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府,碼頭遙遙在望。
船艙之內,光線晦暗,藥味瀰漫,林如海半倚在鋪着青緞坐褥的官帽椅上,閉目養神。
燭影搖曳,在他清癯疲憊面龐上跳躍,刻下幾道深重紋路,鬢角霜色,昏黃光下愈顯刺目。
連日舟車勞頓,加之泰興那場不見硝煙戰,幾將其精神掏盡。
然其緊抿脣角,卻掛着絲鬆弛。
源自天子密旨中那份雷霆萬鈞的決斷,如今一切塵埃落定。
他終能暫時卸下千斤重擔,返家稍歇。
林如海眺望着遠處愈發清晰又熟悉的揚州城垣,心頭百感交集,思緒不由飄回數月前泰興之事。
這一步棋,極險又極重。
黃河改道,濁浪滔天。
泰興城內外,一片澤國,哀鴻遍野,餓殍枕藉。
林如海以巡鹽御史兼欽差之身,星夜馳援。
他所做的,遠不止督率軍民堵塞決口、疏導洪水。
他一雙銳眼,早已穿透滔天濁浪,窺見水患之下更深濁流。
泰興豪紳大戶,以周家爲首,趁此天災,囤積居奇,哄擡糧價至天高。
更有甚者,竟勾結當地胥吏,強佔災民僅存的田畝屋舍,其怠惰貪腐之狀,可見一斑。
那周家當家人,名喚周理中,正是當朝內閣首輔周延儒的堂兄,其妹更乃宮中新近得寵的周貴人。
此人仗着滔天權勢,對林如海表面恭敬有加,一口一個林公,暗中卻使盡絆子,串聯本地富戶與官員,軟硬兼施,陽奉陰違。
林如海豈是易與之輩?怎會被其小人行徑所騙?
但也深知與其硬碰硬,徒惹一身腥臊,反陷自身於被動。
不如用御史風聞奏事,直奏君前之權,作爲手中利劍,劈開這魑魅魍魎。
大周律法,都察院御史有封章密奏之權,可繞過通政司,由內廷直送御前,專爲軍國重事及御史密報所設。
他不動聲色,明面上全力治水安民,暗地裏卻撒開張無形之網。
而隨行的戶部員外郎盧象升,則成瞭如海得力的臂膀。
喬裝深入災民營地,記錄口供,潛入市井,查探糧價,聯絡尚有良知的下級官吏,蒐集周家及其黨羽巧取豪奪,囤積居奇,賄賂官員的鐵證。
樁樁件件,人證物證,賬冊,皆被林如海以雷霆手段暗中握在手中。
他並未立刻發難,而是以密摺形式,通過加急渠道,將泰興實情,周家罪狀,條分縷析,直呈御前。
同時,亦修書數封,寄予都察院中幾位秉性剛直的老友,以及知己盟友,戶部左侍郎倪自嚴,請他們在京中代爲留意動向,必要時略作聲援。
密摺送出後,日子在焦灼等待中流逝。
泰興依舊水深火熱,周理中依舊氣焰囂張。
過了許久,算起來陛下應該收到密摺,若是回批,按時日,也該送至泰興了。
但許多天過去,此事卻如鴻飛天外,再難見半點音訊。
林如海面上沉靜如水,不做聲色,但心中卻難免如壓巨石。
聖意究竟如何?
是雷霆震怒?還是權衡利弊後擇息事寧人?
林如海雖有幾分成算,卻也擔心,連累那些信任他的災民與下屬。
時光如江流東逝去,直至半月前,一騎快馬帶着風塵肅殺,抵泰興欽差行轅。
來者身着內監服飾,神色冷峻,雙手奉上密封嚴實黃綾匣子。
林如海心中大動,忙屏退左右,焚香淨手,鄭重開啓。
匣內,正是他期盼已久的陛下密旨。
硃砂御筆,力透紙背,旨意極其簡潔,卻字字千鈞:
“敕諭林海、史鼎:
着即密緝泰興周理中,星夜鎖拿歸案。該犯軀命姑貸,所有贓私盡數籍沒,金珠入內帑,囤積糧米即行散賑饑民,毋得稽延。
周閣老社稷柱石,其族兄貪墨不法,爲蠹閭閻,亟除此獠,正以全元輔清節令名。
爾等務以國是爲重,與閣老協和共處,和衷集事,勿得猜忌阻撓,切切。
仍諭:限林海於冬月底前馳赴金陵,朕將遣欽使臨江南公幹,該省督撫司道諸員,鹹集邸候旨,毋有違誤。欽此。”
宣旨畢,那內監又近前半步,低聲道:
“陛下還有口諭,讓林大人此番赴金陵,將令愛千金,林家大姑娘,一併攜來,陛下自有聖裁。”
聽到這話,林如海神情驟變。
陛下要自己攜黛玉同往?
