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巡鹽御史府邸,西花廳。
簡約雅緻,分列數席,時令鮮果,龍井清香,合乎世家禮儀,亦符朋友小聚之誼。
廳外通往後宅月洞門垂着竹簾,隔絕內外。
巳時末刻,賈瑞領人至府,林如海聞報迎至廳前,微帶笑意,氣色較前幾日稍好。
兩人已然極爲熟悉,前番又已約好,故而沒有太多寒暄。
再招待好賈瑞所帶隨從,又品過一道香茗後,林如海便請他前往外書房商談政務。
賓主落座,林如海眉宇間帶着振奮道:
“天祥,鹽政變法之策,得陛下首肯,駱指揮與林公公鼎力支持,如今着手推行,開局尚算順暢。”
“戶部觀政的盧象升主事,亦是持重幹練,小女所提之章程細則,預計下月即可頒於兩淮試行,此人身懷大才,行事周密,少有空隙可鑽。”
“林公公亦是極是上心,已遣其心腹快馬赴京,奏請設立督運司,他手下幾位內官,也帶着人馬在運河幾處要緊閘口處,覈查過往鹽船,氣勢頗足。
“幾位內官公公,行事頗爲酷烈,已查扣了幾艘大鹽商的運船,聲稱有夾帶私鹽之嫌,鹽商們雖叫苦連天,卻也一時不敢硬頂,只能託人關說。”
“至於我這巡鹽御史衙門......”
林如海自嘲一笑道:
“倒成了居中協調、安撫地方的角色,揚州知府衙門經程、甄之事,如驚弓之鳥,唯命是從,我等正梳理歷年鹽課積欠,追繳入庫,阻力比預想中小些。
“此皆賴天祥當初運籌帷幄,雷霆手段掃清障礙,又薦盧象升這等良才,方有今日局面,江南鹽政,曙光初現矣。”
賈瑞靜靜聽着,面上帶笑,心中念頭卻飛快轉動。
林如海描繪的順利圖景下,他也敏銳捕捉到幾點隱憂,如芒在背。
一來是內官權柄過,黛玉三策,核心收引權與控鹽運,皆落於內廷之手。
林公公及其爪牙藉此新設衙門,深入鹽運命脈。
錢糧固然流入內帑,然層層經手,宦官上下其手,貪墨盤剝,中飽私囊,幾乎是鐵板釘釘。
其二,地方反彈暗湧,程、甄等明面巨蠹雖除,盤踞地方多年的鹽商、胥吏、衛所軍頭豈會甘心?
地頭蛇蟄伏,小魚蝦定會重金賄賂新掌權內官,尋求新傘庇護,織就一張更隱蔽的利益網。
其三,痼疾未除根本,王朝末世鹽政積弊,乃內外官僚早已勾結一體,利益集團已然盤根錯節。
除非以武力滅舊日之腐朽架構,以朝氣蓬勃之新血取而代之,加之以制度上革新變法,用人上嚴苛考成,去腐而存新,去冗而得精,方可有數十年之清明氣象。
歷來封建王朝,之所以新朝鹽政勝於舊朝末年。
就在於新朝可打破舊局,破而後立,一掃前朝祿蠹血蟲,以刀山火海殺出的新人代替依靠父祖恩蔭苟活的舊人。
便如一代寧榮二公代替前明勳貴,日後新朝勳貴又要代替今天的賈珍,賈赦等廢物罷了。
而舊朝積重難返,利益集團遍地如蟻,只能修修補補卻難撼根基。
如今鹽政改制,權柄不過是從官僚轉至內官手中,甚至因爲內官缺乏文官體系的制衡,且內官貪婪更甚,反而更缺乏制衡。
以賈瑞觀之,二三年內,或許內帑充盈,皇帝滿意,但底層盤剝加劇,矛盾積壓,恐猶勝前朝。
長此以往,鹽價飛漲,鹽丁困苦,民怨積累,惡性循環,所謂鹽政變法,不保會有更大禍根。
