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4日,平安夜。
密歇根湖面上刮來的風夾雜着大片雪花,將芝加哥裹進了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中。
但南環區這棟紅磚Loft風格的辦公樓裏,卻是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長條餐桌上擺滿了從希爾頓酒店訂來的自助餐,角落裏的留聲機正流淌着慵懶的爵士樂。
二十多名員工舉着香檳,慶祝着這個豐收的年份。
方雪若穿着一件酒紅色的絲絨禮服,站在臺前簡短地宣佈了年終獎方案??每人3到6個月的薪水。
在一片歡呼聲和香檳杯的碰撞聲中,年會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大屏幕上靜音播放着布什總統關於次貸危機的講話,畫面背景是華爾街一片慘淡。
林允寧端着一杯蘇打水,走到人羣邊緣。
雪若正靠在窗邊,手裏緊緊攥着那部黑莓手機,拇指飛快地敲擊着鍵盤迴復郵件,眉頭微蹙。
“都平安夜了,還在盯着市場?”
林允寧把水遞給她。
“我收到消息,美林證券的四季報會很難看,甚至可能爆雷。”
方雪若接過水,卻沒有喝,目光依然銳利,“但我盯的是幾家瀕臨破產的精密儀器公司。允寧,我們需要成立一個正式的‘戰略投資部”。現在的現金流如果不換成優質資產,就是在浪費資源。”
林允寧看着她,有點心疼這位好友兼戰友。
哪怕是在年會的放鬆時刻,這位CFO的妝容依然精緻得無懈可擊,但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色卻出賣了她的疲憊。
“沒問題,聽你的。這個投資部就由你全權負責,這纔是CFO該做的。”
林允寧跟她碰了一下杯,“另外,雪若姐,年後招個助理吧,或者咱們該物色一個COO了。你得把運營雜事分出去,專注於資本運作。別把自己累垮了,你可是公司的核心資產。”
方雪若愣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動容,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等過了這一陣再說吧,找到一個可靠的人不容易。”
這時,一個略顯格格不入的身影走了過來。
埃琳娜?羅西已經換上了那件厚重的灰色羽絨服,揹着沉甸甸的工具包,手裏捧着一個金屬盒子。
“給,老闆,聖誕快樂。”
埃琳娜把盒子往林允寧懷裏一塞,“這是新激光機試機時做的,算是廢物利用。”
林允寧打開盒子。
裏面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雕塑,用廢棄的鈮鈦靶材和氧化釩薄膜邊角料雕刻而成的“以太動力”Logo。
在燈光下,那層薄膜閃爍着奇異的藍紫色結構色,充滿了硬核的工業美感。
“很漂亮。”
林允寧由衷讚歎,“多謝你,羅西博士,有心了。”
“別誤會,我只是不想浪費材料,與其扔進垃圾桶,不如廢物利用一下。”
埃琳娜聳了聳肩,維持着她孤僻的冷淡,但隨即壓低了聲音,“對了,雕刻這東西的時候,我發現這種微納結構對紅外激光有異常的電勢響應。不僅僅是熱電效應,光子似乎直接參與了激發。你最好記一下。”
林允寧正在撫摸雕塑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神瞬間凝實。
光子參與激發......光熱電耦合?
這可能是能源領域的另一座金礦。
“我記住了。”
林允寧鄭重地收起盒子,“等忙完這一陣,我會好好研究一下。”
“那是你的事。”
埃琳娜拉上拉鍊,把衣領豎起來擋住半張臉,“行了,你們年輕人的派對太吵了。我要回家喝伏特加看老電影了。”
說完,她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漫天風雪中。
年會散場,員工們陸續離開。
林允寧、方雪若、程新竹,布蘭登,加上沈知夏,一行五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一同走出了辦公樓。
林允寧習慣性地往沈知夏那輛卡羅拉走去,卻被方雪若叫住。
“今天坐我的車。”
方雪若按了一下車鑰匙,不遠處一輛嶄新的黑色保時捷卡宴亮起了車燈,“咱們五個人,擠擠能坐下。”
車內瀰漫着淡淡的皮革味道,暖氣開得很足。
雪若一邊穩穩地把着方向盤,一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副駕的林允寧:
“允寧,按照公司目前的估值,你現在紙面上也是個億萬富翁了。天天夏天和新竹的車,甚至有時候還坐公交,像話嗎?年前必須買輛車,公司的賬,可以抵稅。”
“就是!”
