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路的夜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鴨血粉絲湯的香氣混着辣油的味道,像鉤子一樣往鼻子裏鑽。
林允寧站在招待所樓下,肚子很應景地響了一聲。
他剛想邁腿去買一碗,口袋裏的黑莓手機再次震了起來。
不是短信,是Skype視頻請求。
林允寧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發來請求的是埃米特?卡特。
“真是的,連碗粉絲湯都不讓人安生喫。”
林允寧無奈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跑回房間,打開那臺ThinkPad,接通了網絡。
視頻接通,埃米特那張慘白的大臉幾乎貼在了攝像頭上。
這位平日裏精緻得像孔雀一樣的博士後,此刻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底掛着碩大的黑眼圈。
但他顯然沒空在意形象。
“寧!我寫好了!給《Nature》編輯部的回覆信!”
埃米特揮舞着手裏的幾張紙,語速飛快,“我把你那個時空顆粒'的概念做了柔化處理,用更溫和,更符合高能物理界習慣的術語重新包裝了一下。
“聽聽這一段:‘雖然我們觀測到了偏離,但這並不一定意味着對經典理論的顛覆,而是一種在特定全息邊界下的有效場論修正......
“怎麼樣?這語氣夠謙卑了吧?那個三號審稿人應該挑不出毛病了。”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聽完。
“埃米特。”
他打斷了對方,“咱們得重寫了。”
“啊?什、什麼?”
埃米特愣住了。
“把那封信刪了,扔進回收站,然後清空。”
林允寧拿過他剛剛用過的黑皮筆記本,攤開在攝像頭前,“我們不需要乞求他們的理解,也不需要解釋。我們要做的,是給他們一個完整的理論。
“這是什麼?”
埃米特湊近屏幕,眯着眼睛看那些潦草的字跡。
“這是我在解決蘇黎世那個量子比特死結時,順手推出來的數學工具。”
林允寧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一個算符:
U(t)= exp(-H_eff *T)
“復配邊算子(Complex Cobordism Operator)。
林允寧指着那個虛時間t,“三號審稿人說我們的GUP(廣義不確定性原理)修正項是硬湊的,是因爲他在用三維的剛性幾何去思考四維的問題。
“在這個算子下,那個發散的奇點不再是死衚衕,而是一個通往高維空間的‘蟲洞’。
“你看這個對數項:S_corrected = A / 4G+c*In(A)。它和我在量子比特拓撲結裏算出來的虛部修正,在數學結構上是完全同構的(Isomorphic)。
埃米特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公式,嘴巴慢慢張大。
作爲一個普林斯頓出身的理論物理精英,他的數學底子極好。
正因爲好,他才覺得瘋。
“寧......你是想用一個純拓撲學的數學工具,去解釋引力?”
埃米特的聲音都在抖,“這太瘋狂了。你這是拿數學系的刀,去砍物理系的樹。”
“管他什麼刀,能砍斷死結就是好刀。”
林允寧把筆一扔,“我們不回覆那篇《Technical Comment》了。
“我準備寫兩篇新論文。
“第一篇,還是發給《Nature》,只談那個修正項的物理意義,標題就叫《全息糾纏的對數修正與時空離散性》。
“第二篇,發《Annals of Mathematics》(數學年刊),專門講這個復配邊算子。
“既然他們說我不懂物理,那我就用數學告訴他們,是他們的幾何學沒學好。”
屏幕那頭,埃米特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這太瘋狂了。
但他看着那幾行如同藝術品般閉環的公式,身爲理論物理學家的直覺告訴他??
這就是對的。
那種數學上的美感,是騙不了人的。
"#7......"
埃米特吞了口唾沫,眼裏的驚恐逐漸變成了狂熱,“你去寫。我來幫你整理!”
兩天後,深夜。
林允寧剛剛敲完《復配邊算子在四維流形中的應用》的最後一個句號。
還沒來得及喝口水,郵箱裏彈進一封加急郵件。
發件人:安雅?夏爾馬(Anya Sharma)。
林允寧點開郵件,嘴角揚了起來。
郵件裏沒有寒暄,只有滿屏的感嘆號。
【林!這簡直不可思議!
