職員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溫暖。
林允寧心裏的那根緊繃的弦,突然鬆了一下。
......
“排骨蓮藕湯,還有特意給你包的茴香餡餃子。”
沈知夏把保溫桶一層層打開,香氣瞬間填滿了這個充滿墨水味和焦躁感的辦公室。
“乾媽怎麼樣了?”
林允寧接過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裏。
“好多了。”
沈知夏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託着下巴看着他,“自從用了那個“無害迪斯科”的白噪音發生器,她這段時間都沒有犯迷糊。
“昨天甚至還想起了我小時候尿牀的事兒,拉着護工聊了半天。”
林允寧笑了笑,嘴裏的餃子讓他嚐到了久違的煙火氣。
“那就好。”
“倒是你。”
沈知夏伸出手,隔着桌子用筷子輕輕敲了敲林允寧的腦門,“聽雪若姐說,你這幾天跟丟了魂似的,開會都走神。遇到坎兒了?”
“嗯,有個數學問題,卡住了。”
林允寧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芝加哥灰濛濛的天空,“就像是......鬼打牆。明明知道出口就在前面,但無論怎麼走,最後都會回到原地。
“那就別走了唄。”
沈知夏從包裏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以前咱們在高中‘散熱跑”的時候,要是跑不動了,我怎麼教你的?”
“你說,累了就停下來,看看風景,或者乾脆往回走兩步,沒準兒路就在後面。”
林允寧順口說着,然後愣了一下。
往回走?
“叮咚。”
就在這時,電腦上彈出一封新郵件提示音。
發件人:Terence Tao (UCLA)??陶哲軒。
林允寧下意識地點開。
這不是那種正式的學術探討,而是一封很隨意的聊天郵件。
【HiYun-Ning,
我最近在看你關於楊米爾斯存在性的那篇預印本論文,非常精彩,投到《數學年刊》了麼?
我有個題外話想請教一下。最近我在思考關於隨機矩陣的普適性類(Universality Classes)問題。
當矩陣的維度 N趨向於無窮大時,我們通常只關注極限分佈(比如半圓律)。
但如果我們不看極限,而是看整個逼近的過程??也就是這一系列矩陣構成的序列(Sequence),這是否包含了一些被我們忽略的拓撲信息?
這就像是看電影,我們不能只看最後一幀,膠片本身纔是故事。
隨口一問,期待你的看法。
Terry】
林允寧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膠片本身纔是故事......”
他腦子裏嗡的一聲。
沈知夏剛纔說什麼?
“往回走兩步......”
陶哲軒說什麼?
“不要只看極限,要看序列......”
【天賦:靈感洞察LV.1已激活!】
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林允寧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得桌子一震,湯碗差點灑了。
“我知道了!”
他大喊一聲,嚇了沈知夏一跳。
“你知道什麼了?餃子沒煮熟?”沈知夏茫然地問。
“不是餃子!”
林允寧衝到白板前,一把抓起板筆,手都在抖。
他一直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
審稿人質疑的是:當p進數空間的參數趨向於極限時,度規會坍縮,也就是距離變成了零,所有的幾何信息都丟失了。
這就像是把一張揉皺的紙壓扁,所有的褶皺都消失了。
他一直在試圖證明“壓扁後還有褶皺”,這當然是徒勞的,因爲壓扁了就是壓扁了!
但是!
爲什麼要看壓扁後的那張紙?
" (Inverse Limit) ......"
林允寧嘴裏喃喃自語,手中的筆在白板上飛快地畫着,“我要找的那個不坍縮的空間,根本不是最後的那個極限對象!”
他畫了一連串的圓圈,用箭頭把它們反向連起來。
X_1 <--- X_2 <--- X_3 <---... <--- X_infinity
“審稿人以爲我是要把這一串東西壓縮成最後那一個點。
“不!
“我要找的那個‘完美狀空間”,其實是這整個序列本身!”
這就好比是在看顯微鏡。
如果你只看最低倍率,那就是一個點。
但如果你把所有倍率下的圖像疊在一起,構成一個高維的“塔”,那麼無論你怎麼放大,細節永遠都在!
在數學上,這叫??逆極限空間(Inverse Limit Space)。
或者更準確地說,這是一類拓撲的雛形。
“度規沒有消失,它只是......藏在了序列的縫隙裏。”
林允寧的手速越來越快,一行行公式像瀑布一樣流淌出來。
Metric( X_perfect)= Limit (Metric_i ) NOT as a number, but as a Sequence.
