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溫婉嗓音響起,眼神透着執拗:
“大爺,我曉得您疼我,可......可彩霞姐姐那兒,若日後添了小公子小小姐,總該讓她自己教導纔好。
這事......於她,頂頂緊要呢。”
她聲音輕輕,卻帶着懇求。
聽說原來是此事,賈瑞正要笑着說起,香菱已鼓起勇氣,低聲細數起來彩霞之事。
她說起彩霞初知有孕時,眼裏的光如何驟然亮起,像落了星子。
說彩霞如何熬紅了眼,一針一線細細縫製小衣小襪,針腳密得怕漏了一絲風。
說她抱着軟緞料子貼在臉側摩挲時,那份小心翼翼又滿溢的歡喜。
“大爺”香菱仰起臉低聲道:
“我雖沒做過孃親,可我瞧得真真的,彩霞姐姐把一顆心都系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了。若曉得孩子不能親自撫育......”
她聲音哽了一下。
“心裏得多苦?我不願瞧見孩子難過,更不願瞧見彩霞姐姐那般難受。
香菱很善良,善良到心裏有太多別人,
賈瑞心頭那點笑意,被這番話輕輕撞散了。
過往種種,並非全無芥蒂,可此刻香菱純然善意,卻像清泉,將那點芥蒂悄然沖淡了某些棱角。
他沉默片刻,終是點頭:“這話,我記下了。”
香菱像是得了莫大鼓舞,頰邊開:
“還有......大爺,那側室首位,還是讓彩霞姐姐來擔纔好。”
她生怕賈瑞誤會自己虛情假意,忙不迭解釋:
“並非我怕了她,不敢說話,我是真心覺着,彩霞姐姐料理事務的本事本就強過我,又有了身子,功勞苦勞都擺在那兒。
我若佔了先,她心裏豈會痛快?長此以往,內宅怕也難安生。”
見香菱還是顧慮此事,賈瑞也沒再解釋,只露出笑意道:
“我就樂意寵着你抬舉你,偏要你來做這個頭,你非要拒絕我嗎?”
香菱微蹙眉尖,抿了抿脣,像是給自己鼓勁:
“夫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大爺,”她抬眼,“聖人的道理,總歸......總歸是要聽聽的。
賈瑞一怔,隨即大笑起來,:“好啊,甄妹妹長本事了,搬出孔夫子來壓我?聽聖人的,就不聽我的了?”
香菱被笑得臉頰飛紅,下意識低頭,像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捉住的孩子。
她悄悄往賈瑞身邊挪了挪,輕扯住他一片袖角,聲音軟糯糯:
“您的,聖人的,我都聽,只是我不想彩霞姐姐難受嘛。”
她頓了頓,忽又悽楚:
“瞧着她難受,我就就想起我娘,我那麼小就被柺子抱走,可憐我......這麼多年,神志時好時歹,渾渾噩噩,都是想我想的......我不想讓——”
但這話未說完,她猛地醒悟過來,驚得哎呀一聲,慌忙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珠瞪得溜圓,滿是懊惱和驚恐。
她用力捏了自己臉頰兩下道:
“呸呸!該死,大爺我錯了,您的小公子天潢貴胄,前程遠大,怎會像我那般苦命?我說錯話了,大爺您別往心裏去。”
那慌亂自責的小模樣,又可憐又可愛。
“傻丫頭!”賈瑞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哪來那麼多講究忌諱?我從來不信這些。”
他只凝視着眼前這個爲自己一句話就自責不已,笨拙掩飾卻更顯赤誠的女孩。
她低垂的眼睛像兩把小扇子,鼻尖卻小巧挺翹,此刻正緊張微微翕動。
賈瑞伸出手,輕撫過她光滑細膩下頜道:
“你這心腸軟得像團棉花,怎麼對着我,就拿不出今兒認祖歸宗時那份當家小姐的氣勢?還有往日管家發落那些刁鑽婆子時的利落勁兒呢?”
