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瞳拍拍手,站起來,但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爲氆氌的消滅而輕鬆。
她憂心忡忡地看向窗外,金光罩上被衝擊的波瀾已經停止了,但是,邪魔的氣息還在。
氆氌的分身並沒有因爲本體的消滅而跟着一起化爲飛灰,而且還表現出了明顯的憤怒波動。
韓傑頗覺有趣,笑道:“這東西是覺得你說話不算話麼?”
“嘁,我答應過它什麼嗎?我說要把難搞的那隻王八剁了燉湯,可沒說幫忙的這隻就有免死金牌。”她憤憤在氆氌已經蒸發完的空地上跺了一腳,“跟你說,我最討厭的就是連小孩子都不放過的邪魔。乾乾淨淨的白紙,非要跑來亂塗亂畫。看我不把你們一個一個都揚了!”
韓傑看向已經快要到時間的金光罩,道:“看來,分身沒有跟着一起滅掉,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嗯?”孟清瞳一愣,迅速放出神念在金光罩外感知了一下,“誒?氣息……合一了。”
“這氆氌看來並不是什麼神智機敏的邪魔。氣昏了頭,融合幾個分身準備強行進化了。”韓傑笑道,“強買強賣還要買一送一,你不想收下大魔毯的真名,看來也不成。”
“得去外面。”孟清瞳估計了一下情況,推開窗戶直接翻了出去,“屋裏顧慮太多了。你守好丫丫他們,我先去摸摸大魔毯的底。”
站在即將消散的金光罩內,孟清瞳一邊隨手做臨時佈置,一邊觀察半空中那一團糾纏絲線的情形。
顯然是吸納的能量還不夠順暢進化,幾個糾纏在一起的小魔毯亮起的光芒忽明忽暗,不時有彼此糾纏的觸鬚斷裂掉落,不及着地就湮滅在半空。
等了一會兒,金光罩都消散了,抱成一個大團的小魔毯還是沒能進化成功,看着氣勢都弱了幾分。
孟清瞳哭笑不得,視野裏那一坨東西的上角感覺都冒出了漫畫風格的黑線或大汗珠。
韓傑直接在窗口笑出了聲。
如果和孟清瞳合作互相讓步的收穫就是能看到邪魔這麼狼狽的樣子,那這個搭檔真是選對了。
孟清瞳走過去,很直白的帶着一臉嘲笑的表情彎腰佈陣,陣圖就那麼畫在小魔毯的下方,威力最大的陣衢正衝着它。
小魔毯抱成的球扭動起來,表面一凸一鼓的,想從裏面破開又做不到,一副氣急敗壞無能狂怒的模樣。
韓傑索性在窗臺上單手託腮欣賞起來。
毛毛蟲當着螳螂的面原地結繭化蛹,是怕口感不好對方喫得不痛快麼?
孟清瞳畫好法陣,在旁邊站着休息了一會兒,拿出手機單手玩了幾分鐘,抬起頭,嘆了口氣,用誇張的語調來了一句:“快點兒吧,我等的花兒都謝了。”
那一團更加生氣,鼓了幾個包眼見就要被氣成更大的一坨。
兩人看上去都一臉輕鬆,但一個手上捏着符,一個掐着訣隨時準備施術出劍,並沒誰真的懈怠。
畢竟在邪魔全典裏,大魔毯是前十頁區間的怪物。
按照全典的註釋,十頁、五十頁、一百五十頁是危害等級的三個分水嶺。
被稱爲賊兔子的踅躉,位於一百七十八頁第一條,算是弱檔裏的中遊;小魔毯氆氌位於一百一十八頁第四條,中檔裏的平平無奇;雙頭飛豹獍狽,十三頁第四條,強檔裏的上遊。
而前十頁的分檔,並沒有註釋。只能按常理推測,危害程度肯定更高一層。
所以,即便位置是第十頁的第五條,在這一檔裏只能敬陪末座,依然不可小覷。
韓傑略一思忖,將大恨的位置調整到最前,替換掉了原本準備的夜悲。
半空中的氆氌糰子突然顫抖了一下,僵凝在原處,一動不動了。
孟清瞳毫不猶豫收起手機,後撤兩步,貓腰屈膝,彷彿化作了等待獵物的雌豹。
對她來說,有韓傑掠陣,解決這隻天殘地缺的大魔毯並非難事。難的是怎麼和它周旋一番,拿到它的真名。
更關鍵的是,她還無法確定,進化之後的大魔毯到底有沒有自己的真名,會不會還叫氆氌。
喀啦。
一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輕響,以靈氣振動的方式傳進了孟清瞳和韓傑的腦海。
孟清瞳抬起眼,盯住那團氆氌,沒拿符的左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那些層疊堆積在一起的小魔毯,似乎已經變成了蟲蛹的外殼,忽然生出了一道明顯的裂紋。
裂紋中明明還什麼都沒有出現,逸散出的氣息,就讓孟清瞳的表情迅速凝重起來。
一環透明的波紋從裂隙出盪漾出來,看上去並不很快,但轉眼間就擴大到圈住了周圍數百米的程度。
“是幻魔界,小心點兒,這個能削弱咱們精神層面的抵抗能力。”孟清瞳出聲提醒同時,一張清心符已經按在胸口,調整符印爲被動激活。
韓傑沒做任何應對,就只是看着。
他以前選的路本就是孤獨的,只要進化出來的大魔毯沒本事更改源頭帶來的能力,他就完全不需要防備。
再說,不管多強的幻術,只要他祭出大恨在手,就都不攻自破。
不打算等對方進化完成再出手。那麼遵守禮數的打法孟清瞳玩遊戲都不屑一顧。
她的等待,只是爲了確認裏面的東西已經不再是氆氌。
氆氌不可能展開得了幻魔界,那麼,她就不需要再等。
她猛然躍起騰身空中,揮手出符,大聲唱名:“月缺,開!”
