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的世人看來,大周與北狄兩國,自立國之初便勢同水火、徵伐不休。
北狄的虎狼之師與燕雲十九州守軍之間,更是結下糾纏不休,難以消解的血海深仇,民間亦有曲目傳唱演繹。
但倘若六百年間戰火從未停歇,怕是有再多的人口錢糧,也終究難以爲繼。
其實早在大周開國之初,太祖便與北狄共主締結盟約。
盟約核心簡言之:大周自居兄長,憑藉中原、江南的富庶,年年輸送歲幣,交好土地貧瘠的北狄;北狄既得實惠,便不得肆意侵擾大周疆土,殘害境內百姓。
彼時北狄剛剛立國,雖有九大氏族合兵,兵士驍勇善戰,但其政體只是部落聯盟,架構鬆散。
利益一致、戰事順遂時,尚可稱虎狼之師;一旦戰事受挫,內部矛盾便會徹底顯露。
北狄共主眼見豐厚歲幣唾手可得,又望着連綿屹立、堅不可摧的燕雲十九關,稍加思忖,便應允了這份對北大爲有利的盟約。
此後漫長歲月裏,兩國大體維持和平。
其間雖偶有摩擦,最終也多以調停收場,無非是大周增補歲幣,北狄約束麾下兵馬劫掠擾民。
真要說兩國戰事不斷,水火不容,其實是近百年間的事。
尤其是大周嘉興年間,志大才疏的道君皇帝單方面撕毀盟約,恰逢北狄一位胸有宏圖的君主登基,改元宏圖。
自此,燕雲以北、北狄以南的荒蕪地界,徹底淪爲屍橫遍野的血肉沙場。
戰火燃起,無數人淪爲時代大勢下的犧牲品,卻也有人趁勢崛起,憑軍功鑄就赫赫偉業。
北狄七大將星,便是亂世之中趁勢而起的佼佼者。
且不論行事狠辣,精於投機,卻終究只是後起之秀的二代貪狼柴小滿,也不談因出身所限,不得不收斂鋒芒,守正持中的尉遲巨門。
真要選出個北狄燕雲地界人盡皆知的悍將,除卻如今已爲三軍統帥,不談武曲命格的完顏肅烈,便只剩一人。
古往今來,沙場之上素來有四大軍功之說。
一爲先登,即率先登城破敵,指第一個衝上敵軍城牆的將士。此功在攻城戰中風險最高,功勞最大。
二爲陷陣,指野戰之中身先士卒,直衝敵陣,擊潰敵軍陣型的破陣之舉。
三爲斬將,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但凡立下此功者,古往今來皆有史料記載。
四爲奪旗,即奪取敵軍旗幟,瓦解對方軍心,亦是沙場壯舉。
四大軍功熟難孰易,自古衆說紛紜,莫衷一是。
然有一人,卻獨攬四大軍功,以悍勇之名威震兩軍。
十八年來破陣殺敵第一的拓跋破軍。
看着眼前好似已將前塵往事忘卻,一身行頭扮相堪比丐幫幫主的拓跋破軍,夏仁不禁憶起關之戰前夕的光景。
彼時他與小人屠同在帥帳之內,劍挑油燈端詳沙場輿圖,結合暗諜密報梳理北狄軍中各方勢力,反覆推演正面交鋒與敵後奇襲的勝算。
雖說此舉後來被軍中士卒傳唱爲“夜裏挑燈看劍,王侯運籌帷幄”的美談,可只有夏仁和小人知曉,所謂的一王一侯曾對着那輿圖眉頭緊鎖,久久無言。
最後,還是小人屠一句,正面可守,蘭陵侯這才放下心來,率領三千鬼面軍孤注一擲。
拓北王何以斷言正面可守?蘭陵侯又爲何對此深信不疑?
