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清晨,是一日之中涼意最濃的時辰,晨間寒氣未散,人張口呼氣,便能吐出縷縷白霧,朦朧飄散在微涼的風裏。
天色微亮,白正與陳雷已然早早起身,在營房外的空地上各自習武苦修,打磨筋骨。
武道修行向來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唯有日復一日的勤練不輟,方能穩步精進,不曾荒廢。
如今二人正式歸入大夏城守軍的之列,日後勢必會直面大齊官軍和他們浴血廝殺,一身武藝便是安身立命和克敵自保的根本,是半點鬆懈不得。
待到二人收勢調息,即將結束晨練之時,趙川才姍姍來遲。
平日裏他也是勤勉早起,從未懈怠,只是近幾日夜裏需暗中值守盯防白正和陳雷二人,心神耗費過度導致休憩不足,身心俱疲之下今日才起得稍晚了些。
踏出營房,恰好撞見二人練武的身影,白正是一身武道根基紮實渾厚,身手不凡,趙川自知差距甚遠,心底由衷自愧不如。
而陳雷武藝同樣不俗,功底紮實,但若正面交手,趙川依舊有十足把握與之抗衡,一較高下。
他立在一旁靜靜觀摩片刻,待二人徹底收功,氣息平穩,才緩步上前,看向陳雷含笑開口:
“陳屯長,閒暇無事,不如你我二人切磋幾招如何?”
陳雷聞言,眼底瞬間燃起戰意,早已心癢難耐的他當即拱手應下:
“我也有此意,還請趙統領不吝賜教!”
趙川擺了擺手,語氣坦蕩:
“賜教不敢當,你我身手相仿,不過是半斤八兩,相互印證罷了。”
“請!”
二人移步開闊空地,相距七八米對立站定,周身氣勢瞬間收斂凝實,隱隱蓄勢待發。
陳雷腰間黑鐵刀鏘然出鞘,厚重刀身映着初升晨光,沉凝凜冽。
趙川亦是同時拔刀在手,他所持乃是精鋼鍛造的長刀,刀身雪亮通透,輕薄狹長,沒有黑鐵刀的笨重敦實,卻透着一股極致鋒銳的冷冽寒意,鋒芒逼人。
昨日正午趙川當衆殺人之時,白正便留意到他手中的兵刃非同尋常,今日近距離細細觀望,愈發篤定這柄鋼刀的材質絕佳,絕非尋常鐵器可比。
陳雷是一眼就看中了這柄長刀,心生喜愛。
他同時留意到,城衛軍諸多士卒皆是配備同款制式長刀,刀身窄薄筆直,形制特殊,和軍中常見的寬厚重黑鐵刀截然不同,刀柄也沒有那防滑的圓環,設計精巧、實用性極強。
“趙統領,你這柄刀,真是一柄好兵刃!”陳雷由衷讚歎道。
趙川咧嘴一笑,眼底帶着幾分得意與自豪:
“我也這般覺得!這可是李村正親手爲我量身鍛造的!”
“哦?村正竟還精通鍛之術?”
陳雷滿臉詫異,頗爲意外。
談及李逸,趙川眼底瞬間盛滿崇敬之色,語氣真摯懇切:
“那是自然!李村正是我此生見過最神通廣大之人,當真無所不能!整個大荒村,大夏城上下,無人不真心敬服,感念其恩!”
“你切莫覺得我是刻意客套、阿諛奉承,相處日久,你們自然知曉,村正的本事通天,絕非虛言。”
“能得村正親手鍛兵賜刃,是莫大的賞識與殊榮,你二人只要安穩在這裏別無二心,假以時日,必能得村正親鍛兵刃!”
話音未落,趙川驟然發難,悍然搶攻!
“看刀!”
趙川性情剛烈驍勇,戰鬥時悍不畏死,哪怕對手實力遠超自己,他也永遠敢率先出手、搶佔先機。
乒!
金鐵交鳴之音,清脆刺耳。
陳雷沉穩凝氣,穩穩橫刀格擋,硬接下這一記猛攻。
不等趙川收刀變招,接續攻勢,他腳下驟然發力,一記精準鞭腿橫掃而出,角度刁鑽,時機精妙,逼得趙川只能收勢後撤,暫避鋒芒。
這一記腿法看似簡單,實則兇險至極。若是時機把控稍有偏差,或是對手反應迅捷、順勢反擊,空門大開之下,極易被對手重創,甚至折損腿腳,這份精準拿捏,正是陳雷的底氣所在。
堪堪避開攻勢,趙川再度棲身猛進,雙腳扎地爲軸,身形旋身一轉,雪亮鋼刀順勢劈斬而出。兩刀再度相撞,火花四濺,趙川不做絲毫停頓,藉着反震之力接連出刀,招招迅猛,逼得陳雷無暇反手還擊,只能步步退守,格擋防禦。
趙川的刀法,皆是無數次生死廝殺中磨礪而出,沒有花哨繁複的套路招式,每一招每一式都只爲搏殺制敵,凌厲迅猛、簡潔致命。
這般打法短時間內壓制力極強,能瞬間打亂對手節奏,製造殺機,可弊端也極爲明顯,招式套路單一重複,久攻之下極易被對手摸清路數洞悉破綻,針對性反制。
而陳雷恰好深諳多家武學,招式繁複多變,靈動不拘。
比武之初,趙川憑藉搶先的悍勇攻勢短暫佔據上風,可久攻不下、套路被徹底摸清之後,陳雷立刻憑藉變幻莫測的招式逆轉戰局,逐步穩住陣腳,隨後反壓一籌。
乒!