我們按照你的代碼,給量子比特施加了那個帶有虛數相位的脈衝序列。
那個“呼吸”的噪音......消失了!徹底消失了!
不僅如此,量子比特的相干時間(Coherence Time)從原本的45微秒,直接暴漲到了500微秒!提升了整整十倍!
我們在希爾伯特空間裏真的繞過了那個死結!
你的理論是對的!它不僅是數學,它是真實存在的物理機制!】
附件裏,是一張乾淨得令人髮指的頻譜圖。
那條原本像心電圖一樣跳動的噪音曲線,現在平滑得像是一面鏡子。
林允寧看着屏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理論閉環,實驗驗證。
雙保險。
林允寧把這張圖表插入到物理論文的補充材料裏。
點擊,上傳至Arxiv預印本網站。
做完這一切,他合上電腦,拔掉網線。
窗外,金陵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終於能回家睡覺了。”
林允寧把電腦塞進包裏,沒再去管那個即將被引爆的學術圈,直接打車去了長途汽車站。
接下來的幾天,春江縣的時光彷彿被調慢了倍速。
沒有郵件,沒有代碼,沒有那些令人頭禿的非線性方程。
清晨,林允寧陪着林建國坐在城郊的小河邊釣魚。
老林盯着浮漂,嘴裏唸叨着那個他在派出所抓小偷的故事,這是他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林允寧聽了不下八百遍。
“我跟你說,當時那個小偷跑得比兔子還快,但我那個飛撲......”
“爸,那是您神勇。”
林允寧熟練地捧哏,順手給老林遞上一杯?茶。
上午,他被蘇靜拉去菜市場當苦力。
在那個嘈雜、擁擠,地上全是菜葉子的菜市場裏,林允寧提着兩隻老母雞,看着親媽爲了五毛錢跟攤主爭得面紅耳赤。
“五毛錢也是錢!這雞毛都沒拔乾淨!”蘇靜氣勢如虹。
那位剛在國際頂刊上指點江山的科學家,此刻只能乖乖站在一旁,一臉無奈地充當背景板。
傍晚,他和宋子陽坐在河堤上。
宋子陽帶了一打廉價的雪花啤酒,兩人就這麼坐着,看着夕陽一點點沉入江面,把整個縣城染成金紅色。
“寧神,你說這世界會變嗎?”宋子陽打了個酒嗝。
“會變。”
林允寧喝了一口啤酒,“而且會變得很快,快到讓你跟不上。”
“切,神神叨叨的。”
宋子陽碰了碰他的瓶子,“反正不管怎麼變,咱們還是兄弟,對吧?”
“對。”
這幾天,林允寧刻意沒有打開任何學術網站,也沒有看任何新聞。
他像是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裏的鴕鳥,貪婪地享受着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但外面的世界,已經炸了。
先是ArXiv上那兩篇論文引起了高能物理圈的注意。
一開始,還是那個ID叫“StandardModel_Defender”的人在嘲諷:
“又來了,“復配邊算子’?這又是哪個民科自造的詞?凝聚態的人能不能別碰瓷數學?”
某知名物理論壇上,嘲諷聲一片。
“鑑定完畢,數學遊戲。爲了擬合數據硬造概念。
“建議轉投科幻小說版塊。”
然而,僅僅過了24小時,風向變了。
數學界的大佬入場了。
2006年剛拿到菲爾茲獎的陶哲軒(Terence Tao)在他的博客上更新了一篇長文:
《關於Lin等人的復配邊算子的幾點思考》
“………………起初我認爲這只是物理學家的某種近似技巧,但我花了一整晚推導了其中的引理3。這是一個極其精妙的構造。如果這個算子成立,它不僅解決了物理上的奇點問題,甚至爲四維流形的分類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拓撲不變
量。這可能是一扇新門。”
陶哲軒的背書,讓質疑聲瞬間消音了一半。
緊接着,那個沉寂已久的灰色頭像??格裏戈裏?佩雷爾曼(Grigori Perelman),在Arxiv的評論區下,留下了一句簡短的話:
“Rigidity broken via complex time. Elegant path. Valid. (通過虛時間打破剛性。優雅的路徑。有效。)”
轟!