卻是因爲二人皆留意到了一人,一個本該是燕雲軍心腹大患,卻因北狄內部鬥爭而消失前線的絕世悍將。
少了那位破陣殺敵冠絕全軍的猛將,身爲三軍統帥的完顏肅烈,便只能在統籌戰局與親赴陣前之間取捨。
正面戰場一旦久攻不下,北狄軍中急需一員猛將帶隊衝鋒、提振軍心。
原本有兩人可擔此任,到最後卻逼得本應坐鎮中樞的完顏肅烈,不得不親自趕赴前線廝殺。
戰場上從無真正的一心二用,分心懈怠,只會招致敗局。
完顏肅烈深陷正面纏鬥,全力與小人屠抗衡,就此疏於防範後方。
也正因如此,三千鬼面軍得以直搗北狄腹地,切斷十八路援軍的匯合之路。
一場積北狄全國之力,蓄謀已久的大戰,最終以“關”二字收尾。
戰後大周與北狄雙方各有評說:有人歸咎於北調度失當,亦有人盛讚一王一侯智謀卓絕。
但極少有人知曉,那夜奇謀之所以得以定下,底氣與根源,全繫於拓跋破軍一人。
夏仁本以爲這輩子當是無緣見到這位自他從軍時,便已不在北狄軍中,卻仍有餘威傳唱的悍將。
可命運就是這般無常,當夏仁見到曾經視爲假想敵之一的拓跋破軍時,他也不再是昔日的王下第一侯了。
“我聽說過你。”
沙啞的嗓音,好似那戈壁灘上被風颳起的沙粒,磨礪着巖石。
儘管眼前這對碧眼的主人身上已不見當初的兇煞之氣,可夏仁仍不自覺有些戒備。
這無關於對方方纔的出手相助。
因由夏仁知道,一個心死的人,可不會有興致做出什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壯義之舉,一切除了漠視之外主動爲之的行爲,便只有兩種出發點——有所償,有所求。
夏仁當然不曾施恩於一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敵國悍將,如此一來,對方出手的緣由,便只餘下後者。
而這個有所求,夏仁只能應下,若是不應,眼前之人便會是下一個青衣魔,甚至更加危險。
“你,想如何?"
不同於方纔與那雌雄莫辨的青衣魔言語試探,推諉周璇,夏仁開門見山。
既知對方有所求,他便要聽聽所求爲何?
至於應不應下?
他夏九淵若是不應,又得如何?
真以爲青衣魔出手,他便只能放聲求援或是坐以待斃?
天大的笑話。
在北狄這片地界上,除非是完顏肅烈親臨,否則想讓他蘭陵侯委曲求全,不過是癡人說夢,便真是那北狄第一人前來,即便是勝不了,夏仁也有底氣讓對方再做不得三軍統帥。
曾今的天下第一魔頭、陸地神仙,真要是捨得一身剮,便是那皇城活了六百年的老太監又如何?
夏仁心中這般思量,手已悄然摸向了劍柄。
“我不會對你出手,無論你是蘭陵侯也好,夏九淵也罷。’
對過往事蹟乃至身份都始終避而不談的漢子見狀微微抬頭。
那一對曾令無數燕雲將士午夜夢驚的碧眼,此刻沉靜如山間清澗。
這般毫無波瀾的眼神,夏仁曾在一位身着百衲衣、手託鉢盂的老僧眼中見過。
“當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不成?”
夏仁心中暗忖,原本在劍柄上的手,也停下了動作。
他方纔太過執着於對方的過往,反倒忽略了當下情狀。
大凡歷經世事劇變之人,短短三五年間的光景,便可能從高吟“報君黃金臺上意”的意氣少年,變成慨嘆“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的失意之人。
眼前這位傳奇將星的三十六年經歷,他在軍機密報中有所見聞,絕對可稱得上是命途多舛。
“等等,你爲何知曉我的來歷?”