擠在後座中間的布蘭登興奮地探過頭來,“林,買輛蘭博基尼Reventón!或者法拉利Enzo!那你就是芝加哥大學最酷的患!咱們開到57街哈欽森門口,絕對炸場!”
“滾”
林允寧和方雪若異口同聲。
“我們是科技公司,不是Jay-Z的嘻哈廠牌。”
雪若無情地打斷了布蘭登的幻想,“我們需要穩重、安全,能裝儀器,還要能適應芝加哥這種鬼天氣的車。
“凱迪拉克凱雷德,或者林肯領航員。不僅防撞性能好,還能把後面改成移動辦公室。”
“行,聽你的。”
林允寧對這種事向來不糾結。
布蘭登哀嚎一聲,倒在副駕駛的靠背上:“哦,上帝啊,你們兩個真是無趣的工作狂。”
旁邊的沈知夏和程新竹忍不住笑出了聲。
方雪若的公寓位於密歇根大道上的John Hancock Center高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密歇根湖漆黑的冰面和芝加哥璀璨的天際線。
屋內的陳設極簡,除了必要的傢俱,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冷色調的燈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顯得有些清冷。
“哇一一”
程新竹一進門就貼到了玻璃上,“這就是資本家的生活嗎?這也太美了吧!雪若姐,還是你懂生活!”
沈知夏掛好外套,環顧了一圈這間裝修極簡的豪華公寓,笑道:
“是很漂亮,就是看着有點冷清,缺了點菸火氣。”
這種冷清的色調,不是她喜歡的風格。
“所以才叫你們來暖房嘛。”
雪若脫下外套,從酒櫃裏拿出一瓶紅酒,又從保險櫃裏取出一個文件袋,“在拆禮物之前,先把正事辦了。”
那是股東分紅。
雖然以太動力的大部分資金都留了明年的擴張和算力採購,但這筆分紅依然是一筆可觀的數字。
布蘭登看着手裏的支票,數了數後面的零,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哇哦。”
這個平日裏花錢大手大腳的富二代,此刻卻小心翼翼地把支票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這是我憑本事賺的第一桶金。”
布蘭登拍了拍胸口,眼神裏少了幾分輕浮,多了幾分成熟,“在我老爸都要賣飛機的時候,我居然盈利了。這感覺....……還不賴。”
林允寧舉起手中的果汁,衝着他點了點頭,“敬你的天使輪。”
“敬太動力!"
“好了,接下來是激動人心的拆盲盒環節!”
程新竹拍着手,指揮大家圍坐在客廳厚厚的地毯上。
中間高大的聖誕樹下,堆着每個人帶來的禮物盒,規則是抽籤決定拿誰的禮物。
第一個抽籤的是布蘭登。
他興致勃勃地拆開了一個粉色的包裝盒,結果從裏面掏出了一瓶??
“這是什麼?”
布蘭登看着瓶子裏漂浮着的不明植物,一臉懵逼。
“本姑娘自制的生薑側柏葉防脫洗髮水。”
程新竹得意地舉手,“我按照古方熬的!不過需要找個小白鼠做實驗,看看是不是真的能保住咱們的髮際線。”
布蘭登摸了摸自己濃密的金髮,哭笑不得:
“所以我是那個小白鼠嗎?”