香菱微微發僵,聲音細若遊絲,囁嚅道:
“做事......若我覺得是正道,是爲着府裏好,我便敢做。
可若是我覺得不妥當,於心有愧,便......便橫豎都放不開手腳了。”
賈瑞知道香菱本意如此,也不強求,便笑道:“那還得再練練,這樣吧,側室的名分,依舊給你。
彩霞那邊,不論男女,都是我膝下第一個孩子,她身上那份辛勞功勞,我也看在眼裏,這份體面,也給她一份側室名分便是。”
他略作停頓,看着香菱眼中閃過訝然和不易察覺的放鬆,繼續道:
“不過,這管家之權,往後還是你來學總綱。
彩霞性子,有些地方終究不夠磊落周全,讓她輔佐你,跑跑外務。
至於可卿......”他微微沉吟道:
“她心思深些,日後或許更多跟着我外出走動,五兒呢,性子雖也柔善,但關鍵處硬氣,又最向着你。
府裏一應大小事宜,你們三人商議着定奪,互相照應,我才安心。”
這算是平衡了香菱的訴求和自己的想法了。
香菱聽着這個安排,緊繃肩膀悄然鬆了下來,還想說什麼,又覺得再說也不好,只低應了一聲,不再有異議。
賈瑞卻又捏了捏她柔軟臉頰,柔情道:
“你這性子啊,太軟,容易喫虧,換了旁人,只怕把你這妹妹擺在那裏當個好看的花瓶也就罷了。”
“不過我呢.....”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盡是偏愛:
“可誰叫我偏偏最中意你這樣,想把更好的給你,況且我覺着你身上,還藏着許多我們沒瞧見的本事。
我這雙眼睛,看人向來不差。
那就先這麼定了,你掌舵,五兒幫你參謀拿主意,彩霞跑腿執行,等日後林姑娘過了門,這個家由你幫她一起操持,我最放心不過。”
“林姑娘………………”香菱低唸了一句,好奇看着賈瑞,意思明確。
賈瑞也沒多說,只笑道:“早晚的事,我有成算。"
香菱看着他飛揚自信眉眼,不知怎的,忽然噗嗤一聲輕笑出來。
賈瑞被她笑得莫名,難得少年氣一把道:“你笑什麼?”
香菱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他已然妥帖收進袖中的那個方位:
“大爺方纔笑起來的模樣,跟我刻在那護身牌上的小人兒像極了。
是我自己描樣子,一刀一刀刻的,大爺可別嫌醜......”
賈瑞探手入懷,摸出那塊猶帶體溫的桃木牌。
牌子上那個大頭小身小人,咧着嘴傻樂,線條雖稚拙,眉眼間的神氣竟真有幾分酷似自己。
他忍俊不禁,屈指在香菱鼻尖上輕輕一刮:
“是有點醜,可誰叫我偏就喜歡你呢?你親手捏弄的,再醜我也認了。”
話音未落,他長臂一,竟將那溫香軟玉猛地攬入懷中。
香菱猝不及防,嬌小身子瞬間僵住,記憶如潮水翻湧——
那夜,他也是這般突如其來地將她抱住………………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燥熱感再次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只覺得渾身骨頭都酥軟了,只軟綿綿地倚在他胸前,連指尖都使不出一絲力氣,俏臉紅得幾乎滴出血來,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細細地溢出:
“大爺……………………………"
她羞得再也說不下去,只能閉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蝶翅般簌簌亂顫。
“說了,別叫我大爺,聽起來倒像是......”