但這都在賈瑞預料之中,他其實早做好大周鹽政終將糜爛準備。
他如今所爲之事,無非借這個鹽政革新機會,爲自己和林如海謀求仕途晉身之階,聖心眷顧,繼而培植勢力,擴充羽翼,日後方可有所作爲。
與其費心費力爲皇帝斂財,爲他人做嫁衣,不如自己有兵有地,以實控之地,行屯墾養兵,纔是保百年平安之法。
當然此等誅心之論,此刻不宜對躊躇滿志林如海直言,他只是心思電轉,面上笑容不變,拱手含蓄說道:
“陛下聖明燭照,諸公運籌帷幄,林姑娘亦是慧眼獨具,深諳時弊,我無非適逢其會,略盡綿薄,豈敢居功?鹽政局面初開,可喜可賀。”
“不過茲事體大,牽涉甚廣,晚輩愚見,有幾處關節,林公或需多加留意。”
當局者迷,林如海如今沉浸在新政初顯成效的歡喜中,只是笑道:
“天祥請講,你素來見識深遠,或可有真知灼見,令人警醒。”
賈瑞字斟句酌道:
“新政推行,觸動舊利,難免有人鋌而走險,林公乃新政砥柱,自身安危及家眷周全,萬望慎之又慎,護衛當需得力。
此乃根本之道,我會爲林公簡報名可靠護衛,爲公增添屏障。”
“其次,鹽務繁雜,賬目文書,往來公文,務必清晰留檔,事事經得起推敲,此非不信他人,實乃身處漩渦,多留證據,日後若遇風波,方可立於不敗之地。”
“林公還需多向陛下密奏進程,詳述變法成效,特別是林公所費心力功勞,當要落在明處,讓陛下時刻知曉林公之功、之苦、之忠。
得聖心而安身立命,得聖意而進退有據,以晚輩愚見,此乃爲人臣子之立身根本。”
聞聽此話,林如海無須笑道:
“此等爲官之道,我自然心知肚明,我宦途二十年,豈不知其中關竅,天祥這等殷殷提醒,卻是多慮了。”
他語氣溫和,帶着長輩對後輩的包容囑咐道:
“不過你小小年紀,卻深諳權謀,明進退,通世故,倒是難得可貴,希望日後我二人同心力,當有一番大作爲。”
“陛下明照萬里,遠勝先皇暮氣,直追太祖太宗英武,得此明君而不死力,我等自然要鞠躬盡瘁,不可辜負聖恩。”
賈瑞看得出來林如海此時對皇帝信任有加,知道他雖然聽進去自己的話,但並沒有深入領會其中的殘酷,還是覺得皇帝可以倚爲明主,自己當要盡忠報效,不由笑想道:
這父女二人也是一脈相承,女兒至情至性就不說了。
父親雖然宦海歷練,世事洞明,但終究是詩書傳家,翰林清貴,難改書生意氣,儒家忠君報國這番執念,於他可謂影響極大。
所以賈瑞前世閱讀紅樓夢,思考寶黛釵文化隱喻時,曾經有過這麼番思考:
曹雪芹是把華夏文化的儒釋道,寫在寶黛釵三人之上。
寶玉相對簡單些,乃釋迦摩尼之影射,是釋家精神在華夏本土的某種詩化呈現。
他也如釋迦牟尼般,自小嚐遍富貴溫柔,卻看破紅塵,由色入空,最終懸崖撒手,成了外之人。
寶釵和黛玉則是對照組。
寶釵是外儒內道,乃無可無不可,可爲何不爲之人。
此女看似守禮知禮,藏愚守拙,但實際行事卻常常超脫規矩,以順應本心爲圭臬,以務實利生爲旨歸,做一般閨閣女子不爲之事,入世卻無情,以入世的手段做出世的超然。
林妹妹則反之,其實是外道內儒之人。
她看似孤高自許,目下無塵,但骨子裏卻是執着理想,心懷清高的閨閣士大夫,所以才執着於情之一字。
