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芝加哥,終於有了夏天的樣子。
密歇根湖吹來的風不再刺骨,而是帶着一股暖洋洋的水汽。
林允寧拉着一個半舊的行李箱,站在麥克斯?帕列夫斯基本科生宿舍樓(Max Palevsky Residential Commons)前。
這棟由三座相連的混凝土建築組成的宿舍樓,風格粗獷,線條硬朗,沒什麼美感可言,但勝在離戈登綜合科學中心最近。
“真住這兒啊?"
沈知夏頭上反戴着一頂紅色的芝加哥公牛隊的棒球帽,幫他拎着一個裝滿新買的洗漱用品的塑料袋,皺着鼻子打量着這棟樓,“看着跟商務寫字樓似的,一點大學的感覺都沒有。”
“學校規定,本科生必須在宿舍住滿兩年。而且我拿了獎學金,在這裏住宿是免費的,出去住還要額外花一大筆錢。”
林允寧笑着對沈知夏說道,“再說,我大部分時間應該都會泡在實驗室,宿舍只是個睡覺的地方。”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點,”
沈知夏從自己的揹包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急救包,塞進林允寧的行李箱側袋,“裏面有創可貼、感冒藥還有腸胃藥。這邊東西熱量高,別喫壞肚子。”
“知道了,管家婆。”
“還有,有空記得給我打電話,”
她仰起臉,陽光下,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裏,映着他的影子,“我下週也去UIC (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報道了,週末坐地鐵來找我,咱們去中國城喫早茶去。”
“嗯,你也注意身體,訓練別太拼。”
林允寧點了點頭。
兩人都沒再多說什麼,但空氣中那股即將分離的不捨,卻真實得有些黏?。
沈知夏對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向公交站,高挑的背影很快匯入了人流。
林允寧目送她離開,然後深吸一口氣,拉着行李箱,走進了宿舍樓。
他的房間在三樓,302B。
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門開了。
然後,林允寧看到了極爲尷尬的一幕。
林允寧的反應極快,幾乎是在看清狀況的半秒鐘之內,就默默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動作輕得像一陣風。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面無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也許夏天說的沒錯,花點錢住在外面也不錯......
門內的聲音似乎停了一下,隨即,一個帶着點沙啞笑意的男聲響起:
“嘿,夥計,進來吧,別客氣。”
門被從裏面拉開。
那個男生已經穿上了一條沙灘褲,赤着上身,露出六塊線條分明的腹肌。
他有着一頭被陽光般的金色頭髮和一口潔白的牙齒,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
“布蘭登?科恩。”
男生主動伸出手,“看來你就是我的新室友了。”
“林允寧。”
林允寧和他握了握手,感覺對方的手掌乾燥而有力。
這裏二人間,和林允寧想象中的大學宿舍完全不同。
屬於布蘭登的那半邊,與其說是宿舍,不如說是個小型派對現場。
角落裏堆着半人高的JBL音響,桌子下塞着好幾箱百威啤酒,牆上貼着巨大的《疤面煞星》電影海報,牀上扔着一個嶄新的摩托羅拉RAZR V3翻蓋手機。
“你是哪個系的?”