煌煌天子,怎會關注黛玉?要一個閨閣女子參與這等要員齊聚的場合?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林如海看着送旨意的內監,忙躬身問道:
“敢問公公,陛下此諭,可有深意?小女年幼,恐……………"
那公公卻只是微微搖頭,神色莫測:
“林大人,陛下口諭如此,奴婢只知傳旨。聖意高深,非奴婢可揣度。”
“大人只需遵旨行事便是。”語氣平淡,卻無轉圜餘地。
此時跟林如海交好的林洪錦已然前往金陵,他眼前這位傳旨公公,林如海並不熟識。
此時也不好深問,他只得按下滿腹疑雲,強自鎮定道:
“臣林海,叩謝天恩,謹遵聖諭。”
聖命難違,當務之急,是執行旨意。
林如海幾十年宦海沉浮,雖暫時猜不出建新帝爲何要自己攜黛玉前往金陵。
但他大體看的出來,陛下既然特意點名,那便自有其用意,想來也不會對黛玉有何不利。
只是這事實在蹊蹺,雖說前也有攜帶家眷赴任的故事。
但從未聽說由陛下親下口諭,點名要臣子帶未出閣的女兒同行。
此事透着不同尋常的意味。
隨即林如海與史鼎親率兵丁,直撲周府。
昔日門庭若市,富麗堂皇的宅邸,瞬間被兵戈之氣籠罩。
周理中驚愕恐懼交織,胖臉在兵丁鎖鏈下扭曲變形。
庫房大門轟然撞開。
堆積如山的金銀元寶,珠玉古玩,於火把照耀下閃耀着貪婪的光芒。
糧倉被打開,裏面滿溢着稻穀,正是災民們望眼欲穿,周家卻囤積居奇以圖暴利的救命糧。
消息如風傳開。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被抬上街頭,林如海立於臨時搭起的高臺,朗聲宣佈:
“奉聖上密旨,抄沒奸商囤糧,分賜爾等災民!”
泰興城沸騰遍地,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災民們從四面八方湧來。
哭聲笑聲雷動,匯聚成撼動人心的洪流,衝散了籠罩泰興多日的絕望陰霾。
史鼎立於林如海身側,望着眼前山呼海嘯般場景,想起昔日自己勸阻之事,半是驚訝,半是感慨道:
“如海兄,前番聽你陳情,弟還勸你謹言慎行,莫要輕易觸動周家。”
“卻未曾想竟至如此,更未料到......聖天子竟有如此魄力,雷霆萬鈞,愛民如子。”
“周閣老何等聖眷優渥,陛下卻爲百姓計,說拿便拿,說抄抄,此真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啊。”
史鼎心想這也是好事,向北拱手,以示敬服君威,也算當衆表達自己忠心。
林如海自然跟着他一同施禮,口中應和幾句,面上亦露寬慰之色,微微頷首道:
“聖天子仁德,明察秋毫,實乃萬民之福。”
不過這自然是場面話,林如海心中卻另有計較。
他深知廟堂之險,旨意中那句與閣老和睦共事,看似安撫,實則是警告。
周延儒此人,睚眥必報,氣量狹小,豈會因皇帝一句保全清就對自己一笑泯恩仇?
得罪了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來日明槍暗箭,必是防不勝防。
但林如海並無後悔,既已踏出這一步,便再無回頭路可走。
唯有立身持正,潔身自好,將一切做得滴水不漏,讓人抓不住絲毫把柄,方能在這驚濤駭浪中保全自身。
不負這身官袍,不負這方百姓罷了。
只是,林如海依舊還在思量,陛下爲何特意點名要黛玉同去金陵?
金陵那邊,又將掀起何等風波?