賈瑞沒把這話說完,只脣角維揚打量着她,只覺得美人如玉,又似待開蓮花,芳姿盛顏,溫軟細膩。
若是尋常男子,或許便是邦硬如火燒,恨不得胡天胡地,大幹快上,享周公之美事,得陰陽之奧妙,一泄千裏下,又恍然若失,只恨煉體不足,綿軟難撐。
但賈瑞不是這等人,他剋制欲求,所謀者大,一般皮肉妄念,他沒有多大興致。
他更喜歡看這些女孩的靈魂與性情。
香菱他喜歡,也尊重,所以就把這朵灼灼蓮花,留在那將要綻放的絢美之時吧。
賈瑞鬆開了手臂。
香菱只覺得腰間一鬆,暖意抽離,身子晃了晃,才勉強站穩,茫然之餘看着他。
“今晚你去陪你母親歇息。”
賈瑞神態自若道:
“老人家近來精神恍惚,有人守着總歸安心些,後日張先生大概就能到了,到時我們一同過去,請他好好瞧瞧。
你母親的事,便是我的事。她老人家既然是你的至親,在我這裏,便是長輩。
她的安康,我自會負責到底,至於你甄家那邊......”
他語氣轉爲沉穩鄭重:“你是甄家正正經經的小姐,我又真心喜愛你,該有的體面禮數,絕不會隨意敷衍過去,自有章程安排。”
香菱看着他,一時思緒紛亂,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感動,羞澀,踏實交織在一起,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下意識地輕輕嗯了聲,算是聽見了。
賈瑞看她懵懂的可愛模樣,又笑了笑,接着道:
“那封肅的事,我也知道了,你那外祖父,也是個不怕醜不怕臊的,臉皮厚得很。
你無需憂心,他那裏我自有法子應對,保管他再也無法上門聒噪。”
提起外祖父,香菱眼中那點溫軟光芒黯淡下去,低低嘆了口氣,聲音裏透着惘然:
“他的心腸,硬得讓我害怕。從前只道柺子狠毒,誰知血脈相連的親人,竟也能這般......”
賈瑞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只道:“你放心就好,此人不會妨礙到你的。”
他自然有一番看法,但此時風景風月,不方便說這些罷了。
隨即他想到什麼,又笑道:
“蓮兒,今晚你去叫五兒過來。”
“讓她去凝波軒等我,備上......”
賈瑞報了幾樣東西名字,卻讓香菱的心跳驟然失序。
那些都是府中祕製的香露脂膏,與男女情事息息相關。
凝波軒,是府中一處引了溫泉水,專供沐浴更衣的私密暖閣。
香菱先被這陡然的蓮兒二字弄得渾身一僵,耳根瞬間紅透,她雖天真爛漫,未經人事,但對這些東西背後的含義也並非全然懵懂。
她猛地抬起頭,驚愕地看着賈瑞,小嘴微微張着,一時忘了合攏。
那眼神像受驚小鹿,有疑惑,有羞澀,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慌亂。
賈瑞將她這反應盡收眼底,故意逗她:
“怎麼?覺得不妥?你若說不合適,我今晚便一個人睡書房去,正好清靜靜。”
這話戳破了香菱驚愕,她心頭一緊,連忙擺手,急切地分辨道:
“我......我哪敢這麼說,只是......”
她畢竟是個黃花閨女,驟然面對這等直白安排,各種羞窘慌亂情緒一股腦湧上來,堵在喉嚨口,讓她不知該如何表達。
她低下頭,盯着自己鞋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爲五兒高興是真的。前些日子,她還悄悄問我,姐姐,大爺是不是不喜歡我?
怎麼........怎麼從來沒叫過我伺候?
我當時寬慰她,說大爺也沒叫過我呢,大爺是真心待我們好,在乎我們,纔不輕慢......
這些,我都知道的,大爺您,比他們不知要好多少倍去了。”
“我倒也不自比聖人,只是志不在此罷了。”
賈瑞坦然一笑,自嘲道:
“若非遇到你們這些靈秀鍾毓的女兒家,依着我原本的性子,內帷之事上,我不會耗費太多心思。
得一賢妻,最多有二三知心紅顏相伴,此生足矣。
若是沒有也罷,男兒丈夫,志在名垂青史,立功立言,剩下力氣,我更想用來多做些興教化的實在事。”
他話鋒忽又一轉,帶着幾分風流意氣:
“可誰叫你們個個都是聲名赫赫,人間難得的奇女子?我賈瑞也是個凡俗男子,也既得了你們青眼,也想看看你們各展風華。
風流一場,只要不負真心,對得起你們這份情誼,又有何不可?”
