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天已大亮,而枕邊的梅子早已不知去向。
我連忙爬起,無意中發現了手邊的一個紙條,打開一看。
------南哥,感謝你與我在一起的這一晚,感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更加感謝你昨晚對我的尊重。總之,與你相識的這段日子裏我學到了很多,也見識了太多人性中醜陋的一面,你是我所認識的人中力量最薄弱的那一個,但你卻是唯一一個爲了他人而甘願犧牲自己的人。
------也許從明天起我們就再也不會見面,但你不要擔心,不管是錢四爺,還是方遠,他們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而我最後的一個要求,就是希望你能像昨晚說的那樣,永遠記住我。
我看着紙條,努力回憶着昨晚發生的事情,突然明白了什麼,我連忙穿好衣服,狂奔下樓,攔起一輛出租車趕往了公司,一路上我不停地默唸、祈禱着,千萬不要像我想象中的那樣。
一小時後,當我來到盤龍山城時,眼前的一幕頓時緊張得令我心臟幾乎都停止了跳動。
一排排的警車把公司大樓圍繞得水泄不通,就在我想往裏衝時,一個粗狂又帶有震懾力的吼聲把我制止了住。
“徐天南!你幹什麼!”
甄哥作爲本次抓捕的協助人員,把我攔在了黃線之外,他不由分說把我拉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你搞什麼!還嫌這裏不夠亂嗎!”
心急火燎的我忙問:“甄哥,到底出什麼事了啊?”
甄哥左右看了看,低聲說:“原來你們公司那個姓錢的老闆身上揹着那麼多事,竟然還有命案,昨晚我們所接到市局通知要對他連夜進行抓捕,就連我們都被派來協助辦案了,我看哪,這次他們勢必要把這條大魚給拿下!”
我又問:“甄哥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查到這個姓錢的老闆的?”
甄哥說:“我聽說是他們這個犯罪集團裏有個高層叛變了,然後就把這些人一籮筐地全部都拉下了水。”
聽到這話,我的鼻子突然一酸,頓時全部都明白了。
梅子昨晚告訴我的那些讓我別擔心的話,以及她是錢四爺的“幹孫女”之類的事情都是騙我的,她真正的目的其實就是要去自首,然後把錢四爺這些人全部揪出來…
我在黃線外看了許久,終於見到了被拷着押出來的錢四爺,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矍鑠並充滿威嚴,此時的他低着頭,蔫不拉幾地被兩個警察帶上了警車。
跟在錢四爺身後一併在帶走的,則他那衆多小弟,此時一個個都像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腦袋,空洞的眼神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兇狠。
“嗚嗚嗚嗚嗚哇!”
皮蛋哭得像小姑娘一樣賴在地上不肯走,邊哭邊喊:“我什麼都不知道嗚嗚!你們爲什麼要抓我…嗚嗚嗚嗚!”
但是沒有人聽他的解釋。
公司園區經過了兩天的封鎖搜查,警察們終於把錢四爺藏匿在各處的贓物繳獲一空,據我那天親眼所見,他們光是運送藏匿在各個墓區中的贓物就動用了至少五輛卡車,而後來聽說在殯儀館那個新安裝的火化爐中,還被搜出了大量的黃金與玉石,加起來的價值無法估量。
另一個好消息,那就是一直處於昏迷中的妞妞館長終於醒了過來,而他醒過來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警察供述了一個驚人的真相。據他所說,當初錢四爺等人來到這家公司以後,就以各種手段脅迫他就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在不開具死亡證明的情況下,悄悄用火化爐爲錢四爺他們毀滅證據,甚至屍體。
方遠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被錢四爺利用的角色,他本身就是個甩手掌櫃總經理,對錢四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所有事情一概不知,但他作爲公司的法人代表也脫不了干係,被叫去問話了幾天以後則不見了蹤影,有人傳言這件事鬧得太大,方遠被他父親保釋回了臺灣軟禁在家,也有人傳言他因這事一併被治了罪,甚至有人傳言他被錢四爺的餘黨等人滅了口…
不過對於他的傳言我絲毫不在乎,我相信不論他是否有罪,都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大魚終於落網,而錢四爺的犯罪集團也就此被一網打盡。
一個月後,我站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敲響了大門。
“請進!”衛總的江西口音聽起來永遠都那麼搞笑又親切。
我開門走了進去,端正地坐了下來。
衛總還是老樣子,笑眯眯的像一尊土地公,他對旁邊的人笑着說:“怎樣?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啊?有沒有種當年我們做業務時候的感覺?”
那個人坐在窗邊,揹着光看不清面龐,但說話時候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你就是徐天南?”
“是!”我有點緊張,回答時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坐,坐,別那麼拘謹!”衛總恰時的潤滑着氣氛。
“聽說你以前當過一段時間經理,業績還不錯。”那個男人問我道:“那你和我講講,在你的眼裏,到底怎樣纔算一個合格的團隊領導者?”
第一次被人問這種問題,我有點措手不及,爲難地看向了衛總。
“沒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康復後的衛總精神狀態甚至比以前更好,看到他我就感到安心了不少,於是想了很久,僵硬地說:“合格的團隊領導者,就是要…要讓大家都賺到錢!”
“哈哈哈哈!”倆人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大笑了起來,我低頭搓着手,尷尬極了。
那個男人笑夠了,從老闆椅上坐了起來,走到我身邊伸出手,“你好,徐天南,鄙人方正元,初次見面!”
