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你說什麼?”
小青眼睛一眯,看向唐絕。
似是沒有聽清唐絕的話語。
煙花之地出身的女子俱是有顆玲瓏心。
自從跟了自家這位公子。
時間久了,總會有些心有靈犀。
既然,自家公子那般在意這位‘妖公子’。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也能猜個所以然來。
“沒什麼!”唐絕回神,看向身旁這個如今日漸成爲蜀州唐門今世大長老都要爲之側目的女子,有那麼一抹恍然。
視線落向遠山。
北國風光,鮮少有煙柳畫橋。
青鸞鎮,更似南枝。
已是寒冬,卻有如絲細雨亙古未變。
那風光,不只落在小城雨巷。
客棧前,及目之處。
有荷塘十裏。
更是斂於身側美人眼底,袖間。
最是那一低眸的繾綣。
唐絕雙眼微微眯起。
瞬間,神色收斂。
初見她時,袖舞流雲。
那一年,是在炎熱無比的夏日。
蜀州俊秀,多煙雨。
樓宇萬千,最銷魂!
那一年,身旁的姑娘還不叫小青。
那一日,她跳舞的時候,好像一棵開滿花的樹。
絢爛,綺麗!
蓮步輕移間,似乎有浮動的香,好像一瞬間,整個世界炸裂開來。
連這瀲灩湖光也不能撼動其半分,好像她即是永恆。
蜀州城裏,鮮少有人知曉那在最好年華仙逝的‘雨花魁’。
後來,成了連唐門中人都要爲之色變的‘天毒女’
唐家天毒女,索命俏閻羅。
世間毒有萬般。
青青蛇兒嘴,黃蜂尾後針。
二者皆不毒
最毒,莫過天毒女。
“小世子,他”話纔出口,到嘴邊,又變成了一聲嘆息,“何苦來哉!”
“是他?”小青臉色再變。
渾身,不禁猛的一顫。
沉吟半晌。
唐絕聲音很輕,“小青,你若要想動手,機會只有一次!”
並無言辭厲喝。
卻不啻於驚天怒雷。
“公子!”
驀的,青姑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藏於袖間的纖白雙手。
指間,微微一顫。
“唐門天毒女,索命俏閻羅!”偏過頭,唐絕嘴角劃出一抹弧度,自嘲一笑道:“有道是閻羅叫你三更死,怎敢留人到五更,還不動手麼?”
“公子”
本來面目驚慌的青姑娘。
此時,卻收了婉轉。
蓮步向前,薄雨濛濛,一截如玉腕伸出窗沿。
抬手,承接那接天傾瀉的無根水。
雨珠沁骨心涼,她卻不驚不擾,任雨流蜿蜒,潮溼掌心命運交錯的紋路,和無數豆蔻韶華的心事。
“有些事情,你問了,即是爲難於我。”那張往日裏唐絕怎麼都覺着看不厭的俏臉,也沒了血色,蒼白得有些陌生,呢喃道:“連相傳可以毒殺仙人的內門‘解長生’,竟然都不足以毒殺大名鼎鼎的毒公子唐絕,小青也無話可說。”
一句話說道一半,小青眼光不由被唐絕左手上一串佛珠吸引。
紫檀木佛珠最是珍貴。
如今被喚作小青的‘雨花魁’記憶力向來極好。
這佛珠,自家公子從不離手,恰是一百零八顆。
今日,細細數來,不覺多出了一顆。
是在那一百零八顆之外,映紅如火。
此時,唐絕兩指輕輕在那枚殷紅佛珠之上劃過。
一抹似有若無的淡淡青煙自佛珠間散出。
“碧落黃泉香!”
“公子,你”
小青面色猛得慘白。
此時,唐絕看向身前女子的眼神轉冷,不見一絲溫度。
“少年時得那天大機緣誤服了‘天香豆蔻’,就是那‘解長生’也奈何不了我分毫!”
“世間毒有千萬,唯這碧落黃泉最無解。”偏偏,他是在笑,嘴角微翹,“不問了,讓你爲難我會心疼”
唐門藏萬毒,上窮碧落下黃泉。
最毒,是碧落黃泉。
唐絕臉上平靜,任由脣間血落。
“公子!”
小青含淚欲上前,卻被他抬手攔住。
抬起頭,唐絕輕笑,“一條命而已,換天毒女落淚,這買賣便是做值了!”
“我”小青欲言又止。
“什麼都不要說!”唐絕解下了手上那串佛珠,輕輕掛在身前女子纖白脖頸處,嘖嘖讚歎了聲好看,淡淡道:“禪宗有偈語,說這世上有一萬種苦難!我甘願替你嘗完!”
