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木屋格外悶熱,吳越躺在簡陋的木板牀上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起初是一整天苦力活留下的後遺症,渾身肌肉痠痛難忍,可後來,陳之虎的身影總在腦海裏盤旋揮之不去,他越想心越沉,右眼皮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勒得他胸口發悶。
熬到後半夜,睏意終於壓過了心神不寧,吳越才艱難入睡。
這一覺竟睡過了頭,直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他和身旁的周全才猛地驚醒。
“山王!校尉!出事了!”
門外的士兵聲音發顫,透着難以掩飾的驚惶。
周全反應極快猛地從牀上竄起,幾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木門。
“發生什麼事了?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周全沉聲喝問,試圖穩住局面。
那士兵嚥了口唾沫:
“周校尉……出事了!我們剛去城牆工地就看到陳之虎校尉……他....他被吊在一根木樁上,已經……已經沒氣了!”
“什麼?!”
周全如遭雷擊,他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領將人拽到面前,聲嘶力竭地喝問:
“你看仔細了?真的是阿虎?”
士兵連連點頭:“看仔細了!絕對是陳校尉!他的脖子歪在一邊好像斷了,身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臉色白得嚇人……”
“該死!大荒村這羣狗孃養的!”
周全雙目赤紅猛地鬆開士兵,轉身就要去抄傢伙:
“召集所有人!我們跟他們拼了,爲阿虎報仇!”
“等等!”
吳越陰沉着臉走到門口:
“再等等,我們先去要個說法,不能讓阿虎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山王!”
周全急切地轉身,語氣帶着強烈的不滿:
“我們不能再等了!他們都騎到我們頭上拉屎了,欺人太甚!管他們有多少人,我們兩千弟兄跟他們拼了,大不了魚死網破!”
吳越伸出大手,重重按在周全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周全一僵。
他的眼神冰冷,語氣平靜卻暗藏鋒芒:
“別急!如果要硬拼我們當初就不該假意投靠,事到如今,既然已經忍了這麼久,就不能讓阿虎白死,先過去看看情況再做打算。”
“可是……”
周全還想辯解,可對上吳越那雙深不見底的冰冷眼眸,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心裏的不滿已經快要溢出來,在他看來,大荒村從一開始就沒真心想接納他們,這種情況下就該直接開打,何必如此隱忍?只會讓人覺得他們好欺負。
吳越不再多言轉身邁步就走,周全咬了咬牙,只能按捺住怒火快步跟上。
一行人急匆匆趕到城牆工地時,天剛矇矇亮,隔着老遠,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根孤零零立在工地中央的木樁,上面吊着一個人,看那熟悉的衣着和身形正是陳之虎。
“山王!真的陳校尉!”
一名心腹紅着眼睛嘶吼:
“我們跟他們拼了,必須爲陳校尉報仇!”
“對!拼了!不能讓陳校尉白死!”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眼看就要衝上去。
“都給我閉嘴!”吳越猛地抬手厲聲呵斥。
“先把人放下來!”
周全立刻帶着幾個心腹衝上前,剛要動手解開繩索,就見趙川和趙拓帶着一隊兵卒快步趕來,將木樁團團護住。
“慢着!”
趙川上前一步,聲音洪亮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此人居心不良,昨日公然教唆流民對抗大荒村,罪證確鑿,昨晚村正親自去牢房問話,他不僅不知悔改,還起了歹心,想要趁機行兇傷害村正!還好我們反應及時,才護住了村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趙川的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流民和工人:
“你們都清楚,大荒村能有今天的安穩日子,是全靠李村正!沒有村正我們早就在旱災裏餓死了,哪還有飯喫有活幹?此人想要傷害村正,就是斷我們所有人的活路!”
趙川的話一說完,周圍的流民和工人立刻炸開了鍋,紛紛圍了過來。
“誰這麼大膽子,敢對村正不利?殺得好!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村正對我們有恩,誰敢害村正就是我們的仇人!”