香菱一時怔然,低聲道:“我們都是些丫鬟姑娘,怎麼就聲名赫赫起來,大爺這是何意?”
賈瑞笑而不語,徑自道:
“本沒打算今晚…………..只是方纔瞧見五兒那副樣子,有時男女之間,確實需要些陰陽相合之妙,才能把橫着的心結真正化開,心意相通,那就叫她來吧。”
香菱雖不明白聲名赫赫何指,但賈瑞最後幾句的意思卻懂了。
她壓下心頭的紛亂,連忙點頭,正要奔出暖閣,賈瑞忽而拉着她的手。
香菱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只見賈瑞輕輕點着她額上那枚香痣,笑道:
“蓮兒,以後別叫我瑞大爺,我不愛聽這個。”
“但五兒和彩霞都叫呀。”香菱本想說這話,但賈瑞卻似乎已然猜出她所想,只笑道:
“我待你,跟她們不同,我更喜歡你。
所以你也要學着,膽子大些,別老是心疼別人,多去心疼下自己。”
香菱羞澀無措,暖情相交,憎然良久,方纔低低道:
“我知道了。”
“瑞大哥......”
說罷,香菱雙頰嬌羞似火,連頭也不敢回罷,拎起裙裾,奔出了暖閣。
纖細身影飛快消失在迴廊轉角,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清幽蓮香,久久盤旋。
香菱奔出暖閣,倚在廊柱上,手撫胸口,只覺那顆心猶自跳得厲害。
廊下兩個小丫頭正竊竊私語,見她出來,忙垂手侍立。
香菱深吸一口氣,將鬢邊散亂髮絲抿到耳後,再抬眼時,從容又再度回來,她只笑道:
“你們給大爺添杯茶水,我去找五兒。”
兩個小丫頭領命而去,香菱待她們走後方纔一笑,想起賈瑞方纔之話,自信又略多了些,隨後便朝東閣處走去。
燈火通明,五兒正坐在鏡前,想起今日之事,惶恐與甜蜜交織。
門被推開,帶着微喘香風,五兒回頭,只見香菱俏生生立在門口,臉頰緋紅如三月桃花,鬢角幾縷髮絲都跑得鬆散了。
只剩下眼睛水汪汪的,帶着點驚魂未定的羞赧。
“姐姐?”
五兒訝然起身,忙迎上去。
香菱努力平復着慌亂心跳,擺擺手示意無事。
她目光落在麗脫俗的臉上,心緒複雜難辨,有幾分替她高興,有幾分難以言說的羞澀,還有一絲…………………
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淡淡的空落。
她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平穩些,微喘道:
“妹妹......大爺方纔喚我過去,特意叮囑......”
她頓了頓,臉頰又不由自主飛起紅雲,聲音低道:
“讓你......去凝波軒等他。”
“凝波軒?”
五兒下意識重複了一遍,隨即腦中嗡一聲。
那裏引了溫泉水,紗幔重重,暗香浮動。
她怔怔看着香菱,眼眸此刻睜得極大,裏面清晰倒映着香菱肯定眼神,還有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巨大喜悅。
數月來的委屈不安,甚至是隱祕期盼,在此刻盡數湧上心頭。
“姐姐......”