所謂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她出世卻有情,以出世的姿態做入世的關懷。
當然此乃筆,略作戲耳,人各有其志,只可引導,不可強改,或許隨着局勢發展,也會有所改變。
賈瑞最後只建議道:
“還有一事,我覺得尤爲緊要,鹽丁竈戶,生計困苦,乃私鹽根源之一。
林公與內宮諸公追繳積欠、整頓吏治時,對底層鹽丁還請留幾分餘地,莫要逼迫過甚,恐激起民變,反噬新政。”
這個倒是提醒了林如海,他也是好讀史籍之人,自然知道歷朝歷代自上而下之變法,雖說上層決策者目的美好,但中層胥吏往往會把壓力盤剝轉嫁於百姓之上。
前宋王安石的青苗諸法,便是敗於執行者層層加碼,反成害民之政。
另一時空的張居正一條鞭法,最後也是因吏治腐敗而成效大減。
此乃由上至下改革常見的弊端,用後世的話講叫:中央是好經,只是地方念歪了。
林如海聞言神色凝重,肅然道:
“這倒是切中要害,我們革除弊政,本就是爲國爲民,當然不可因苛察而害民。
你所言,句句金玉,本官記下了,當嚴令下屬,體恤民艱,不負陛下重託與黎民期望。”
見林如海算是聽進了勸諫,賈瑞也不浪費時間,順勢拋出自己此來的目的之一。
這次鹽政改革,賈瑞想趁機於合理範疇內分杯羹,他話鋒再轉,帶上爲朝廷分憂的懇切道:
“林公,鹽政變法需財貨週轉,商路暢通。
晚輩認識些商團人手,多是從神京便跟着我的朋友,還有金陵薛家之人,彼輩熟悉商道,消息也靈通。
與其讓不明底細的商人從中漁利,或讓內官隨意指派,不如讓晚輩這些知根知底,也算爲朝廷出過力的商團參與一二?”
“一來,他們爲求長久之利,必盡心竭力,配合新政。
二來,我們推行護鹽之策,也需他們先行墊支,爲之籌措錢糧,天下熙熙皆爲利來,我等大事,總歸需要商賈爲之奔走效力,提供財源。
與其用一些唯利是圖而不知根底,不如用熟悉朋友爲之操持,其所得利潤,我等也可提取部分,或充實府庫,或補貼鹽丁。
我等清正自持,自然不做貪墨之事,但總歸要掌握主動,確保財路通暢,也不可一味好名而忽實務,好清高而拒商賈,徒然讓新政受阻,便宜了旁人。”
“此肺腑之言,拳拳之心,便是爲爲陛下分憂出力,不知林公以爲可行否?”
賈瑞自己不需要錢來奢靡享樂,但他需要錢來養人備戰。
此法便是陽謀,既是爲公,也是將商業觸角合法嵌入鹽政新體系核心環節,利用官方改革攫取巨利,並將手下人利益與自己捆綁。
這些財富,將成爲他未來養兵佈局的雄厚資本。
林如海聞聽此言,亦是一驚,他也不是海瑞那等不近人情之人,自然知道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他也認識些依附鹽政的鹽商巨賈。
只不過他並沒從中漁利,所以沒跟這些人培養過所謂私人關係。
此時賈瑞提出此議,便是要將這條財源納入可控範圍,而方便他們培植勢力。
道理固然是可行,總歸要用批人來經辦,與其用生人難保其心,不如用熟人知根知底,只是這是否有些操之過急,引人非議?
