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寅聽罷,陷入沉思,雖然成親許久;
但這般話語,倒是頭一次聽黛玉說來。
畢竟這世間女子,哪個不愛膩歪,不喜纏綿的?
“可我平日裏這般行事,其他那些姐姐妹妹,從未有一個不依的,怎麼偏到了你這兒,便有所不同了?”
黛玉輕哼道:“只知道我自己的心,如何懂得旁人怎麼想?她們愛那些花哨的,你去找她們去便是。
林寅心中好笑,故意鬆開了攬在她腰間的手。
黛玉的身子竟不由自主地發軟一顫,那雙似喜非喜含情目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林寅便趁機搭在黛玉那香肩之上,眼裏像只餓狼一般,大放精光。
黛玉啪地一下,拍落了他的手,卻又抓着他的手腕,重新按回到自己腰上。
“呸~誰許你這手兒不正經的?”
說罷,兩人視線一撞,都紅了臉。
黛玉瞧着他那喫癟的樣兒,更是抿着嘴偷笑,身子卻更緊地貼進他懷裏。
林寅只覺懷中溫香軟玉,心猿意馬,咬着她的耳朵低聲道:
“好玉兒,你是知道我的。我這人定力最差,經不起撩撥。你偏要這般磨人,又不給個痛快,你叫我如何是好?”
黛玉眼波流轉,故意蹭了蹭,笑道:“這是罰你的,不是賞你的。你便是再想要,我也不給了。”
“玉兒,你甚麼時候也學着這些小妖精的手段了?”
“這還要學??不過是以前不想使罷了......”
“那今兒如何使出來了?”
黛玉見林寅那目光直直瞧着自己,專心致志的,再沒有一絲別唸,心中更覺暢快。
抿着嘴笑道:“想瞧瞧你這呆雁兒,會是個甚麼癡態~”
“我若真犯了那癡病,只怕玉兒喫不消呢。
黛玉聽得臉紅心跳,低下頭去,細聲道:
“隨便......隨便你好了......”
林寅壞壞一笑,抵着黛玉。
惹得黛玉又羞又急,又拍又啐。
“你就知道使這下流手段,那我與她們有甚麼分別?”
林寅捉住她的手,柔聲道:
“玉兒這話差了,你在我心中,自是他人無法代替的,與這些手段並無關係。”
黛玉只將那輕輕一撥,紅着臉嗔道:“少來哄我!挪開,放尊重些。”
這林寅又蹭了上來,賴皮道:“好玉兒,你不就是想看到這副情景?”
黛玉見他上鉤,憋不住笑,壓了壓被子,往自己這捲了一卷,嬌聲道:
“我沒有,我方纔不過是逗貓呢,如今貓兒惱了,我卻乏了,正要歇下了。’
林寅也爭着去搶那被子,連人帶被,一把抱住,笑道:
“玉兒,你這是管不管!哪有點火不救火的道理?”
黛玉見他一副眼巴巴、色眯眯,抓耳撓腮的模樣,心中不忍,故作着一本正經,逗弄道:
“這裏不好,又寒又溼,容易傷了身子,待咱們回去再說,何況你若這會子鬧了,我便歇不了了。”
林寅枕在她那白花花的細胳膊上,笑道:
“我倒覺得極好,你平日裏最喜歡那陶淵明的詩,如今咱們在這茅草舍之下,外頭風雪交加,裏頭紅泥火爐,你我做個鄉野夫妻,豈不美哉?”
“山豬喫不了細糠,你哪裏像陶淵明呢,分明是那山大王。”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那咱們這叫: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黛玉聽了,眉頭瞬間蹙起,一臉嫌棄地看着他:
“好俗的詩,且不說平仄不通,單這立意便覺得矯情得很。兩情之間,貴在相知;若是無情,便是淋成了雪人,也不過是凍死骨罷了。”
黛玉見林寅被自己懟的無話可說,又忍不住笑了。
“好哥哥,別惱。我知道你難受,你且忍一忍,我哪有不依你的呢~”
林寅太知道如何與這些娘們拉扯了,便學着黛玉的口吻道:
“玉兒若是不願,何必這般戲弄我。”
黛玉聽得又好氣又好笑,道:“我雖不肯,那外頭可有巴不得的,你何不尋去?”
“她們雖好,可若是與玉兒比起來,便算不上甚麼。”
說罷,林寅便要翻身上來。
黛玉用那秋水眼眸,橫了一橫,伸手抵住道:
“你先前答應我的,可還作數了?”
“自然作數。”
“那你憐不憐惜我?”