夏仁心頭一凜,察覺事有蹊蹺。
他可不認爲對方能在他與尉遲巨門交鋒時,頂着兩大武道宗師的交戰之勢,還能悄無聲息地在一旁探聽。
至於與其一起隱姓埋名在紅怡客棧的唐門冥王,就更不可能與他人談及自己的身份。
“去年冬天,有位故人來了紅怡客棧,跟我說起過一樁大周江湖的故事。”
胸前有兩道既像刀傷又似劍痕的拓跋川忽然說起,在他渾渾噩噩期間,爲數不多見過的人和記起的事。
“說是一個年輕男子爲了一個女子打上大周皇城。”
拓跋川注視着眉頭微皺的夏仁,繼續道,“那位故人告訴我,那年輕男子既是大周第一魔頭夏九淵又是燕雲軍中小人屠之下的王下第一侯蘭陵侯。”
夏仁的眉頭皺得更深,魔頭雪夜上皇城,早就是大周江湖人盡皆知之事。
至於說是爲了女人,不過是負責編撰《太平小報》的老六爲了模糊背後種種複雜緣由而故意拋出的說辭,雖是事實,卻並非全貌,偏是這樣最能取信於人。
可夏九淵與蘭陵侯是同一人,這卻不是尋常人該知曉的隱祕,當然那寫《太平小報》的老六爲了錢什麼都能幹出來,可在去年冬天那個敏感節骨眼上,是絕對不可能泄露傳播的。
拓跋川口中的這位故人,能知曉如此多關於自己的事,那此人的身份,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拓跋川沒有解釋所謂故人的身份,夏仁自然也不會去問,只是微微頷首,默認了這番說辭。
“我被逐出軍中,遭人刺殺,在江湖上顛沛流離了三年,後藏身於紅怡客棧,又混混噩噩三年,期間,曾遇一位西方來的高僧,高僧點播於我,我才能卸下一身煞氣戾氣成如今模樣。”
拓跋川又說起一樁與剛纔話題風馬牛不相及的自身經歷。
夏仁依舊頷首,這證明他方纔所覺不假,拓跋川身上已有佛緣。
“可便是瘋癲癡傻,渾渾噩噩,卻也斷不得塵緣,亦入不得佛門。”
拓跋川指了指自己胸前兩道觸目驚心的傷痕,“什麼時候這兩道傷痕不痛,便是我了斷塵緣之時。”
“難。”
夏仁搖頭,這世上可沒什麼傷痕能讓堪比佛門金剛的體魄隱隱作痛數年,說是傷痕之痛,不如說痛在心裏。
可心中傷痕,又怎可能是瘋癲癡傻,渾渾噩噩就能療愈的?
“莫非你也打算......”
夏仁心頭一驚,看向那對碧眼,得到了後者肯定的答覆。
“這不是一個好選擇。”
夏仁搖頭,在他看來,這甚至是一個壞到透頂的選擇。
“不如此,我便不得解脫。”
拓跋川低頭看着杯中水,那綠色的茶湯,與他的碧眼一色。
夏仁不說話,只是輕聲一嘆。
他向來不擅勸說他人,阿玖上西山的時候他不曾勸,老楊在無雙城迎戰無雙的時候他也不曾勸,只因他覺得,一個人若是下定了決心去做一件事,那便不該勸,是好是壞,都不該。
“我知道你此番來北狄所求爲何。”
拓跋川抬頭,說起了第三樁事。
夏仁正色以待,經由方纔的交談,他對這位曾經的北狄悍將已無多少戒心。
“無論成敗,最後我都會將那命格氣運剝離。”
拓跋川說得輕描淡寫,那天生將星、軍中驍將的輝煌過往對他而言已經不值一提。
“只是有一事相求,還望蘭陵侯能應允。”
在夏仁的注視下,拓跋川從懷中摸出一把古樸小刀,置在了桌上。
“原來如此。”
看着那柄古樸小刀,感受着其中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玄妙感應,夏仁恍然。
所謂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也不過如此了。
眼看着自己所求之物只需一個輕輕點頭便唾手可得,夏仁卻是搖頭。
“爲何?”
拓跋川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不解的神色,“莫非你信不過我?”
“非也。”
夏仁莞爾,指了指自己,“拓跋兄,你倒我之所以端坐於此,是在等何人?”