林如海沉吟片刻,一時沒有回覆。
賈瑞看林如海沒說話,知道此建議有些逾越常規,即使他們這等關係,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賈瑞也不着急,先給林如海倒上溫熱的香茗,神色從容地笑道:
“我向林公進此策,卻非爲私利,卻是爲後續護鹽緝私營這步大棋鋪墊根基。”
“林公亦知,自古巡鹽之難,除了大鹽商勾結官吏,地方官吏陽奉陰違之外,便還有一麻煩處,那便是私鹽販子,聚嘯山林,武裝販運。”
“所以走私鹽的匪徒兇悍難制,且匪徒往往與地方豪強、衛所敗類甚至江湖幫派勾結一氣。”
“鹽政之官想要清剿,卻又少兵可用,只得求地方衛所爲之出兵,而地方衛所卻多和鹽梟鹽商有千絲萬縷聯繫,未必真心出力,甚至通風報信。”
林如海聞言,亦是深有感觸地道:
“的確如此,私鹽販賣,屢禁不止,其間多是亡命之徒,結寨自保,我想根除,卻因少有精兵強將可供驅策,而難以竟全功。”
賈瑞逐步推進自己的想法,頷首笑道:
“這便是設立護鹽緝私營的關鍵處,所以晚輩觀之,何不八個字,以商養兵,以兵護鹽?”
“哦?以商養兵,以兵護鹽?”
林如海雙眸中興趣愈發濃厚,身體微微前傾,便讓賈瑞說下去。
賈瑞侃侃而談:“有商便可生財,有財便可養兵。”
“兩淮鹽場廣袤,鹽丁衆多,私鹽屢禁不止,僅靠揚州衛官兵,力有未逮,且揚州衛職責在守土,頻繁抽調緝私,恐生疏怠。”
“但我們卻有現成的兵源,何不就地取材,擇優而用?
那便是鹽場鹽丁,其中多有青壯者,自幼習武,成年後勞作艱辛,又長期與鹽梟私販對抗,本就是剽悍敢戰之輩,不乏好手。
“之前我亦走訪鹽場,知道鹽場鹽丁多是勇力有餘,只不過人浮於事,缺乏組織與訓練,所以才顯得散漫無力。
如今新政推行,自然要精簡人事,有所取捨。”
“那何不由巡鹽御史衙門,從兩淮鹽場中招募精銳,專設一支護鹽緝私營如何?”
“此營專司鹽場護衛、運河巡查、打擊私梟,由巡鹽御史衙門直轄,由鹽商貼費與緝私罰沒供養,州府協濟部分糧草,鹽商貼費撥付錢糧供養,其中大頭當由新商團所獲鹽利中按比例抽取。
他清晰勾勒出運作模式。
“此事一舉三得,既可減輕揚州府衙壓力,又能保障鹽課震懾宵小,且林公便有了直屬可用之兵,日後剿私所獲,抄沒賊贓,多能充盈公帑,甚至可補充營用,反哺府庫!”
林如海聞之,雙眼一眯,又想到什麼,驟然問道:
“此事固然是好,若是陛下疑心外臣掌兵,那可如何是好?畢竟御史增設直屬營伍,必須陛下御筆親批,兵部備案方可。”
賈瑞也早想到這步,卻胸有成竹地說道:
“我亦會密奏陛下,也會託我在京中朋友暗中疏通,在聖上面前陳說利害。
以我愚見,此法利國利民,即可保鹽課增內帑,卻不要朝廷額外撥付糧餉。
且增設此營又非龐大軍鎮,可先以巡檢司緝捕隊之名目小規模試行,不過千餘人之數,卻能保一方鹽路暢通,以陛下之聖明(缺錢又想做大事,好名之君)大概當允準。”
“即使略有阻滯,我也會拖我在京城宮內好友,爲之轉圜說項。
此事林公只需先行籌備,暗中招募鹽丁精銳,我再從手下調派得力人手協助操練,再請駱指揮等聯名具奏,便有七八分準了。”
“若林公信得過,晚輩手下正有些練兵之人,可暫借調來協助操練此營,林公先署理營務,掌控人事,等陛下口氣鬆動,旨意下達,便名正言順,升格爲制。”
“然後待其成軍,便用來打幾場漂亮仗,例如肅清某處積年私梟,或者保障重要船通行無阻,這等實打實的功績,林公多年爲官,自然知道如何上報,潤色成文。”