全場爆笑。
接下來,方雪若抽到了布蘭登的禮物??一盒頂級的古巴雪茄。
方雪若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着雪茄盒:
“謝謝,我會轉送給我哥的。
程新竹運氣不錯,抽到了方雪若準備的一張高級SPA年卡,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最後,只剩下兩個盒子。
林允寧拿起那個包裝樸素,只用牛皮紙包着、繫着一根紅繩的盒子。一打開,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氣撲鼻而來。
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晶瑩剔透的桂花糕和色澤誘人的棗泥酥,造型精美得像藝術品。
“這肯定是夏天做的。”
林允寧不用猜都知道,他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裏,入口即化,甜而不?,“好喫,好久沒喫過正宗的桂花糕了。”
沈知夏笑了笑:
“材料都是從中超買的,雖然沒有國內的好,但我想着過節嘛,總得有點家鄉味。”
“我喫不出區別來。”林允寧很捧場,隨手拍掉了布蘭登偷偷伸過來的爪子。
最後,沈知夏拆開了林允寧準備的那個黑色小方盒。
裏面是一個透明的亞克力方塊。
方塊中央,封存着一塊淡藍色的、半透明的物質。
它看起來像是一團被凍住的煙霧,若隱若現,彷彿沒有重量。
“這是什麼,好輕啊?”
沈知夏好奇地舉起來對着燈光看。
“氣凝膠(Aerogel)。
林允寧解釋道,“世界上最輕的固體,密度只比空氣重一點點。但這東西能隔絕1000度的高溫。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天空的一角。”
衆人一陣沉默。
布蘭登扶額:“老兄,拿這玩意兒當聖誕禮物,你也太Nerd(書呆子)了吧?”
雪若也忍不住搖頭。
但沈知夏卻笑了。
她把那個方塊捧在手心,看着裏面那抹夢幻的淡藍色:“可是很酷啊。像把雲彩關進去了。我很喜歡。”
"Wow~"
程新竹在旁邊起鬨,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你們兩個是不是作弊了?怎麼正好互相抽到對方的禮物?連禮物都在內部消化,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客廳裏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運氣好,不行啊?”
沈知夏敲了程新竹的頭一下,也懶得反駁,只是大大方方地把那個方塊收好,然後抬眼看向林允寧。
林允寧也看着她,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坦然而溫馨。
公寓裏的暖氣很足,窗外的雪花靜靜飄落。
幾位好友笑着鬧着,在這個動盪的年份裏,守着這一方小小的、溫暖的安寧。
聚會結束時已是深夜。
林允寧坐布蘭登的車回到了芝加哥大學的公寓。
洗漱完畢,窗外的雪已經停了。
林允寧坐在書桌前,習慣性地打開電腦,檢查郵箱。
一封來自趙振華院士的加密郵件,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裏。
發件時間是十分鐘前。
【允寧:
項目組根據你提供的“自旋漲落”座標系(vg屬於[-2.2, -1.8]V,B<0.4T)進行了精細掃描。
確實觀測到了電阻率的陡降,這證明你的方向是對的。
但是,出現了一個並未預料到的異常。
在溫度逼近絕對零度(20mK)時,系統並沒有如預期般進入零電阻的超導態,而是卡在了一個非零電阻的平臺上,甚至在某些區間表現出了某種奇特的絕緣行爲。
馮德光院士認爲這是樣品製備中的雜質釘扎效應。但我仔細查看了輸運數據,這種“卡頓”具有某種規律性的量子振盪特徵,不像是隨機雜質。
我懷疑,我們可能撞上了一種理論上未被預言的、與超導態共存且相互競爭的“競爭相(Competing Order)”。
附件是詳細的輸運數據和磁阻圖譜。我在組織人手進行理論攻關,如果有空,希望你也能用你的計算框架驗證一下:
這種競爭相,是否是某種自旋密度波(SDW)或者電荷密度波(CDW)?】
林允寧點開附件,放大那張電阻率隨溫度變化的曲線圖。
在原本應該歸零的超導區域,確實突兀地隆起了一個絕緣峯。
就像是一個幽靈,盤踞在通往零電阻的必經之路上。
“競爭相......”
林允寧喃喃自語,眉頭緊緊皺起。
在高溫超導的微觀世界裏,電子並不是只有“超導”這一種歸宿。
電荷密度波、自旋密度波、條紋相……………
無數種量子態都在黑暗中潛伏,等待着吞噬那些配對的電子。
那也許如馮院士所說,只是樣品製備中不可避免的雜質。
但也可能,是某種從未被人類發現的,全新的量子物態。
林允寧合上手機,看着窗外的黑暗。
看來,這個聖誕節假期,他是閒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