布蘭登一邊從衣櫃裏找出一件A&F的T恤套上,一邊隨口問道。
“物理。”
“哦,物理。”
布蘭登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是一種混合着同情和優越感的複雜神情,“那可真夠嗆,我聽說物理系全是些整天待在圖書館的書呆子。”
林允寧沒理他,開始默默整理自己的牀鋪。
他的行李簡單得可憐,幾件換洗衣服,一摞厚得能當磚頭用的專業書,還有就是那臺筆記本電腦。
浴室的門開了,剛纔那個金髮女孩裹着浴巾走了出來,看到林允寧,毫不在意地拋了個媚眼:
“嗨,你就是布蘭登的室友?我是阿什莉。”
林允寧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對了,寧,你不介意我這樣叫你吧,”
布蘭登從一個小冰箱裏拿出兩罐可樂,扔給林允寧一罐,“今晚我準備辦個迎新派對,就在咱們宿舍,會來很多朋友,你也一起來玩吧?多認識點人。”
“不了,我晚上有事。”
林允寧拉開拉環,喝了一口,他的腦子,還沉浸在之前與韓至淵討論的信息流幾何的構想之中。
“別這樣嘛,哥們兒,”
布蘭登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大學,可不是高中,光學習是不行的。來,感受一下我們東海岸的熱情。”
晚上八點,派對準時開始。
或者說,一場噪音的災難降臨了。
重低音喇叭裏放着當時最火的The Killers樂隊的《Mr. Brightside》,低音炮的震動穿透地板,讓林允寧桌上的水杯都在嗡嗡作響。
狹小的宿舍裏擠了二十多個年輕那女,空氣中瀰漫着啤酒、高級威士忌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林允寧戴上了降噪耳機,但這隻能隔絕一部分高頻噪音,那穿透力極強的低音,依舊順着地板和牆壁,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沒理會,攤開草稿本,試圖將腦中關於“信息幾何”的理論框架,用數學語言表達出來。
【假設一個封閉量子系統的演化由幺正算符U描述,而其子系統A的演化由一個非麼正的動力學映射中(p_A)= Tr_B[U(p_A?p_B)Ut]描述......】
思路剛開了個頭,一個穿着清涼的金髮女孩就端着兩杯酒,一屁股坐上了他的書桌,兩條修長的大腿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嘿,帥哥,一個人在這幹嘛呢?”
女孩的身體幾乎要貼到他身上,一股濃烈的香水味鑽進他的鼻子。
林允寧皺了皺眉,往後挪了挪椅子。
“我在學習。”
“別這麼無聊嘛,”
女孩咯咯地笑起來,將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布蘭登說,他的室友是拿到了校長獎學金的天才!還來自華夏。你看起來好酷!你會功夫嗎?”
林允寧的筆尖停住了。
思路被打斷,就像高速行駛的列車被強行拉下了緊急制動。
他抬起頭,越過女孩的肩膀,看向正在人羣中和別人玩着投杯球的布蘭登。
他站起身,走到布蘭登面前。
“嘿,林!想通了?來喝一杯!”
布蘭登笑着遞過來一個紅色的塑料杯。
“我需要思考點問題。”
林允寧的語氣很平靜,“能不能把音樂關小一點?還有,讓你的朋友們離我的書桌遠一點。”
布蘭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樣子。
他看了一眼林允寧,又看了看自己那羣正在狂歡的朋友,聳了聳肩。
“夥計,放輕鬆點,今天是開學第一天。”
“我很放鬆,”
林允寧說,“我只是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那你來錯地方了,”
布蘭登灌了口酒,摟住旁邊一個女孩的腰,用一種半開玩笑半嘲諷的語氣對周圍的人說,“嘿,大家小聲點,我們的物理學家要思考宇宙的?祕了。”
周圍響起一片鬨笑聲。
布蘭登看着林允寧,攤了攤手,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
你看,不是我的問題。
他湊近林允寧,壓低聲音道:“聽着,林,我知道你很了不起。但這裏是大學,不是修道院。如果你不能融入,你就會被當成怪胎。懂嗎?”
林允寧看着他,沒有再爭辯。
他知道,和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桌,在衆人看好戲的目光中,平靜地合上草稿本,拔掉筆記本的電源線,將它們和幾支筆一起放進揹包。
然後,他背上包,一言不發地推開人羣,走出了宿舍。
震耳欲聾的音樂和喧鬧被關在了門後。
走廊裏空無一人。
林允寧站在原地,聽着門內傳出的狂歡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沒有回頭的打算。
他轉身,走向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深夜的宿舍樓裏。
穿過空曠的中心草坪,物理系的戈登綜合科學中心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他刷開門禁,走進空無一人的大廳。
白天的喧囂褪去,這裏只剩下儀器運轉時發出的,如同心跳般的低沉嗡鳴。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
一個能讓他安心地,去構建那個足以改變整個物理學世界的理論的地方。
這裏,就是他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