五兒下意識地想說什麼,頓時又羞得無地自容,慌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香菱。
香菱見她如此,自己反倒是從容了許多。
她輕輕拉起五兒有些冰涼的手,溫和真誠,鼓勵:
“妹妹,快去吧,莫讓大爺久等。”
她拉着五兒走到臺前,順手拿起一旁妝奩裏薔薇露,香菱撥開小巧的玉塞,清雅纏綿的甜香便彌散開來。
她也不多言,指尖蘸取少許,動作輕柔在五兒耳後頸窩處點了點。
五兒見香菱如此,這才放心許多,她反手緊緊握住了香菱,忙道:
“姐姐,謝謝你,我認你做姐姐。
不管日後大爺待我如何,這份情義,五兒永遠記着,必定對姐姐好呢。”
香菱被她突如其來的鄭重弄得微微一怔,隨即莞爾,也不說話,只輕輕推了五兒一下。
五兒用力點點頭,再不敢看鏡中自己霞飛雙頰的模樣,微低着頭,步履匆匆,走出了房門。
香菱站在空下來的房間裏,靜立了片刻。
方纔的喧鬧羞窘彷彿還在耳邊,此刻卻驟然沉寂下來。
她輕輕籲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襟鬢髮,這才轉身,朝着母親封氏暫住的廂房走去。
輕輕推開門,屋內只燃着小小羊角燈,光線昏暗靜謐。
封氏已然睡熟,呼吸均勻悠長,臉色雖依舊蒼白,卻比白日裏安穩了許多。
香菱躡手躡腳地走到牀邊,藉着微弱光線,凝視着母親,暖流悄悄湧上心頭。
她只覺得此刻心中被種從未有過的踏實和幸福感充盈着。
香菱先小心翼翼替母親掖好被角,將滑落的一縷花白髮絲輕柔撥回枕畔,又目光掃過旁邊小幾上未煎的藥包。
她輕手輕腳將藥包拿起,走到外間,藉着廊下微弱的光,熟練找出小藥罐和刷子,一絲不苟清洗乾淨,又仔細分好明日一早需要煎熬藥材分量,這才都歸置停當。
做完這些,她方纔回到自己安置在母親外間小榻上,和衣躺下。
身體雖然疲憊,精神卻異常清明。
這一日經歷了太多:
甄家族老帶來的喧囂與壓抑後的解脫。
刻着瑞大爺的護身牌送出時的忐忑與甜蜜。
爲他心軟的懇求,關於彩霞的安置,關於未來的許諾。
還有......還有方纔五兒那混合着巨大喜悅與羞赧的眼神......
無數畫面紛至沓來,在黑暗中交織飛舞。
香菱閉上眼睛,紛亂思緒如同被春風拂動柳條,漸漸歸於寧靜。
她嘴角帶着恬淡笑意,不知不覺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美的夢。
夢中,母親封氏的病容褪盡,恢復了昔日大家閨秀的溫婉端莊,拉着她的手,笑容慈藹。
一個身影模糊,卻氣度瀟灑男子站在不遠處含笑看着她們——
那是她記憶深處幾乎被磨滅的父親的輪廓。
卻此刻終於清晰了一點.......
她還夢見自己身着耀眼的大紅嫁衣,坐在花轎之中,耳邊是喧天喜樂,眼前是跳躍紅燭。
轎簾微掀,外面陽光正好,一路繁花似錦………………
香菱是被窗外嘹亮的雞鳴聲驚醒的。
她睜開眼,晨曦微光已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朦朧光斑。
習慣讓她瞬間清醒,沒有絲毫遲疑,香菱立刻翻身下榻,動作麻利整理好牀鋪,又輕手輕腳開簾子看了眼內室。
母親依舊沉睡,呼吸平穩。
香菱這才放下心,悄然退出房間,帶上房門。
作爲掌管內宅事務的半個主人,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步履匆匆卻毫不慌亂地走向前院,沿途已有粗使婆子灑掃庭院。
香菱不像在賈瑞面前那般羞澀慌亂,而是清晰吩咐着今日的各項事宜:
廚房採買,各處清掃,待客預備,庫房點檢......條理分明,井井有條。
婆子們恭敬應諾,各自散去忙碌。
處理完這些,她纔想起昨夜之事,腳步不由自主地轉向賈瑞所居主院。
院門虛掩,裏面靜悄悄的。
香菱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腳步在院門口踟躇起來。
她想起賈瑞的話,五兒昨夜是在凝波軒......那麼此刻,大爺他…………………
進?還是不進?