這個念頭,如水底暗礁,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是福是禍?殊難預料。
“林大人,船已靠穩,碼頭風大,下官扶您出去。”
一個沉穩清朗的聲音打斷了林如海的沉思。
盧象升走入船艙,已恭敬立在一旁。
林如海回過神來,微微頷首,看着眼前這位有爲青年,心頭微暖。
這數月於泰興,盧象升不僅是他治水安民的得力助手,更在鹽政梳理,罪證蒐集等事上展現出非凡才幹擔當。
兩人朝夕相處,早已超越尋常上下級,情誼深厚,盧象升對待林如海,亦是如父如師,當做父執輩敬重。
此次赴金陵,林如海特意向傳旨太監陳情,將盧象升帶在身邊觀事歷練,太監亦知林如海簡在帝心,便爽快應允。
林如海心想:“此子才器不凡,又忠於王事,更難得便是人品端方,見識卓遠。”
“日後可爲國之棟樑,我當盡力提攜,助其鵬程萬里。”
林如海惜才愛才,心中主意已定,便搭着盧象升的手臂步出船艙。
此時乃十一月下旬,已近年關時節,季冬江風,凜冽刺骨,立於船頭,視野豁然。
揚州碼頭繁忙依舊,然細看之下,仍能窺見不久前白蓮教入寇留下痕跡。
幾處斷壁殘垣尚未修復,碼頭巡邏的兵丁神色明顯比往日緊張。
盧象升隨着林如海目光遠眺,打量着碼頭景象,目光如炬,掃視江面船隻,岸邊貨棧,往來兵丁,忽而低聲道:
“林大人,看那幾艘喫水甚深的貨船,形制與尋常商船略有不同,倒像是可臨時改裝運兵的漕船。
還有岸上那幾隊兵丁,步伐齊整,甲冑鮮明,非本地衛所兵可比,應是京營或某處精銳調防至此。”
林如海聞言,心中一動,仔細看去,果然如盧象升所言。
他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鬥瞻,你觀察入微,心思縝密,不僅通曉經濟文章,於這軍旅兵事,竟也如此留心難得,難得。”
盧象升肅然道:
“林大人謬讚。下官常思,今國朝內憂外患,風雨飄搖,非僅文治可安。
身爲男兒,上不能馬革裹屍以報國,下亦當留心兵事,以備不時之需。只盼略盡綿薄之力。"
“好!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此等胸襟氣魄,方是我輩讀書人本色。
“你這話,倒是讓我想起另外一位有爲後生,也曾說過類似的慷慨之語。”
林如海想起賈瑞昔日談論國事時流露的擔當,一時感慨,使用在此時,倒也貼切。
他看着眼前這位年輕有爲的後輩,心中愛才之意更盛,也不禁想到遠在金陵的賈天祥。
那也是個銳意進取,手段非凡的年輕人,更與自己,即將有翁婿之親。
此二人,一文一武,皆是國器,若能引薦相識,日後在朝堂上互相扶持照應,必能成就一番事業.......
林如海正思量間,岸上傳來喧譁,林府來接人的車轎已等候多時。
爲首正是林如海的族侄林文墨,他旁邊還俏生生立着一個丫鬟,卻是晴雯。
“侄兒文墨,恭迎叔父回府。”
林文墨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又向盧象升見禮。
“老爺一路辛苦了!”
晴雯也上前行禮,聲音清脆,笑容明媚,她手中還捧着個精巧紫銅手爐,遞上前來,笑道:
“姑娘怕碼頭風大,寒氣侵體,特意吩咐我帶了新炭暖好的手爐來,請老爺暖暖手。”
林如海接過那尚有餘溫的手爐,暖意瞬間從掌心蔓延至心間。
他看着晴雯,依稀記得是黛玉身邊那個伶俐的丫頭,如今更顯沉穩幹練,就笑道:
“我記得你,你叫晴雯,也難爲用心,想得如此周到。”
他環顧四周,林府的車轎,護衛皆已安排妥當,井然有序,連他慣用的藥箱都備好放在頭一輛馬車上。
這份細緻,遠超從前,顯是黛玉用心安排的結果。
林如海心中連日積壓的沉重略散,不由泛起一陣暖意。
女兒真的長大了,不僅能獨當一面,退敵安家,連這迎來送往,照顧父親的瑣事也如此周全。
思及前收到的密報,提及黛玉在揚州匪亂中的智勇表現,林如海心中驕傲與酸楚交織,愈發感慨萬千。
只是也有點明珠在學,終有輝映別家之時之感慨。
雖說女兒終要嫁人,但終究又有些不捨。
用後世俗語來說,便是辛苦種的好白菜,卻要被他人拱了去,做父親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悵然若失。
正欲登轎,忽聽一陣喧譁爭吵之聲傳來。
“不長眼的東西!孟家的貨船也是你們敢磨蹭的?誤了時辰,扒了你們的皮!”
“管事老爺,這貨比說好的多出三成,工錢......”
“工錢?說好的就是那麼多!再多嘴,一個子兒都別想拿!快卸!”