這一次,輪到拓跋川愕然了,繼而,微笑。
這位遭人追殺,受盡世人唾棄,瘋癲癡傻,渾渾噩噩多年的漢子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這般表情。
“公子仁心,我拓跋川在此謝過。”
拓跋川第一次自稱了自己的姓名,並且朝着身前之人深深一揖,後者坦然受之。
本該是死敵的二位將領,此生唯一的一次相會,竟是這般情狀,便是傳揚出去,亦教世人難以相信。
天邊的日頭已然見不得,只有一線紅霞尚映着大地。
小姑娘一個人走在路上,影子拉得長長。
“姓夏的,別以爲不帶我,我蕎蕎就一定得跟着你,我蕎蕎本事大着呢,連馬匪窩裏我都混得開。”
“姓夏的,等我找到爹之後,肯定有花不完的錢,比你給我花的錢還要多得多的錢,到時候買喫不完的綠豆糕,饞死你!”
“姓夏的,你就一個人走吧,等遇到了官差,他們知道你做得那些事,肯定把你抓起來,你要帶上我,我還可以幫你騙人......”
小丫頭抱臂胸前,嘴裏一邊碎碎念着,一邊踢着路邊的小石子。
前頭忽然來了一輛馬車,似是要趕在城門落下時進城,因此跑得飛快。
小姑娘剛聽到馬蹄和車輪聲,一抬頭,馬蹄就在眼前了。
那馬伕見狀,忙猛地一扯繮繩,馬兒嘶鳴,攪動地馬車都晃晃悠悠,車廂裏傳來呵罵聲,“不長眼的東西,趕馬都趕不好,也不知道老爺把你招來是幹什麼喫的?”
那車伕聽了,只得慌忙賠罪,言罷,又瞪了一眼歪坐在路邊,被嚇得面色發白的小姑娘,啐道:“哪兒來的野種,路都看不好,趕着去見你死去的爹孃是吧!”
馬伕望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便頭也不回地駕車離開了,只留下好半晌沒緩過勁來的小姑娘。
“你纔是野種,你全家都是野種!”
“一個臭馬伕,囂張什麼。”
“跑這麼快,趕去投胎是吧!”
等小姑娘從地上爬起,叉腰怒罵,那馬伕早已經跑沒影了。
“你爹孃才死了……”
小姑娘罵着,嘴巴卻是彎了下去。
“姓夏的,你去哪兒了,你要是覺得我哪裏不好,你可以跟我說啊,我都可以改的。
“姓夏的,我承認我不該跟你置氣,唐姨跟我們不是一路人,她肯定是要走的。”
“姓夏的,你就不能走慢一點嗎?我趕不上你了......”
小姑娘又自顧自地嘀咕起來,只不過聲音早沒了最開始的倔強,反倒是服軟低沉了下去。
天漸漸黑了,小姑娘連自己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姓夏的,你別丟下我,你只要不丟下我,我就不喫綠豆糕,不找爹了,不想我娘也行......”
四下無人,小姑娘終是壓抑不住,竟是放聲大哭了起來。
她到底還只是個五六歲的孩童,遠沒有自己想得那般堅強,她遇到了一個好人,可卻把好人氣走了,她現在後悔了,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毛了出來。
“我也沒說不讓你喫綠豆糕,也沒說不讓你找你爹,更沒讓你不想你孃親。”
前頭,傳來一聲無奈的辯駁。
小姑娘聞聲抬頭,一對杏眼睜得老大,只看到前頭不遠處,一個白衣青年正一臉疑惑地注視着自己。
“姓夏的,我終於趕上你了!”
小姑娘大叫一聲,也顧不得方纔說了誰的壞話,三步並作兩步一陣小跑,一股腦地扎進了白衣青年的懷中。
“姓夏的,以後你想跟哪個姐姐姨姨好,就跟誰好,我再也不說三道四了!”
懷中,小丫頭略帶哭腔地嗚咽道,好似這就是她最大的誠意。
“我什麼時候跟哪個姐姐姨姨好過了?”
白衣青年語氣無奈,這又是哪裏蹦出來的謠言。
“我不管,反正我現在知錯了,你就不能拋下我了。”
小姑娘一把拉過白衣青年的袖子,攬在懷中,說什麼也不肯鬆開,呲着牙,笑得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