整個學術界沸騰了。
那個隱居聖彼得堡,連菲爾茲獎都不屑一顧的怪人,竟然爲了這篇論文出山了?
“優雅”和“有效”,在佩雷爾曼的字典裏,就是最高的讚譽。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芝加哥大學,投向了那個名爲“Y. Lin”的本科生。
無數封郵件、邀請函、採訪請求像雪花一樣飛向以太動力的郵箱。
但林允寧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沒有回覆,沒有聲明,沒有講座。
他正在春江縣的家裏上,陪着父母炸最喜歡的豆腐丸子。
一週後,浦東國際機場。
林允寧推着行李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這次回國,雖然只有短短十幾天,但他完成了最重要的佈局。
熱二極管的專利留在了金陵大學,成了護城河;
符合優良實驗室規範(GLP)的藥物實驗室合作敲定了,開闢了藥物研發的新戰場;
學術上的反擊已經完成,子彈已經出膛;
父母的身體檢查過了,都沒大礙。
“嗡??”
手機震動。
林允寧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還有塑料飯盒打開的聲音。
“喂?大忙人。你要回來了?”
沈知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透着一股興奮勁兒,“我剛在這邊的養老院做完活動,帶爺爺奶奶們做了保健操,正喫盒飯呢。今天的雞肉有點柴。”
“馬上登機。
林允寧笑了,“我箱子裏一半都是給你帶的零食。鴨血粉絲湯料包、梅乾菜、還有你辣條、蝦片...……”
“帶這麼多垃圾食品!找打是不是?”
沈知夏在那頭笑罵了一句,嘴裏似乎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說道,“趕緊回來吧。芝加哥這兩天連着下雨,怪冷的。”
“好,等我。”
掛斷電話,林允寧看着窗外的停機坪,眼神溫柔。
這就是他的錨點。
無論飛多高,線都在她手裏。
就在這時,候機大廳懸掛的幾塊大屏幕突然同時切換了畫面。
原本播放的廣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鮮紅的底色和碩大的加粗字體:
“BREAKING NEWS(突發新聞)”
CNN的主持人語速飛快,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驚恐:
“......就在剛剛,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之一‘國家金融服務公司(Countrywide Financial)宣佈瀕臨破產。
“受此影響,道瓊斯指數開盤暴跌500點。歐洲央行剛剛宣佈向市場注資948億歐元以提供流動性......
“全球股市恐慌性拋售,次貸危機……………全面爆發。”
屏幕上,那一道道紅色的下跌曲線觸目驚心,像是一道道傷口,正在給這個繁榮的時代放血。
候機大廳裏一片譁然。
有人立刻掏出手機查看股票賬戶,有人癱坐在椅子上捂着臉。
就在這時,林允寧手中的手機再次急促地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方雪若。
林允寧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方雪若的聲音就從聽筒裏炸了出來。
“允寧,看新聞了嗎?”
她的聲音裏沒有了往日的從容,語速很快。
“市場在流血。美聯儲宣佈向金融系統注資380億美元,歐洲央行也在向市場輸血,流動性枯竭了。’
方雪若的語速飛快,帶着一種嗜血的亢奮,“很多我們之前看好的精密設備公司,甚至那幾家擁有核心專利的芯片實驗室,股價都腰斬了!
“我們手握數百萬現金,現在遍地都是帶血的籌碼。
“要不要現在進場抄底?”
林允寧握着手機,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塊大屏幕上。
紅色的下跌曲線像瀑布一樣,觸目驚心。
但在他眼裏,那不是災難,那是舊秩序崩塌時揚起的塵土。
也是新帝國崛起時需要的地基。
他的眼神冷靜得像是在看一組剛剛跑完的實驗數據。
“不。”
林允寧對着話筒,聲音平靜而篤定:
“別急。現在的恐慌還只是開始。
他看着窗外那架正在準備起飛的波音777,緩緩說道:
“讓子彈再多飛一會兒。”
掛斷電話,廣播裏傳來了登機的提示音。
林允寧收起手機,拉起行李箱,大步走向登機口。
身後,是那個在恐慌中喧囂的世界。
窗外,巨大的引擎轟鳴着,帶着他衝入雲霄。
在那片雲層之下,舊的世界正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