開字還沒喊出口,聽到符名的大魔毯就已經動了。
無數繚繞着灰黑色霧氣的細長觸鬚從那個裂口中湧出,迎着飛來的靈符迅速構築起傘狀的防護。
月缺符主要依靠符膽蘊含的靈力持續進行精神侵蝕殺傷,在乙等符裏也只是中級。
正常來說,幻術型邪魔精神力必然是長板,韓傑不由得微微皺眉,有些好奇。
馬上,他的疑惑就轉爲了驚訝。
那張飛過去的符並沒有隨着“開”而激活。
符紙接觸到大魔毯用來防護的觸鬚後,蘊含的靈力才激烈爆發出來。
蒼穹之下,一團陰雲驟然出現。
雲團的陰影之中,九道滿含幽冥氣息的紫雷如狂舞的魔蛇,同時轟擊在大魔毯的觸鬚之傘上。
那是甲中大符,紫雷天詔。
這符能同時對靈體和實體造成驚人殺傷,唯獨不涉及任何精神方向的攻擊。
更讓韓傑脣角上翹的是,這靈符其實可以直接遠程打擊,孟清瞳把符印調整成接觸激發,擺明早就想好了這種聲東擊西的手段。
接觸激發的靈符,幾乎不可能打偏。
所以,把靈力大量投入在觸鬚上防護月缺符的大魔毯,結結實實喫滿了紫雷天詔的傷害。
雷光落下之後,孟清瞳一把抓住了還在冒煙的大魔毯,再喝:“天羅地網,起!”
她畫在下方的靈陣隨之激發,縱橫交錯的靈力瞬間編織成巨大的網,依照陣主的指揮騰空而起,把大魔毯連着陣主一同包裹束縛住。
孟清瞳帶着大魔毯一起落地,左手佈滿靈力,向着外殼裂開的那一道口子就是狠狠一插,“交出真名前,別想跑!”
韓傑皺眉躍出窗口,大步走到天羅地網陣旁,仔細觀察着孟清瞳的面色。
只要孟清瞳稍有不對,他纔不管什麼監控在不在拍,真名拿沒拿到,先一劍劈了這鬼東西再說。
連眼前人都救不了,那他學心劍相還有什麼意義。
孟清瞳左手在小魔毯殘軀組成的外殼內伸着,右手連忙抬起對他擺了擺,笑着說:“還好,暫時還頂得住。剛纔那一下,它傷得夠嗆,你先不用動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裏面的情況實際上有多兇險。
大魔毯已經瀕臨瘋狂,根本不去管她探知的靈力到底要做什麼,也不管真名是不是就要暴露。它調動了所有殘存的靈力,孤注一擲,藉由她的左手爲跳板,展開了破釜沉舟的攻勢。
孟清瞳不是韓傑。
她從來沒有主動走進過孤獨,更不要說去適應、習慣。
她喜歡交朋友,喜歡幫人,喜歡去爭取明知不可能的同道。
爲什麼?
不就是因爲害怕孤獨嗎。
小魔毯的攻擊她費了一番功夫頂住,不是因爲她這方面不是弱點,僅僅是她意志堅定,抗性較強罷了。
但現在發起攻擊的變成了大魔毯,檔次從一百一十八頁直接跳到了第十頁??她此前還從沒應對過的層級。
這種時候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把戰場交給韓傑,真名的事暫且擱置。
可她不願意。
表面上她能找出很多理由來解釋這種不願意,比如她又倔又犟又要強,不肯開這個可能依賴搭檔的口子,比如她拿到真名就能讓其他靈術師更瞭解大魔毯多幾種對付它的手段,比如這一片兒住着很多孩子她不敢換人怕給大魔毯機會逃竄。
但實際上,她心裏清楚,最重要的一個理由並不是那些。
她不想讓大魔毯跟韓傑交手。
她體驗過小魔毯的攻擊,她清楚被喚起的心音和回憶有多大威力。
她還知道了韓傑的過去。
一千八百多年的漫長時光,和此前一百多年無人陪伴的復仇之路……該有多麼孤獨?