“對!死有餘辜!”
周全氣得渾身發抖,上前一步怒聲反駁:
“你們說他行兇就是行兇?空口無憑,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們?人都死了還要被你們吊在這裏示衆,你們也太過分了!”
吳越站在原地,陰沉着臉,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小看了大荒村這夥人的手段,不僅敢直接殺了陳之虎,還能如此輕易地煽動民心,將黑的說成白的。
現在的局面騎虎難下,如果就此撕破臉,陳之虎的死就真的毫無意義,他們之前的隱忍也白費了。
可如果繼續忍氣吞聲,周全心裏的不滿已經快要爆發,手下的士兵也會心生怨懟,他這個山王的威信也會大打折扣。
“山王,我們現在怎麼辦?”周全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急切。
吳越深吸一口氣,他咬牙做了決定,走上前對着趙川抱了抱拳,語氣誠懇:
“趙統領,我這手下性子向來耿直衝動,我早就勸過他做事要三思而後行,不可魯莽,否則遲早要喫虧,如今他落到這個下場也是咎由自取,算是爲自己的魯莽付出了代價。”
“我這個當老大的,管教無方也難辭其咎,大荒村有什麼責罰,我甘願受罰!”
趙川心中暗暗驚訝,不由得又高看了吳越一眼。
都被人騎到脖子上拉屎了,這吳越竟然還能忍得住,這份城府和隱忍,着實可怕。
這也正好印證了李逸的猜測,此人絕對不能留,若是真的輕信了他,無異於引狼入室後患無窮!
周圍這麼多人看着,吳越已經把姿態放得這麼低,趙川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他連忙收斂臉上的冷意,語氣緩和了些:
“既然山王都這麼說了,我們也願意相信你的誠意,這人你們帶走安葬吧。”
“多謝趙統領。”
吳越再次抱拳,隨即問道:
“不知李村正現在怎麼樣了?是否安好?”
趙川嘆了口氣,語氣帶着幾分惋惜:
“昨晚被他偷襲捱了一拳,受了點輕傷並無大礙。”
他看了吳越一眼,繼續說道:
“你這手下,死得一點都不冤,村正本來看在你的面子上,念他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打算放他一馬,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可他自己太沖動,非要自尋死路……”
吳越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趙川這番話多半是假的,但臉上還是裝作感激涕零的樣子,拱手道:
“多謝李村正和趙統領寬宏大量,也多謝你們的信任,我以後一定會嚴加看管手下,絕不讓他們再做出這種不明智的事情。”
趙川點頭:“如此最好,想要真心聯手,互相信任是前提。”
“趙統領所言極是。”吳越連忙應和。
一場劍拔弩張的衝突,就這麼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周全帶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陳之虎的屍體從木樁上解下來,他伸手探了探陳之虎的脖頸,又摸了摸身上的骨骼,瞬間就確認了死因,是脖子被人乾脆利落地打斷,除此之外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傷口。
要麼是對方武力極強,出手一擊致命,要麼就是陳之虎被控制住後,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一擊斃命。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讓周全心裏一陣發寒。
他帶着幾個人,扛着陳之虎的屍體走了很遠,在一處僻靜的土坡下挖了個坑,將屍體草草埋葬。
陳之虎和他跟隨吳越出生入死多年,是吳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兩人一起歷經無數生死,沒想到最後卻死得如此憋屈,想到這裏周全心中湧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悲涼,對吳越的成見也越來越深。
就算是爲了大業,爲了博得大荒村的信任,也不能眼睜睜看着兄弟白死!
如果昨天被流民指認的是自己,是不是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山王爲了大局,真的會犧牲自己嗎?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揮之不去。
埋葬完陳之虎,周全回到工地繼續做苦力,他本以爲,陳之虎的死至少能換來大荒村幾天的信任,可沒想到,當天傍晚,又有幾個流民站了出來,指認了他們隊伍裏的好幾個人,說這些人也在暗中密謀造反。
這一次,吳越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將這幾個人交了出去。
這一舉動,讓底層的士兵們徹底慌了!