她想象着可能看到的畫面,指尖下意識絞緊帕子。
正進退維谷間,一個熟悉帶笑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大清早的,在我門口探頭探腦做什麼?想當小賊不成?”
香菱驚得險些跳起來,猛地回頭。
只見賈瑞一身玄色勁裝,手中還提着把未歸鞘的秋水長劍,劍刃在晨光下閃着凜冽寒光。
他顯然是剛剛練功回來,整個人神採奕奕,眉宇間盡是舒展銳氣。
“大......”
香菱面紅耳赤,一時語塞,慌忙垂下眼簾:
“您……………您怎麼在這裏?”
“不是該......”
賈瑞看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樣子,心情大好,朗聲笑道:
“我去練劍,剛活動開筋骨回來。至於裏頭......”
他只笑道:
“五兒身體還是弱了些。昨夜我沒怎麼鬧她,她就有些支撐不住,累着了,這會兒還睡着呢。”
香菱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但支撐不住,累着了這幾個字眼,還是讓她瞬間明白了昨夜“人事”必然已成。
羞意直衝耳根,她頭埋得更低了,只聲音細若蚊蚋:
“那......那大爺今早想用些什麼?我這就去廚房吩咐......”
“不必忙活。”
賈瑞將手中長劍歸入一旁的劍鞘道:
“我起來時去廚房轉了一圈,胡亂喫了些點心墊了肚子,不挑這些。”
“倒是你,甄大小姐,去換身衣裳。”
香菱不解地抬頭。
賈瑞笑道:“換身利落點的男裝。我帶你去個地方,見個老朋友。
香菱更驚訝了,連連擺手:“這如何使得?不合規矩呀……..……”
“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賈瑞一笑打斷她,語氣輕鬆篤定道:
“老朋友,她也想見見你,沒什麼不合適。”
香菱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瞟向緊閉主屋房門,賈瑞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
“我已吩咐了小丫頭,讓五兒好好歇着,醒了自有熱湯熱飯伺候。”
“走吧,蓮兒,隨我來。”
香菱再看看那扇緊閉門,最終輕輕咬了咬下脣,順從應了聲是,快步跟上賈瑞背影,就此離去。
主屋內室,錦緞窗簾隔絕了大部分晨光,只餘下幾縷頑強光線從縫隙中鑽入,在地毯上投下細長金痕。
牀榻之上,柳五兒緩緩睜開雙眼。
初醒茫然只持續了一瞬,昨夜那如同驚濤駭浪般洶湧片段便瞬間湧入腦海。
她身體深處傳來一陣異樣痠痛感,忍不住下意識蜷縮了下身子。
薄薄錦被滑落,露出圓潤白皙的肩頭和鎖骨上一處清晰的微紅印記。
還有幾根散落的烏黑長髮。
以及被卷在一邊,帶着幾點猩紅的素白綾帕。
五兒慌忙拉起被子遮住,臉頰瞬間燒得滾燙。
她撐着身子坐起,指尖帶着微顫,輕輕撫過滑絲綢緞,復又拉起錦被一角,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水波瀲灩的眸子。
裏面盛滿了初爲人婦的嬌羞無措,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
茜香?