洞察人心的特長之下,本就是極易共情的細膩柔軟。
所以,只要打完還能剩一口氣,她就不會讓韓傑出手。
承受痛苦這種事,她本來就很擅長。
潮水一樣的回憶湧來,甚至,已經不再是碎片。
那是無法抗拒的幻境,猶如過去的一切,以極高的速度在她神念之中重演。
更糟的是,其中大部分都已經不再是真正的重演,大魔毯在施展它的能力,讓一切都扭曲失真,加入不存在的細節,讓記憶變得更具有攻擊性。
排斥她的孤兒小羣體編造了各種謠言詆譭她,連保育員都受了騙。
搶走她被領養機會的女孩回來衝她耀武揚威,極盡羞辱之能事。
對靈術師有偏見的文化課老師不光催着她轉學,還開始進行精神上的霸凌。
曾經鬧得很不愉快的前搭檔因爲少了她沒多給的那份報酬失手犧牲,死狀慘不忍睹。
被她拒絕的男生牛皮糖一樣糾纏不休連報警都沒用。
她吸引來的邪魔不光造成了朋友的困擾還害死了人。
啓蒙班的老師對她一個跳級的孤兒極度瞧不上,後來更是轉爲嫉妒處處針對。
同學鄙夷她學符的選擇,偷偷燒了她辛苦攢下的符紙。
同寢的女生不光趕她去洗漱間鍛鍊,還給她鎖了門往裏潑水。
二院的同學不喜歡她張揚的性格,再次抱團把她孤立。
發現她人好之後,開始有人惡意利用她的善心,不斷變本加厲。
她想要爭取的天纔對她的嘲弄越發激烈,甚至開始幹涉她的委託。
一些好友對她誠心的勸導,也被扭曲成了陰陽怪氣的嘲諷。
連剛跟韓傑相識的記憶,都被添油加醋成了老男人的見色起意,對她的理想根本毫無興趣。
孟清瞳再怎麼說服自己這些東西大半都是假的,可終究,裏面還有小半真實。
她咬緊牙,死死忍耐着情緒的波動,左手的靈力不顧後果地奔湧在大魔毯的軀體四周,硬撐着等待分出勝負的那一刻。
她已經沒有辦法繼續僞裝輕鬆。她只能不停擺動右手,讓韓傑暫時不要下場。
韓傑看了她一眼,手撫上左胸。
他已沒耐心再等。
他的想法其實和孟清瞳因爲微妙的默契而近乎相同。
他覺得自己早已經習慣了孤獨,大魔毯無法傷害到他。孟清瞳孤兒出身,怎麼能讓她來忍耐這種怪物的精神折磨。
要不是真名這東西他實在沒辦法出力,這玩意還是繭的時候他就已經一劍給它劈了。
意識到他要出劍,孟清瞳忽然大喊了一聲:“再等等!”
她的聲音都有些變調,還略顯嘶啞。
但她確實撐住了,紅了的眼眶裏,淚花都被她忍了回去。
真名,終於出現。
氍毹。
終於……可以結束了。
孟清瞳猛地抽回左手,右臂抹過身前,毫不猶豫一張靈符直接壓在那道裂口上。
又是一張紫雷天詔。
這個距離,連她自己都被那九道蒼紫色的雷電波及。
但也正因如此,這隻氍毹完全失去了任何逃跑的可能性,連着外殼一起,在孟清瞳憤怒而決絕的注視中,徹底灰飛煙滅……
心傷比肉身的創痛難治得多,所以韓傑有些惱火,用靈術解決了孟清瞳身上那幾處焦痕之後,便繃着臉盯着她。
她可憐兮兮地抬眼望回來,小聲說:“我還是難受,能幫我一下嗎?”
“說。”
“轉過去。別這麼兇巴巴看着我,不然我說不出來。”
韓傑轉過去之前,還是沒忍住用力敲了一下她的頭。
“我真沒事。就是……好想找個人臨時靠一下。拜託,幫一下,一下就好……”
說着,她從後面抱住了韓傑,臉埋在了他寬闊的脊背上。
韓傑沒有說話,但緊鎖的眉頭,終究還是在憐惜中漸漸舒展開來。
“再一下,一下下就好。”
嘴裏這麼小聲嘟囔着,但孟清瞳靠了很久,很久。
直到擔心的丫丫跑到窗邊,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大哥哥,你的臉好紅啊,是不是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