又是一聲劇烈金鐵碰撞聲炸響。
誰也未曾料到,這一記硬拼之下,陳雷手中的厚重黑鐵刀竟應聲斷裂,一分爲二!
變故突如其來,陳雷始料未及,趙川的雪亮鋼刀順勢停懸在他脖頸一寸之外,鋒芒寒意刺骨,勝負已然分曉。
“趙統領技高一籌,我輸了。”
陳雷無奈失笑,坦然認輸。
趙川卻輕輕搖頭,語氣坦蕩公允:
“非也,是我兵刃佔了天大的便宜,若是你我所用兵刃一致,不出數回合,落敗的必然是我。”
一旁全程觀戰的白正,心底自有公允評判。
以旁觀者視角來看,趙川所言句句屬實,若是比試繼續,不出十招,招式單一的趙川必被陳雷尋隙反制、徹底落敗。
“趙統領,可否借你這柄寶刀,讓我一觀?”
陳雷全然不將比試勝負放在心上,滿心滿眼都是那柄質地絕佳的精鋼長刀。
“自然可以!”
趙川十分爽快,當即遞出刀柄。
陳雷穩穩接過長刀,湊近細細端詳。
刀身之上雖佈滿細密劃痕,皆是歷次搏殺留存的痕跡,卻無一處崩口,無半點捲刃,堅硬程度可見一斑,尋常黑鐵兵刃根本無法對其造成損傷。
他再低頭看向自己手中半截斷裂的黑鐵刀,斷口參差不齊、刀刃滿是豁口,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好刀!當真絕世好刀!”
陳雷由衷讚歎,隨即轉手遞給身旁的白正:
“白大哥,你也瞧瞧!”
白正接過長刀,抬手掂量、細細觀摩。
這柄刀比他預想中更輕盈趁手,握柄貼合掌心,重心均衡,手感絕佳。
他隨意揮劈兩式,凌厲破風聲呼嘯作響,刀鋒凜冽,宛如刀身自身在尖鳴錚鳴。
“確實是柄好刀,唯一不足,便是偏輕了些。”
白正說罷,將長刀遞還給趙川,趙川接回之後,仔細檢查刀身,確認方纔激烈比試未曾造成半點損傷,心底頓時鬆了口氣。
“全員起身,集結晨練!”
趙川揚聲高喊,洪亮的嗓音傳遍營地。
不多時,城衛軍士卒陸續走出營房列隊集結,緊接着拓字營衆人也盡數趕來,上千人馬齊聚開闊場地,肅立待命,靜待趙川號令。
統御千軍、號令行止,這般萬衆歸心的感覺,讓趙川心底格外踏實振奮。
唯一缺憾便是心神耗費過重,只待趙拓統領歸來,他便能卸下寫重擔、稍作輕鬆。
時日緩緩流轉,白正和陳雷一行人歸附大荒村,已然整整十日。
這十日裏,李逸接連數次整肅風氣,嚴懲偷懶者,三日一輪整治,卻總有人好了傷疤忘了疼,心存僥倖偷懶懈怠。
數十名頂風作案的典型,盡數被斷食三日,硬生生捱餓受罰,這才讓衆人重新記起被李逸掌控的恐懼,不敢肆意妄爲。
待到第三次整治,依舊有人頂風偷懶,屢教不改,李逸言出必行,當真全數殺無赦!
無論犯錯之人如何痛哭懺悔,跪地哀求,如何惶恐示弱、苦苦求饒,李逸始終不爲所動、不留半分情面。
一次性嚴懲數十人,鐵血立威之後,流民營地的偷懶風氣徹底肅清。
自此,再也無人敢消極怠工、暗自偷懶,更無半分異動歪心思,做事也再無半句怨言。
連日趕工之下,數棟木屋接連落成,不少人已經從擁擠的帳篷搬入整潔的木屋安居,照此速度,不出一月,所有平陽郡城來的流民,可盡數能遷入木屋居住,徹底告別帳篷簡陋居所。
昨夜入夜,大荒淅淅瀝瀝落了一場細雨,潤溼了整片土地。
清晨破曉,空氣中瀰漫着清新的泥土腥氣,晨風微涼帶着沁人涼意,直至旭日高升、暖陽普照,才驅散晨間寒涼,爲勞作的衆人帶來融融暖意。
“揮砍劈殺,不止要靠蠻力硬劈,更要調勻氣息、以氣運力,方能穩準狠疾!”