他們發現山王根本保護不了他們,面對大荒村的指控,只會一味地妥協退讓,輕易就把自己人交出去送死,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晚上喫飯時,不少士兵三五成羣地聚在一起,遠遠地避開吳越和周全,低聲議論着。
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不安和惶恐,紛紛琢磨着自保的辦法,萬一哪天被流民指認,山王會不會也毫不猶豫地把自己交出去?
“山王,這樣下去不行啊!”
周全找到吳越:“我懷疑大荒村的人就是故意這麼做,一步步消耗我們的兵力,同時讓手下的弟兄對我們心生不滿,離間我們的關係,等我們人心渙散兵力大減,他們再動手,就能不費吹灰之力把我們一網打盡!”
周全的話,正好說到了吳越的心坎裏。
他此時的內心也早已波濤洶湧,如果大荒村的試探沒完沒了,繼續這樣下去不僅兵力會被慢慢消耗,他在手下心中的威信也會徹底崩塌,到時候就算想反抗,也沒人願意跟着他了,得不償失。
吳越緊緊攥着拳頭,他現在已經被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一邊期盼着這場無休止的試探能早日結束,一邊又擔心大荒村根本沒有停止的打算,只是想慢慢耗死他們。
“再等兩日。”
吳越沉默了許久,終於咬牙做出決定,眼神裏閃過一絲狠厲。
“如果這兩日他們還敢如此,我們就不再隱忍,和他們明刀明槍打上一場!就算拼個魚死網破,也不能再任人宰割!”
聽到吳越肯定的答覆,周全這才鬆了一口氣。
至少山王還有反抗的決心,他可以提前和手下的核心心腹們做些準備,一旦開戰,也好有個應對。
另一邊,李逸聽完趙川的彙報,得知吳越的所作所爲後,忍不住心中感嘆。
這個吳越,果然是個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角色!
這份隱忍頗有臥薪嚐膽的潛質,這樣的人絕對是個巨大的隱患,必須儘快動手解決,否則等他緩過勁來,遲早會成爲大荒村的大麻煩!
李逸立刻召集趙川,趙拓和林平,暗中佈置下去,畢竟吳越這夥人一直在跟着修建城牆,對城牆的結構和防禦弱點了如指掌,一旦開戰,他們很可能會瞬間突破城牆,衝入內村,就算有榆木炮相助,也難免會有傷亡。
所以,李逸打算採取斬首行動,只要能解決掉吳越和周全這兩個核心人物,剩下的人就會羣龍無首不堪一擊。
到時候再殺掉一批頑固分子,剩下的人就容易招降了,稍加調教,就能補充到城衛軍和拓字營中,增強大荒村的實力。
次日晚上,工地的燈火忽明忽暗。
熟悉的戲碼再次上演.....
“二爺!二爺!不好了!”
幾個流民突然衝到趙川面前,臉上滿是驚慌。
“我們聽到他和他的手下在密謀,說要趁着夜色偷襲村子,殺了村正和你們,奪取大荒村的糧草和城池!”
“對!我們也聽到了!”
“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一直在假意歸順,暗地裏卻在打探村子的虛實,你們可千萬不能相信他們!”
周全一聽,雙目瞬間燃起熊熊怒火。
大荒村這羣人,真是欺人太甚!昨天殺了陳之虎,今天又開始針對自己,他們的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根本沒有任何結盟或吸納他們的意思,就是想把他們一個個除掉!
“欺人太甚!兄弟們抄傢伙!”
周全怒吼一聲就要衝上去。
吳越的怒火也早已積壓到了頂點,再也無法隱忍!
他終於確認,大荒村從始至終都在戲耍他們,所謂的試探不過是慢慢消耗他們的藉口,陳之虎的死白白損失了一員大將,這筆賬必須算清楚!