他不需要證明距離收斂到一個實數。
他只需要證明,在這個無限層級的序列中,任意兩個點只要在某一層分開了,它們就永遠分開了!
“哈哈!”
林允寧扔掉筆,轉身抓起一個餃子,塞進了嘴裏。
又拉起沈知夏的手,指着白板。
“夏天,你看你看,我把那個坑填完了!”
沈知夏白了他一眼,抽回手,嗔怪道:
“發什麼瘋!那餃子剛出鍋,燙死你!”
“用筷子,用筷子。”
林允寧心情大好,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方便筷子,大口喫着餃子。
那個坑,填平了。
而且,填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漂亮。
這不僅僅是修補了一個漏洞,這是發現了一塊新大陸。
兩天後。
林允寧完成了修改稿。
他沒有按照審稿人的建議去修補那個所謂的“度規收斂性”。
相反,他直接重寫了第四章,引入了“逆極限”的概念,並定義了一種全新的拓撲結構??林拓撲。
他在回覆信(Response Letter)中寫道:
【尊敬的審稿人:
感謝您指出的度規坍縮問題,這確實是原稿中阿基米德視角下的盲點。
但我必須要說,您的擔憂雖然在歐幾里得幾何中成立,但在我構建的完備狀空間中,這並不是一個Bug,而是一個Feature(特性)。
我們不需要度規收斂到一個靜態的值。
事實上,空間的本質正是這個無限逼近的動態過程本身。
請參閱修訂後的第42-48頁。在那裏,我證明了在這種逆極限結構下,能量密度是守恆的。
這不是坍縮,這是全息的展開。】
點擊發送。
看着郵件進度條走完,林允寧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
接下來的幾天,以太動力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維多利亞成功拿下了那家傳感器公司,並把它打包扔給了埃琳娜,讓那個戰鬥民族女工程師高興得差點要在實驗室裏開伏特加慶祝。
克萊爾的AI團隊也在擴招,幾個年輕的博士生加入了進來,把辦公室搞得像個大Party。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
生物製藥部門。
這天下午三點,林允寧剛處理完一堆報表,程新竹就哭喪着臉敲門進來了。
"4+"
程新竹手裏拿着一瓶渾濁的棕色液體,那雙平時總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滿是紅血絲,"AD-02的合成......又卡住了。”
“怎麼回事?結構不是已經定了嗎?”
林允寧皺眉。
“結構是定了,但是合成工藝還是存在問題。在實驗室合成小樣還好,一上工業化流程就完蛋。”
程新竹把那瓶液體放在桌上,“AD-02有個關鍵的手性中心。我們現在的合成路線,得到全是消旋體(Racemate),也就是左旋和右旋混在一起的。
“我們需要的是左旋體。但是這兩種東西物理性質幾乎一模一樣,怎麼分都分不開。
“良品率只有5%。按照這個收率,我們要造出一公斤原料藥做臨牀,得燒掉幾百萬美金的試劑,而且純度還達不到FDA要求的99.5%。
“輝瑞那邊的工藝專家也沒辦法,他們建議換路線,但那意味着又要重新做毒理......”
林允寧看着那瓶棕色的液體,眉頭緊鎖。
手性分離。
這是製藥界的老大難問題。
這就好比你要在一堆左手手套和右手手套裏,只把左手手套挑出來,但你卻是個瞎子,看不見形狀。
......
林允寧想起當年他給秦雅出的那個主意。
設計一個模具。
一個只允許左手伸進去,右手伸不進去的模具。
“催化劑。”
林允寧喃喃自語,“我們需要一種特異性的手性催化劑。”
“試過了。”
程新竹嘆氣,“市面上能買到的手性配體都試遍了,選擇性都不高。”
“那就自己造。"
林允寧站起身,目光轉向了機房的方向。
那裏,除了跑ResNet的顯卡集羣外,還運行着另一個被遺忘已久的系統??Aether_StruMatch。
那是他用來計算小分子與蛋白質靶點結合的程序,專利授權已經賣給了輝瑞和其他幾個製藥企業。
“別忘了,我們不光有生物學家。”
林允寧拍了拍程新竹的肩膀,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笑:
“我們還有數學,還有AI。
“既然買不到合適的鎖,那我們就用算力,從原子層面,逆向設計一把只認這把鑰匙的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