白正與陳雷並肩巡查,悉心督導新兵操練習武,趙川則去往另一側帶隊操練老兵,給所有老兵盡數穿戴負重沙袋背心,強化體能。
陳雷初見這般負重操練之法,心中滿是疑惑,待趙川解釋過後才豁然開朗。
知曉這般負重訓練,是爲日後穿戴重甲作戰提前打磨體魄,適應負重。
重甲!
陳雷腦海中瞬間浮現那日所見的重甲騎兵陣列,那般鐵馬披甲、列陣衝鋒的壓迫感,時至今日依舊讓他心有餘悸,記憶深刻。
兩軍對壘,若是有一支重甲鐵騎衝鋒陷陣,撕裂陣型,後方士卒緊隨跟進協同廝殺,幾番來回衝殺,便能徹底沖垮敵軍陣列、擊潰敵方軍心。
他聽聞,爲打造適配戰場的精銳重甲,李逸前後反覆改良,鍛造三套樣式,層層篩選測試,最終敲定防禦最優、適配性最強的一款。
這般重甲防禦力極強,尋常兵刃難破其防,唯有破甲羽箭和精銳的長槍,方能對重甲兵卒造成有效殺傷。
城衛軍如今所配備的制式反曲複合弓,便是是絕佳的強弓,兼具拉弓省力、射程遠、精準度高的多重優勢。
昔日在平陽郡城,陳雷也曾見過郡兵配備同款形制的弓弩,可相較之下,郡兵軍械做工粗糙、用料雖是不錯,卻遠不如大荒打造的精細精良,質感上乘。
嗖......
一聲凌厲破風聲響徹空地。
白正鬆開弓弦,鐵羽箭化作一道漆黑殘影,瞬息掠過長空,穩穩釘在遠處箭靶之上,入木三分。
“白副統領好箭法!”
周遭兵卒紛紛側目讚歎、高聲喝彩。
白正站位距離箭靶足有百步之遙,百步穿楊,即便在軍中也是頂尖水準,唯有真正的神箭手方能做到。
可白正本人卻不甚滿意,箭矢雖穩穩命中靶面,卻偏離中心一掌之距。
莫小看了這短短一掌的偏差,這在戰場之上,便是生死之別,若是瞄準敵軍面門,這分毫偏移,便足以錯失絕殺,放敵生路。
“清晨操練,倒是熱鬧得很!”
一道熟悉的淡然聲音驟然傳來。
白正循聲轉頭,只見李逸緩步走來,身後緊隨一支氣勢凜冽的精銳隊伍,爲首之人,是一位高束馬尾,氣質清冷的白髮女子。
“見過村正!見過青鳥將軍!”
此前李逸雖數次動用青鳥衛重騎兵震懾衆人,可統領青鳥衛的林青鳥,卻始終未曾現身,今日,是她第一次當着這些新兵露面。
白正與在場所有新兵士卒齊齊躬身行禮,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李逸後背,隱約可見其上揹負一柄長刀。
李逸徑直走到白正身側,目光落向前方箭靶,緩緩點頭讚許:
“百步之外精準中靶,已然遠超尋常士卒,頗爲難得。”
“但你要記住,遠距射箭,不可全然依賴肉眼瞄準,需心感軌跡、調勻呼吸,穩住心神身形。搭箭、拉弓、發力,手臂但凡有分毫細微抖動,都會全然影響箭矢軌跡,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說罷,身旁一名兵卒立刻會意,上前躬身奉上手中制式長弓。
李逸單手接弓,隨手抽出一支鐵羽箭搭弦上弓,不見他刻意凝神瞄準、調整姿勢,抬手之間便驟然松弦。
嗖.....
尖銳凌厲的破風聲破空而過,下一瞬,咚的一聲悶響重重響起!
那支鐵羽箭穩穩釘死在箭靶正中心,箭尾微微震顫、餘勁未消。
咚!咚!咚!咚!
不等衆人從震撼中回神,接連四道破風聲接踵而至,四支鐵羽箭接連破空而出,盡數精準落於靶心,緊緊貼合第一支箭矢,五箭聚心,密密麻麻、分毫不差!
全場瞬間死寂,鴉雀無聲。
林青鳥與一衆青鳥衛早已熟知李逸出神入化的箭術,面色淡然、波瀾不驚,可其餘衆人,皆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般神蹟般的箭法。
最令人震撼的,是李逸全程舉手投足、雲淡風輕,彷彿百步穿楊,五箭聚心,不過是隨手爲之、輕而易舉。
趙拓立在人羣中看着這一切,恍惚間,他彷彿回到初見之時,是王金石引薦李逸與秦心月前來,他便是以射箭之術考驗二人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