林如海等人循聲瞥見碼頭另一側似乎起了爭執。
幾個身着錦緞、管事模樣的人,正圍着幾個苦力模樣的漢子推搡呵斥。
還隱約傳來“孟家鹽船”、“卸貨”、“加錢”之類的字眼。
林如海聽了下,似乎是本地鹽商孟家的管事,正在仗勢欺人,剋扣苦力工錢。
他臉色沉靜,心中卻是一凜。
揚州幾大鹽商,孟家算得上是根基深厚,前番也還循規蹈矩,怎麼如今卻如此跋扈,居然在這光天化日,人來人往的碼頭,還如此苛待僱工。
難道之前種種恭順,都是裝腔作勢不成?
這次林如海是輕裝簡從,並未大張旗鼓,前來的儀仗也甚爲低調。
所以孟家這些管事,並不知這是堂堂巡鹽御史當面,行事便沒了忌諱,即使看到林府的車駕,也只當是尋常官宦人家,並未放在眼裏。
還有人指着苦力的鼻子罵道:
“再囉嗦,信不信送你們去衙門喫板子!也不打聽打聽,揚州地界上,誰敢跟孟家講價錢!”
這話愈發囂張,林如海神情更冷,前來接應的林文墨更是臉色一變,已然認出那是他嶽父孟家管事,在仗勢欺人。
他頓感尷尬,忙道:
“叔父稍待,侄兒去看看......”
“且慢。”
林如海抬手止住他,淡淡道:“你是孟家女婿,此刻出面,無論偏幫哪邊,都落人口實,反而不美。”
“還是我讓人去處置,他們就算不知我身份,也該懂得規矩,這豈不是把朝廷法度,當做兒戲了?"
說罷,林如海吩咐隨行護衛前去制止。
此時卻聽一個清脆聲音響起:
“老爺,讓我去瞧瞧罷,這點小事都讓護衛大哥們出手,外人豈不說是咱們林府小題大做呢。
他們這等眼皮子淺、仗勢欺人的,就配我這小丫頭去說道說道,保管叫他們知道好歹。”
卻是晴雯主動請纓,臉上帶着躍躍欲試的狡黠,竟還透着一股子自信。
旁邊盧象升微微驚訝,沒想到林家一個小丫頭,居然有這般膽識和擔當,這有點出乎意料。
林如海卻見晴雯眼神靈動,舉止大方,頗有幾分自己女兒調教出來的影子,一時倒是來了興致,捻鬚笑道:
“之前聽大姑娘說,你是個古靈精怪的丫頭,膽氣不小。
那罷,你便去試試,我看看你有何手段。”
晴雯得了允準,向林如海等人福了一福,腳步輕快地幾步走上前去,揚聲便道:
“幾位管事大哥,吵吵嚷嚷的,所爲何事呀?這大冷天的,也不怕驚擾了貴人?"
她聲音清亮,雖是小女子,卻有幾分不卑不亢的氣度,似林間清泉,不像尋常丫鬟怯懦。
其中一個管事斜睨着她:“你是哪家的丫頭?管我們孟家的事?”
晴雯如今在黛玉身邊歷練,做事雖依舊風風火火,卻也多了幾分沉穩心計,只見她不似往日那般一點就着,一味爆炭脾氣,反而笑盈盈道:
“我是巡鹽御史林大老爺府上的,奉我家姑娘之命,在此迎候老爺回府。
方纔見這邊動靜大,怕驚擾了官,故來問問。
幾位爺們兒都是孟家體面人,何苦跟這些賣力氣的粗漢一般見識?
沒得失了身份,反叫旁人看了孟家的笑話去。
我們老爺最是體恤下情的,若知道孟家爲這點子工錢鬧得沸反盈天,怕是不大妥當呢。”
巡鹽御史?林大老爺?
那幾個管事臉色微變,囂張氣焰頓時矮了三分。
巡鹽御史,正是管着他們鹽商飯碗的頂頭上司。
幾個管事面面相覷,他們自然知道巡鹽御史林如海手段厲害。
眼前這丫頭雖是個下人,但代表的是林府,話裏話外軟中帶硬,透着厲害。
爲首一個管事忙乾笑兩聲:
“姑娘說得是,些許誤會罷了。”
管事轉頭忙對苦力喝道:
“還愣着幹什麼?按原來說好的,趕緊卸貨!工錢一分不少你們的!”
“別讓林大人久等!”