她不知道怎麼說,只想一個人捂着臉,把頭埋在膝上,輕輕笑一會。
懊惱很快取代了羞澀,因爲窗外天光大亮。
她猛地想起自己每日雷打不動要做的事——
爲大爺準備合心意的早餐。
顧不得身體的痠痛,五兒掀開錦被,赤着腳踩不 欠的地毯上。
薄薄寢衣勾勒出纖細玲瓏曲線和昨夜留下的一些曖昧痕跡。
她忍着那股難以言喻的痠軟感,匆匆拿起搭在屏風上的衣裙穿戴起來。
剛整理好衣襟,門被輕輕叩響,一個小丫頭探進頭來,臉上帶着討好笑容:
“五兒姐姐醒了?恭喜姐姐。”
五兒臉上紅暈未褪,輕輕“嗯”了一聲,隨即問道:
“大爺呢?可用過晨食了?”
小丫頭忙道:“瑞大爺天沒亮就起身了,說是去練劍,練完也沒回來用飯,只去廚房隨意拿了些點心就走了。
後來還帶了.......後來還帶了甄姑娘一起出門了,說是去見個朋友。”
五兒繫着衣帶的手微微一頓。
一縷極其細微失落如同水底暗流,漫過心尖。
小丫頭見她神色微凝,以爲她不悅,連忙補充道:
“瑞大爺特意吩咐了,讓五兒姐姐您多歇歇,不必勞累,廚房裏熱着老母雞煨的蔘茸湯,還有旁的,都是您素日愛喫的,說是給您補補元氣呢。”
五兒知道自己不妥,忙將心神收了回去。
“知道了。”
五兒帶着微啞,笑道:
“替我謝大爺記掛,湯水點心稍後用些便是,大爺既已用過點心,倒也省事,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的天色:“時辰不早,該預備午膳了,大爺雖不在府中用早飯,但午膳總要回來用的。”
五兒不再耽擱,顧不得細細梳妝,只將散落長髮鬆鬆換了個家常髻,對着等在旁的小丫頭吩咐道:“
去廚房傳我的話,午膳要精細些,大爺昨日奔波,又剛用了點心應付,午膳需得軟爛可口,補氣益中......
素菜要時令鮮蔬,清爽些,點心備些慄粉糕,大爺回來若餓了墊補也便宜。
湯品就按大爺早起吩咐備的蔘茸雞湯就好,溫着。”
小丫頭脆生生應了,轉身欲走。
“等等,”五兒又喚住她,略一沉吟,補充道:
“大爺帶着甄姑娘出門,不知何時回來,也不知用過飯不曾,讓小廚房也備幾樣小菜,免得他們回來一時飯食不湊手。
備好了,先送到我房裏溫着。”
她細心將香菱也考慮在內。
“是,五兒姐姐想得周全!”
小丫頭笑着跑開了。
房間裏只剩下五兒一人。
此時五兒走到梳妝檯前坐下,銅鏡裏眉梢眼角,褪去了少女青澀,染上了一層初承恩澤後的柔媚動人。
她拿起梳子,緩緩梳理着長髮。
目光不經意間落在自己纖細卻靈巧的手指上,指尖修剪得圓潤乾淨。
忽然,一段極其久遠,甚至有些調的旋律,毫無徵兆地從她口中輕輕哼了出來: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零在外頭......”
歌聲輕柔,帶着點生澀,斷斷續續。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她父親被派到外地莊子當差,一整年才風塵僕僕趕將回來。
那日晚間,母親特意蒸了一籠白麪饅頭,又溫了半壺濁酒。
一家人圍在油燈底下,母親便哼起這調子,手裏猶自納着鞋底。
父親喫得臉膛發紅,竟也跟着哼了幾句,只是荒腔走板,逗得五兒咯咯直笑。
那調子本是悲涼的,可那一夜,母親唱得卻輕快,像是隻取了前頭照九州的亮堂,把後頭的愁字都唱成了喜。
此後多年,那不成調的音符,竟成了烙在她記憶深處,關於“家”和“安穩”最樸素的念想。
今天,鬼使神差地,她又喫了出來。
她在想,自己不用着急。
只要爐竈裏的火還燃着,只要她手裏這翻攪乾坤的技藝還在一一
大爺就是會回來等着她的。
她望着窗外。
日頭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