“你們自始至終都在耍我們!根本沒有半點誠意!”
吳越振臂高呼:“兄弟們,跟他們拼了,爲陳校尉報仇!”
隨着他的呼喊,手下的士兵們紛紛從藏身之處拿出事先藏好的武器,一個個眼神兇狠,殺氣騰騰。
“呵!你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真以爲我們看不出來你們的狼子野心?”趙川冷笑一聲。
“動手!”
“動手!”
趙拓也立刻下令。
話音剛落,就見幾名拓字營的士兵抬着幾架奇怪的木筒走了過來,正是榆木炮。
吳越看到這些黑漆漆的木筒,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直覺告訴自己,這東西恐怕就是大荒村能屢次擊敗齊軍大軍的祕密武器。
只可惜,他之前一直沒機會探查清楚,早知道如此,剛纔就應該讓那些流民衝在最前面,當探路的炮灰。
他正要下令,讓身邊的流民們先衝上去,卻發現那些流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紛紛避之不及地向後退去,生怕被捲入戰火之中。
吳越心下一沉,沒有了這些流民,他們的兵力直接減少了一半,戰鬥力大打折扣!
“你們想清楚了!”
吳越急中生智,對着那些退縮的流民厲聲呵斥:
“你們跟着我們攻過城搶過糧,早就成了大齊眼中的亂軍!就算現在投靠大荒村,大齊朝廷也絕不會容得下你們!跟着我們衝進村子,只要拿下大荒村,以後就能衣食無憂,再也不用過顛沛流離忍飢挨餓的日子!”
這番話,讓一些猶豫不決的流民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
他們確實走投無路,大荒村雖然安穩,但他們畢竟是亂軍出身,心裏始終沒有底。
“別聽他的!”
林平立刻高聲喊道,聲音清亮,蓋過了吳越的呼喊:
“他們就是想利用你們當擋箭牌,讓你們衝在前面送死!否則爲什麼不自己先上?你們能活着逃到這裏,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纔有了安穩的活路,可別一時糊塗丟了自己的性命!”
林平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流民心中剛剛燃起的火苗。
他們再次陷入猶豫,站在原地進退兩難,誰也不敢輕易上前。
就在這時,拓字營和城衛軍的士兵們已經將所有榆木炮擺放就緒,黑漆漆的炮口齊齊對準了吳越等人。
“五門,放!”
趙拓沒有半句廢話,雙方的距離正好在榆木炮的有效射程之內。
拓字營的士兵立刻點燃了榆木炮的引信,滋滋的聲響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吳越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險氣息,心頭一緊,連忙大喊:
“後退!快後退!拉開距離!”
可已經晚了。
“噗噗噗......”
幾聲沉悶的巨響過後,榆木炮的炮口噴出熊熊火焰和濃密的煙霧,一顆顆鐵製彈丸帶着尖銳的破風聲,如同流星般高速飛出,直奔人羣。
下一秒,最前面的士兵成片倒下,淒厲的慘嚎聲瞬間劃破夜空。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吳越和周全等人渾身一抖,臉色慘白,最前面那幾個人死狀最爲悽慘,身上被打出十幾個血窟窿,鮮血如同泉水般瘋狂噴湧而出,染紅了腳下的土地,場面觸目驚心。
“十門,放!”
趙川毫不猶豫,立刻下令。
城衛軍的十門榆木炮相繼被點燃,噗噗的聲響此起彼伏。
更多的彈丸呼嘯而出,密集得如同雨點,吳越的手下們根本來不及躲閃,一個個接連倒下,有的當場氣絕身亡,有的則身負重傷躺在地上痛苦呻吟,鮮血染紅了整片工地。
圍觀的流民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後退遠遠地躲着,暗自慶幸,還好剛纔沒有一時衝動跟着衝上去,否則現在死的就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