一場眼看要鬧大的風波,竟被晴雯三言兩語消弭於無形。
林如海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眼中閃過激賞,這小姑娘,伶牙俐齒,又有幾分膽氣忠心,是個可造之材。
待晴雯回來覆命,他笑道:“好個伶牙俐齒,處事周全的丫頭,倒有幾分急智。
晴雯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一笑,帶着幾分小得意。
但她又不忘給自家姑娘貼金,俏生生笑道:
“老爺快別臊我了,我這點子能耐,都是跟着我們姑娘學來的。
我就是個笨丫頭,只知道咱們林府的人不能讓人欺負了去,別的也不懂。"
林如海聞言,更是笑道:
“你這丫頭不僅機靈,還知道替主子分憂,大姑娘有你這樣的臂膀,倒是她的福氣。
回頭我讓她好好賞你銀錢,算是犒勞你今日解圍之功。”
盧象升見晴雯應對得體,不居功自傲,也笑着讚道:
“林大人,府上果然臥虎藏龍,連一個小姑娘都如此不凡。”
林文墨更是心中羞澀起來,想起自己在孟家處境尷尬,一時訥訥無言,又見晴雯言笑晏晏,比往日揚州初見時,還多了幾分沉穩大氣。
他正想上前誇讚幾句,又不知該說什麼話好,正躊躇間,忽見晴雯眼珠一轉,看向那些隨林如海從泰興歸來的護衛僕從,嬌美道:
“老爺說要賞我,我可不敢當哩。
若真要賞,不如請老爺把這些賞賜分給這些陪着老爺北上泰興治水、辛苦奔波的府上幾位大哥。
他們護持老爺周全,那纔是真正的辛苦功勞,我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算得什麼貴重?”
聽到晴雯居然這麼說,衆人皆是一愣,隨即紛紛讚歎起來,那些護衛僕從更是面露感激。
林如海沒想到晴雯有這等心胸,更是高興驚異,連聲誇獎:
“好!好!不居功,不矜傲,更難得有這份體恤他人的心腸!大姑娘果然沒看錯人!”
盧象升愈發驚訝,沒想到晴雯一個丫鬟,居然還有這等氣度。
他乃性情剛直之人,最喜這等光明磊落、不慕虛名的品性,心想能有這等丫鬟,林家姑孃的爲人處世自然更是不凡。
盧象升微微躬身,感慨對林如海道:
“林大人,大人是國之棟樑,令媛姑娘亦是持家有道,御下有方,連這等身邊侍婢,都是慧心蘭質,深明大義。
下官今日觀之,此實乃林府之幸,亦林大人之福。”
“下官爲林大人得此佳婢而欣喜。”
林如海性情不喜張揚,非豪邁曠達之人,但此時心情亦是極好,心中對女兒教導有方更是欣慰,忙虛扶了一下盧象升,捻鬚笑道:
“過譽了,不過是小丫頭有幾分赤誠之心罷了,不過,她所言極是,此番泰興隨行諸人,確該厚賞。”
衆人皆是點頭稱是,幾個陪着林如海的林府管事,以及御史府隨從,都向晴雯投去敬佩讚賞的目光。
林文墨此時看着晴雯,見她光彩照人,心中那份異樣的漣漪又悄然盪開,又想起方纔自己嶽家管事的不堪,一時更覺黯然。
他本來想上前道謝,此時卻覺得說什麼都顯得蒼白,只好默默看着她。
不料.....晴雯卻發現了他的目光,見他神色複雜,欲言又止,以爲他還在爲嶽家之事煩心,便促狹一笑,脆聲道:
“三爺,你怎麼悶悶不樂的?不會爲那事,臊眉耷眼的吧?”
“暖,往後你做了官老爺,可得好好管教管教纔是,省得總讓咱們這些做下人的替你操心。
“往後若再有這樣的事,我可要笑話你啦。”
一句話,說得林文墨面紅耳赤,尷尬不已。
他俊臉微紅,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訕訕道:“謝謝晴雯姑娘提點。”
林文墨還想再說什麼解釋或感謝的話,晴雯卻笑着不說話,轉身指揮幾個小丫鬟,給林如海整理車轎座褥。
他這後半截話便沒有出口,只是怔怔地看着這俏丫鬟忙碌的身影,見她身姿輕盈,笑語嫣然。
冬日陽光倒映在她身上,如披金縷,熠熠生輝。
林文墨一時心中驚愣,不知該說什麼。
心中似有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卻不知從何說起。
“林兄,請吧,我們扶林大人上轎。”
盧象升不知林文墨心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
林文墨方纔如夢初醒,哦哦數聲,忙與盧象升一起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林如海登轎。
車簾落下,車輪轆轆,碾過青石板路,朝着巡鹽御史府邸駛去。
黛玉正在府上,依依相望,候着父親歸來。
她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奔赴金陵。
賈瑞在那裏等着她。
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