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弟子張靈遠,有事叨擾
張靈遠立於三省堂後廳,對着蒲團上靜坐的身影微微躬身,守在蒲團兩側的小道童心領神會,先後退下。
大門緩緩合上,將後廳留給師徒二人。
良久,蒲團上的身影終於有了動靜。
那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道人,身形清癯卻依舊挺拔,頭戴象徵高道身份的九梁巾。
正是位列十大宗師、與純陽山重陽真人並稱“當世雙道”的天人山現任天師張慕道。
他緩緩起身,右手將拂塵輕攬入左臂,耷拉的眼角微微抬起,露出一雙晶亮的眸子,明明是年邁之態,眼神卻清亮如孩童。
“何事?”
張天師開口,聲音平靜。
“三日前,一船從純陽山出發,不日便會抵達我天人山。”
張靈遠躬身垂首,沉聲彙報,“船上同行的有兩位純陽山道友,一位是重陽真人代師收徒的師弟齊君寶,另一位是陸玄機真人大弟子陸籤,還有……”
他話音稍頓,似在斟酌如何委婉表述後續。
“無妨,且說來。”
張天師抬手輕擺,語氣依舊平和。
這位已執掌天人山天師之位一甲子的道人,與歷代以火爆脾氣聞名的天人山天師不同,向來是副溫和寬厚的長輩模樣
張靈遠並非不敢直言,只是知曉接下來的話關乎重大,需慎之又慎。
他定了定神,繼續說道:“船上還有丐幫幫主洪祥前輩隨行,除此之外,另有一位白衣青年,年紀約莫二十歲,佩劍名喚‘九淵’。”
說罷,他悄悄抬頭,偷瞄張天師的神情,卻見老天師雙目微闔,似仍未從方纔的禪定中回過神,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彷彿魂遊天外,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張靈遠無奈,只得將話挑明:“那白衣青年是太平教的九公子。此前在西山劍冢,曾引動十七柄仙劍共鳴,此事過後,江湖便有傳聞,稱位列天下第一的夏九淵,實則就是此人。”
說這話時,張靈遠沒有低頭,他這句斷言不是空穴來風,無雙城城主三弟子江中鯉胸前的劍痕尚還歷歷在目。
一年前十大宗師與天下第一魔頭夏九淵在別君山展開的那場關乎國本的大戰,在江湖大派中早已不是祕密,而純陽山重陽真人和天人山張天師,都親身參與了那場紛爭。
更重要的是,那位九公子離開西山後,曾專程前往純陽山。
以那人在西山上展現的實力與心性,若重陽真人當年在別君山上扮演了某種關鍵角色,想來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可如今那人下了純陽山,不事先通報,直接乘船趕往天人山,這架勢,怎麼看都像是來者不善。
可老天師卻彷彿沒聽見他的話,也未察覺他語氣中的弦外之音,依舊神色淡然,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事已至此,還請師傅明示,我等該如何應對?”
張靈遠終究按捺不住,直接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事實上,在來請教天師之前,他已私下聯絡了師兄弟,打算集結十二名洞玄境高道,佈下天罡劍陣。
憑藉天人山道門祖庭的氣運與地利,即便巔峯時期的夏九淵親臨,也未必能討到好處。
更何況如今對方據說只恢復到一品境界,若無特殊機緣補充,連龍象、洞玄之境都難窺全貌,天罡劍陣足以將其震懾。
他之所以如此謹慎,並非小題大做。
一年前別君山之戰後,江湖上便流傳出封魔大戰的戲文,將那場紛爭渲染得神乎其神。
尋常江湖傳聞本不可信,但張靈遠曾親眼見過那位手持魔劍的青年,是以纔對那些捕風捉影的說法多了幾分在意。
從夏九淵重出江湖後的一系列舉動來看,他顯然一直在找參與別君山之戰的十大宗師討要說法。
如今對方即將找上門來,若非自己陰差陽錯提前得知消息,整個天人山恐怕都會毫無防備。
這般姿態,可不像只是口頭上討要幾句說法那麼簡單。
深吸一口氣,張靈遠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疑惑:“江湖傳聞中提及的‘囚龍釘’,初代天師的塑像上曾供奉着一根,卻在一年前不翼而飛。”
“師傅,讓夏九淵從天下第一之位跌落的囚龍釘,是否出自您之手?”
張靈遠聽聞夏九淵是出了名的心眼小,恩仇必報,若是那“封魔”手段真出自自家師傅,那天人山與太平教之間的關係不言而喻,由不得他不謹慎處理。
正因事關重大,哪怕他這般追問,已隱隱帶着詰問師長的嫌疑,與禮法不合,他也不得不問。
“他既去得純陽山,爲何來不得我天人山?”
相較於張靈遠臉上寫滿的凝重,老天師自始至終保持着風輕雲淡的姿態,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談論山間雲霧:“重陽真人避他不見,我卻在山中靜候來客。縱使過往有些糾葛,又有何妨?”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遇事坦然處之,便無大礙。”
老天師的聲音緩緩落下,帶着歷經歲月沉澱的從容。
張靈遠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無奈地苦笑一聲:“看來師傅早已預料到此事,是弟子太過憂慮了。”
他正準備躬身退下,卻被老天師突然喚住,“莫急,那‘道子’之位,你可願爭上一番?”
“師傅有令,弟子自然尊崇。只是這道子身份需掛職朝廷,於修行並無益處,若有可能,還望師傅另擇人選。”
張靈遠對此有所預料,外界早已默認他是此次道子的不二人選。
也正因如此,才傳出不少“天人山張靈遠要與純陽山齊君寶爭奪道子之位”的流言。
他本是一心向道之人,怎會將心思放在朝廷設立的官職上?
“既如此,爲師便再思量思量。”
老天師平日裏寬容仁厚,這是衆人皆知的事,但張靈遠實在沒料到,面對道子之位的紛爭,師傅竟真能做到置身事外、不強行指派。
“那便勞煩師傅了。”
張靈遠聞言心中欣喜,轉身邁步離去。
誰知身後突然傳來老天師的喃喃自語:“邀月仙宮的莫愁道友,前幾日寄來一封書信,說想讓她們仙宮的聖女,與我道門道子結下一份‘道緣’。既不願,那此事該當如何……”
張靈遠剛邁過門檻的腳步收了回來,轉身返回,對着老天師躬身一拜,語氣認真道:“若師傅暫時沒有合適人選,弟子身爲天人山弟子,願擔此任,當仁不讓!”
“呵呵,終究是長大了。”
老天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幾分生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