小青聞言,俏臉上再無一絲血色,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輕呼一聲,終於癱坐在地。
她,仿若失了魂的木偶,喃喃道:“公子可知,在這北邊今世江湖上能與公子齊名的各爲何人”
唐絕低眉沉吟,拭去了脣角血漬。
良久,才微微一嘆,開口道:“帝公子霸烈冠絕北地,妖公子千顏千面恰如那鏡花水月最難琢磨,妙公子最擅詩畫殺人無形
低聲連續念出五個足以驚動北域江湖的名字。
唐絕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呼吸變得有些微弱。
停頓半晌,他咧嘴,看向癱坐在地的小青姑娘,“能讓我家青姑娘不惜狠下心出手殺我的,我猜定然不會是那五個神出鬼沒的傢伙。”
緩緩,他看向窗外菸雨,輕輕吐出幾個字,“蝶公子麼”
說完,不由自嘲一笑,“素來聽聞北秦‘黑冰臺’那個老不死怪物膝下有雨中蝶,繭中蛾四大天煞女,只是不曾想過你會是那其中之一”
“青兒,蟄伏於我唐門,所圖必然不小!”一口鮮血噴灑在桌沿,毒公子不去理會,笑容愈發燦爛,“你不說,我便不問!”
“公子,讓我再好好看一看你。”小青朱脣輕咬,一雙妙目緊緊盯着唐絕,彷彿要把他烙刻進眼裏,悽然一笑,喃喃道:“公子,以我命換你命,別去追究了,可好?”
一語落,這本名叫作雨師妾的女子猛然咬破了舌尖。
身形微閃,已然瞬間來到唐絕身邊。
雨幕中有風起,她長髮飛揚。
俯身,輕輕一吻。
驀的,唐絕睜大了眼睛,下意識想要推開懷中女子。
無奈,碧落香最是狠厲。
於己,如此。
於人,更是如此。
五臟六腑間,那本已是侵襲遍佈的香火在此刻逆流而上。
和着一股腥甜,順着二人嘴脣,盡數流向那女子內腑之間。
“公子,青兒這二十多年從來沒像今日這般輕鬆過!”纖手微抬輕輕幫唐絕拭去脣角溢血,她青絲轉瞬變白髮。
“小青,你”唐絕回神,探手握住了那漸漸冰涼的纖細手腕。
眸間,冰冷一片。
殺機濃郁有如實質。
小青朱脣劃出一抹弧度。
她突然覺得,即便就這樣死了,也是人生幸事。
“公子,快走!”
突地,好像是想到了什麼。
小青猛地從唐絕懷中坐起,一雙大眼睛緊緊盯着唐絕的臉,語調堅定大聲呼喝。
雙眼,神採盡失去。
顯然,已毒發至盲。
“公子,快走!有人要害你!”
“快走!”
“快走!”
那本該清脆無比的嗓音也漸漸變得沙啞,聲如杜鵑啼血。
“公子快走”
幾吸之間,返照回光也已逐漸暗淡。
唐絕緊緊抱着毒發的小青,不出一言。
不想再問,也不想知道。
只想用力抱緊懷中姑娘。
不讓她遠離自己半分。
聰慧如她,又怎會明知自己會察覺亦在那杯盞中下毒。
飲下那盞茶時。
唐絕便是在想,能這般死在她懷中貌似也蠻好。
抱着懷中的姑娘,唐絕發現好像已經很久都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她。
初見時,便總是覺得是看不夠。
如今,哪怕青絲白髮也一樣那麼好瞧。
“公子”
“別去找小世子,他”
話語未落,小青便已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一夢,千年。
“小青,你累了,好好睡一覺!”沒有絲毫猶豫,唐絕摘下那串向來不離身的佛珠,輕懸在她身前。
佛珠離身,唐絕身形一個趔趄。
口中,鮮血不斷滴落。
縱如此,他最先想到的卻是小心不讓小青身上沾染一滴。
初見她時便覺世間竟會有女子如此乾淨。
走時,也自當清爽。
自己,可千萬莫要污了她的衣裳
窗外,雨停了。
一輪紅日倒懸瓊霄之上。
日漸西垂,將兩人影子拉的很長。
“小侯爺”
忽然,一道略微有些低沉的嗓音憑空而起。
屋內,唐絕影子開始變得扭曲。
到最後,竟是躍然而起漸漸化作與唐絕一般無二。
“影奴,許久不見你出現了。”唐絕沒有抬頭,看着懷中恬淡女子,聲音很輕,生怕吵醒了懷中人清夢,“若是想說一些逆耳之言,我奉勸你換個時候!”
這一世,她本已過得艱難。
如今,安睡着。
自己就不要再打擾她了。
“小侯爺,世子殿下有下落了”那‘影子’正要張開說下去,眼神忽然一凜,看向窗外某處街角,輕笑道:“何時連‘黑冰臺’也變得這般墮落了?”
唐絕沒有轉身,身如石塑。
他,聲音很冷,“素聽聞黑冰臺中蝶公子最玲瓏,是天眼老前輩欽定接任人,你我本無交集,我亦未曾想過要與你爲敵,只可惜是你逼死了青兒!”
“世人都畏毒公子最是無情,今日卻與傳言中,甚不相同呢!”來人輕笑,空靈聲音愈來愈近,“不管你信不信,今日我是來救人的”
話音剛落,兩邊窗戶怦然洞開。
屋內,光線一亮。
一個身着紫色長裙的俏麗女子出現在屋子正中。
“呵,救人”
稍稍把懷中佳人抱得緊了一些。
毒公子望向來人,眼神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