“當然。”
黛玉淺淺一笑,在被窩裏,伸出手替林寅理着那有些凌亂的袍子,柔聲道:
“好夫君,好哥哥~那你再委屈一會兒。”
林寅被她這般溫柔地一撫,火氣雖未消,心卻軟了一半,嘆道:
“好玉兒,你如今也學着這般手段,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黛玉見他那副無可奈何的喫癟樣兒,噗嗤一笑,小小親了他一口,安撫道:
“我不過想瞧瞧你那臭毛病改了沒有。如今看來,是再也改不了了,真真是個呆雁兒。”
林寅故意示弱道:“晤......不僅是呆雁,還是隻傷了心的呆雁。”
惹得黛玉笑得更厲害了。
只見她一手掩着嘴兒,一手撐在枕上,笑得花枝亂顫。
那原本蒼白的臉頰,因着笑意湧上兩團紅暈,正如那三月裏被春風吹亂的桃花,風流婉轉,靈動人。
她笑夠了,才推了推他,嗔道:“既要做好人,便做到底。快去陪她們罷,多少人等着呢。
林寅這才無奈起了身。
黛玉半坐起來,賢惠地替他扯了扯衣服的袍角,又理了理領口。
林寅敞開袖子,晴雯便上前替林寅繫好腰帶,整理那一身青色纏枝寶相花暗紋錦緞夾袍。
林寅轉身,看着榻上那擁被而坐,鬢髮微亂的美人,道:
“你且好好歇着,養足了精神,咱們說話算數,今晚這筆賬,我是一定要討回來的。”
黛玉目送着夫君出門,那含情目裏水光瀲灩,捻帕抿脣,噗嗤一笑。
“呆子~”
林寅離了內室,來到外廳。只見正中設着一隻青石鑿成的粗曠大火爐,火勢正旺。
衆妻妾丫鬟,皆脫了外面的鬥篷大氅,只穿着家常的錦繡短襖,圍坐取暖。
只見香霧繚繞,翠袖紅巾,言笑晏晏,一派暖意融融。
這外頭的熱鬧,早已蓋過了屋內的纏綿和旖旎。
尚未走近,空氣中,便飄着一股極好聞的陳皮焦香,混着果肉甜香,聞着就讓人牙齒髮酸,直流口水。
史湘雲正拿着火箸撥弄炭火,見林寅出來,喜得眉開眼笑,招手道:
“好哥哥,快來坐!這橘子剛到了火候,再晚就幹了!”
林寅走了過來,便被探春和鳳姐兒拉到了正中,
原來那銅網上,正齊齊整整碼着十來個紅彤彤的橘子,皮色焦黃,滋滋冒着熱氣。
湘雲顧不得燙手,便剝好了一個,吹了又吹,細心地撕去白絡,喂到林寅嘴裏,笑道:
“好哥哥,嚐嚐怎麼樣?是不是比生的更有味兒?"
林寅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只覺一股暖流直入肺腑,甘甜無比,不由得讚道:
“好!果然香甜,沒曾想這寒冷時節,還能喫到這般好的橘子。”
說罷,鳳姐兒正喫着慄子,嚥了下去,拿帕抿了嘴,笑道:
“這橘子是先前從姑蘇運來的,選了那連枝帶葉的,一顆顆蘸了蠟密封,深埋在地窖裏,這才保住了這口鮮氣兒。”
“再者說了,咱們這侯府世家裏,想喫口新鮮有什麼難的?莫說是這橘子,便是那黃瓜、茄子,只要小祖宗想喫,咱們在那洞子裏使上幾千斤炭火,日夜不歇地催着,也能長了出來,沒甚麼稀罕的。”
說罷,鳳姐兒也拿起一個烤好的橘子,用那長長的指甲刺了進去,輕輕剝開焦皮,露出一團金黃流油的果肉。
她媚眼如絲,將那瓣橘肉送至林寅脣邊,嬌聲道:“小祖宗,賞個臉罷。”
林寅笑着張口,舌尖一卷,果肉連着玉指,一道含在嘴裏,輕輕吮了一下。
鳳姐兒身子一顫,粉腮嫣紅,抽回手來,用香帕擦了擦,啐道:
“呸!這會子又變成那屬狗的了?”
那探春、迎春、惜春、傅秋芳見狀,也都耐不住性子,紛紛剝了橘子,或是遞到手裏,或是喂到嘴邊,一時間鶯聲燕語,衆星捧月。
鳳姐兒見他喫得歡,便酸溜溜道:“小祖宗,你只享着咱們的福,卻不給咱們剝一個。”
林寅聞言大笑,忙拿起一個滾燙的橘子,道:“好,這不是來了??”
探春在旁試圖伸手道:“夫君留心燙手!”
林寅笑着剝了個橘子,只是掐的深了些,噗嗤一聲,橘子的汁水,直直濺了鳳姐兒一臉。
鳳姐兒被那熱汁一燙,又氣又笑,一邊用帕子亂擦,一邊啐道:
“小沒良心的,想來是在林妹妹那沒討到好,便故意對着我濺,成心的呢!”
鳳姐兒也不顧手髒,一把抓起那爐子邊上的黑炭灰。
林寅笑着趕忙起身,那湘雲和探春便左右拉着鳳姐兒。
“鳳姐姐,消消氣兒,咱們誰沒有被鬧過呢。”
“好哥哥快躲開~”
鳳姐兒哪裏肯饒,使勁兒夠着胳膊,
一手死死按住林寅的肩膀,一手便將那滿手的黑灰,狠狠地在林寅那高挺的鼻樑和臉頰上抹了兩道。
霎時間,一個英俊瀟灑的小郎君,便成了一隻黑鼻頭的大花貓。
鳳姐兒這才鬆了手,看着自己的傑作,拍手大笑:
“妹妹們覺着,這沒良心的,是這會子好看些,還是方纔好看些?”