“方總!”我站了起來,看着眼前這個總公司最大的股東。
沒有目空一切的姿態,沒有華貴的衣裝,這個錢對他來說只是數字概唸的老闆此時甚至謙卑得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員工,他面帶歉意地說:“怪我長久以來管教無方,這次犬子方遠給你們帶來了很多麻煩,不過還好有你們的堅持,一步步都挺了過來。”
我心裏不禁暗自感嘆,這父子倆的差距也真是夠大的,真是應了XJ的一句老話,老子英雄兒混蛋…
面對方正元這種自謙的態度,我也是拘謹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方正元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輕人,生意場就好比江湖,你剛說的對,作爲一個團隊領導者首先要考慮的就是讓這些跟着你的人,都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但是你還要知道喲!”他拿起我的手,在我的掌心寫下了一個“義”字,“任何時間,都要牢記‘義’這個字。”
這番話頓時令我產生了共鳴,想當初與狗蛋父親告別時,他也曾與我說過一樣的話。
“約束我們行爲的是規矩,而約束我們思想的。”方正元像能看透人內心般地看着我,緩緩說:“是道義。”
方正元說完轉身坐了回去,淡淡地對衛總說:“唸吧。”
衛總笑着點點頭,字正腔圓地念道:“任命書!”
------“今任命徐天南爲盤龍山城墓地、盤龍山城殯儀館兩家單位的副總經理,負責全盤的營銷與團隊建設工作,此任命自公佈之日起生效。”
衛總唸完走到我身邊,伸出他胖圓的手握住了我,“恭喜你,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這裏的二當家了!”
雖然在我進入這間辦公室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但是當幸福來臨的那一刻我還是覺得驚喜,我從衛總的手裏接過那枚梅子曾經戴過的象徵權力的金閃閃的工牌,上面燙金着四個大字,副總經理。
從辦公室出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人生會在這一瞬間會發生改變,我挺胸抬頭,準備迎接新的人生,卻被突然而至的一聲爆炸聲嚇得又打回了原形。
“Suprise!!!”
衆人拿着安全禮花打向了我的頭頂,就在我驚魂未定時,狗蛋以飛快的速度端起一盤蛋糕砸在了我的臉上…
那一天,公司裏壓抑了很久的同事們迎來了許久未有的狂歡,都在爲我慶祝着這個看似偶然,但實屬必然的晉升。
歷時兩年零八個月,我終於成爲了盤龍山城的副總經理,成爲了能夠配得上許宜娜的男人,這個過程曲折而又漫長,並且充滿了誘惑…
三個月後,天色異常地落起了不合時宜的雪花,今天是法院對錢四爺與南宮梅犯罪團伙公開審理的日子,而我卻在進入大門前的最後一刻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許宜娜問我。
我看着高聳的大樓,心裏明白自己與梅子之間只有幾十米的距離,但現在卻猶如生死相隔。
“大傻子…”許宜娜挽着我的胳膊,她很聰明,也是個非常能讀懂我心思的女孩,她問道:“是不是不想進去?”
我沉默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而許宜娜卻順着說:“如果不想去看就別去了,這樣也好…”
我一怔,“好?哪裏好?”
她笑了笑,貼近我輕聲說:“你看不見梅子淪落的樣子,那你對她的回憶就會永遠定格在最後見到她時的樣子了…”
不知怎麼的,我心裏又想起了最後一次見到梅子時的場景,漆黑的夜晚,笑起時細長的眼瞼彎成了一道弧形的月牙,就像白玉般清澈透亮。
我仰天長嘆一口氣,壓抑住了心裏那團燥熱,說道:“宜娜,我們…還是回去吧?”
她笑着點點頭,用脖子上毛絨絨的圍巾爲我擦去了眼睛上的雪花,“那我陪你散散步吧。”
我倆走在白雪覆蓋的樹林帶裏,周圍有幾個孩子在惡作劇,“咚”地一腳踢在樹上,頓時蓋滿雪花的松樹像雪崩似地落了我倆一身,我剛準備罵娘時,那些孩子早已嘻嘻哈哈地跑出了好遠,對着我做出了一個鬼臉。
“這熊孩子盡幹這缺德事,跑那麼快也不怕掉井裏!”我罵咧着拍着腦袋上的雪花,許宜娜輕輕捏了一下我的嘴,“不許胡說,趕緊呸呸呸!”
我無奈地啐了幾口,算是收回了對熊孩子的詛咒,許宜娜看着越跑越遠的那幾個男孩,笑着說道:“每次看見這麼大的孩子我都好羨慕,真希望再過一次他們這種無憂無慮的童年。”
“那你就不一定能遇到我了呀!”我嘟囔道。
她輕颳了一下我的鼻子,“傻子,真心相愛的兩個人之間是有道紅線相連的,就算他們相隔萬里也早晚會隨着姻緣找到紅線那頭的彼此…”
“而且…”她突然抬頭看着我,小聲說:“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感覺就像好像…好像什麼呢?”
我怔住了,因爲她說的這話我感同身受,想當年我第一次見她時,就覺得好像似乎在夢中見過她無數次,而每當夢醒了,記憶也隨之消散了。
“前世戀人!”
我倆異口同聲道,在互相驚訝的眼神裏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我看着面前這個與我共患難的女孩,她微微抬起的頭上沾惹了片片雪花,白皙的面龐此時就像美玉般無暇,我終於明白了一句話。
誰纔是前世埋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