衆人看着林寅那狼狽又滑稽的模樣,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那紫鵑、晴雯、金釧見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趕忙拿了自己的香帕,圍上去便給林寅擦拭着。
晴雯低聲埋怨道:“鳳姨娘也狠了些,她佔了便宜,倒叫我們麻煩。”
林寅頂着張大花臉,卻也不惱,只是笑道:“罷了罷了,能博諸位美人一笑,這臉髒得也值了。”
就這樣,林寅與衆妻妾丫鬟們,一道喫完了橘子,鬧了一回。
紫鵑與幾位大丫鬟,便將一旁的慄子,用小刀劃了口子,整整齊齊擺在銅網上烤着。
史湘雲拿着火箸撥弄炭火,聽着那慄子殼在火上發出“啪、啪”的爆裂聲,興奮得小臉通紅。
鳳姐兒一邊擦着林寅的臉兒,一邊笑道:“燒火丫頭,新的烤好了沒有?”
史湘雲夾起一個爆開的慄子,吹了吹灰,笑道:“好了好了,別催命了,咱得先餵給咱們的好哥哥,大老爺喫。
這邊正說着,鴛鴦見衆人都圍着笑鬧,一旁的茶水卻少了。
雖說來到列侯府,備受禮遇,但那丫鬟伺候人的習慣,早已是從小到大的本能一般。
也顧不得自己閒着,便起了身,要提那茶壺去給衆人續水。
這纔起來,便被林寅一把拉住了手。
“姐姐要去哪?”
鴛鴦一怔,忙道:“我看茶水淡了,我去再接點水來......”
林寅輕輕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隨即,他從湘雲手裏接過一顆剛烤好的慄子,還在冒着熱氣。
因爲實在燙手,便在左右手裏倒騰了兩下,吹去了浮灰,利落地剝去焦殼,露出金燦燦的肉來,直接遞到了鴛鴦嘴邊。
“張嘴。”
鴛鴦臉上一紅,也不好掃卻老爺的性子,只得順着姑爺的手兒,微微張了口喫了,細細咀嚼着。
林寅看着鴛鴦道:“好姐姐,你在那邊是丫頭,在這裏卻是我們的貴客;
何況就算是丫頭又如何?這些大丫鬟,也是與你一道長大的,我們不也是把她們當做姐妹一般,一道喫,一道住,並沒有分出個你我來。”
鴛鴦聽罷,有些害臊,低下頭來,呢喃道:“我是做慣了的,坐着反倒難受……………
“何況姑爺待我禮遇太厚,我若不能有所報效,心裏實在不安。”
林寅聞言一笑,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憑几上,戲謔道:“那姐姐餵我喫幾個慄子,如何?”
鴛鴦聽罷,心裏怦怦直跳,這般舉動便是通房丫鬟的活了,有些逾禮,於是並沒有說話。
“若姐姐不願,那就罷了......”
鴛鴦聽了,不知爲何,只覺得有些對不起姑爺。
便也不解釋,便直直從銅網上撿來幾個慄子。
她剝得很細緻,去了殼,又剔了那層皮;
鴛鴦用指尖,捏着慄子邊緣,避免碰到林寅的嘴脣,保持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距離感;
只是這般行爲,無論怎麼剋制,都有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林寅喫罷,笑道:“香,果然還是姐姐剝的香!”
惹得鳳姐兒連連推搡了他幾下,湘雲也氣的有些嘟嘴。
鴛鴦一時覺着有些趣味,嘴角也不自覺地泛起笑意,便又替他剝着,連連餵了好幾個,動作也從先前的僵硬,變得更自然了些。
林寅喫得差不多了,這才笑道:
“好了,別剝了,仔細傷了指甲。鴛鴦姐姐,你是大丫鬟,便是幹活也得幹這種大丫鬟的活,何況咱們列侯府這般多產業,你還怕將來沒有你做事的機會?殺雞不能用牛刀,這是我待你最起碼的尊重。”
鴛鴦聽了這番話,心裏更是溫熱,直直看着這玉面郎君,一時萬千話語不知如何言表,只化作了句:
“......姑爺有心了。”
鳳姐兒便笑着起鬨道:“既喫了咱們列侯府的慄子,甚麼時候做咱們列侯府的丫鬟?”
所有人都大笑起來,惹得鴛鴦也不敢抬頭。
見了這鴛鴦撤了,這探春、熙鳳、湘雲又趕忙搶了這投餵的活計,你一顆,我一顆,不亦樂乎。
鴛鴦見這些姨娘們搶走了自己手頭的活計,一時竟有些失落,不知該做些什麼。
只得自己又剝了幾個慄子,胡亂喫了幾個,望着門外的皚皚白雪,直直髮呆。
林寅喫了半晌,餘光瞥見鴛鴦這幅愁眉不展的神態,道:
“好姐姐,不如咱們玩個遊戲如何?”
鴛鴦這纔回過神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