“我們自己出錢出力,又不妨礙地方州府守土之責,林公再勸其與我等聯名報捷請功,陛下見鹽路暢通,又見妙文奏報,見此舉不靡費地方,又能增收鹽課、穩定地方,定會龍顏大悅。”
“說不得還將此營升格爲常制,此乃爲朝廷永固鹽利、地方長治久安之良策也,亦是林公爲兩淮鹽政留下之不世功業。”
“後世若有史筆,必然大書特書,林公便是開此先河之人,類似秦之李冰,唐之白樂天,後世之人,行經鹽場而念之。”
賈瑞最後祭出青史留名的大殺器,直擊林如海作爲儒家士大夫的核心追求。
這段議論環環相扣,最精彩處便是一點明瞭皇帝心思,且賈瑞說清楚,自己也會從中出力,並不只讓林如海去頂雷出頭。
雖然林如海性格清介,也不太在乎個人私利,但賈瑞說清楚共同進退,風險共擔,總歸強於空口白話。
然真正最打動林如海一點,便是賈瑞最後說若是可以促成此營設立並建功,那他的名美名便可流傳於後世。
這番話點中了儒家士大夫最在乎的三不朽功業,摸中了他們癢穴。
士人多好美名,醉心於百世流芳,更別說林如海乃探花郎出身的御史,更是視名節重於性命。
此建議讓林如海聽得眼中異彩連連,也由此他明白爲何賈瑞前面說要用商人先行墊資,參與鹽利。
畢竟前期練兵養兵,總歸需要身邊商賈先聚斂財貨,然後等營隊練成,方能以鹽利養兵而養兵。
最後賈瑞還勾勒出一幅功名藍圖,點到了他的政績與聖眷。
此事若成,既有美名,又能爲民除害、保境,還有政績聖眷,風險不大,最壞無非成不了事,多花些銀錢,耽誤些時間,但收益卻極大。
真可謂一環套一環,環環相扣,
林如海像考官看到驚才絕豔的答卷,伯樂聽到千里馬嘶鳴了一般,合掌笑道:
“好個賈天祥!你無非二十出頭,怎麼腦子裏有這麼多經天緯地之策?”
“昔日隋之楊素說李靖是生而知之者,日後當以國事託之,我當年讀唐書此傳,還覺得這些不過是史官的溢美之詞。”
“你如今卻是給我活生生上了一課,真是後生可畏!”
他感慨萬千,帶着激賞與遺憾道:
“你不潛心舉業,以科甲正途晉身,真是士林之憾呀。”
林如海之前建議賈瑞以科甲出身,但如今見他已然是錦衣衛五品人物,宦途美妙,大概是不會再考科舉了??倒也不錯,只是對如海來說,卻是遺憾。
賈瑞淡然一笑,帶着超越年齡豁達道:“學海無涯勤爲徑,我雖身入武職,但也可行濟世安民之事。”
“科名難掩真才,苦讀不如事功,科甲出身也好,內待出身也好,無非都是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這便是我的志向。”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當真是好句。’
“此話振聾發聵,卻是至理,我回頭讓書道名家將其謄寫裝裱贈與你,可以作爲你成家立業之名言。”
未來某個時空,說這個千古名言的人剛好也姓林。
或許是心有所感,林如海愈發激動,臉上難得笑容大開,雙手附後,在書房裏踱了兩步,心情好到極處。
但上了年紀,容易樂極生悲。
當他正要說什麼的時候,突然哎呦一下,劇烈咳嗽起來,臉色瞬間潮紅,手捂着胸口,似乎極爲難受。
賈瑞忙起身爲之輕拍後背順氣,然後端上溫水和備好的丸藥,關切道:
“林公保重身體要緊,此藥請速速服下。”
林如海喘息稍定,苦笑道:
“你的藥我自然信得過,只是多年宿疾,恐怕沉痾難起,只盼望這幾年可以完成鹽政革新,不負君恩,所以我生有涯呀,必須只爭朝夕。”
“也要爲黛玉......”
林如海此時對賈瑞沒有芥蒂,直接在他面前提到黛玉名(按照禮法,本不可在外男面前提到女兒名字)
不過陡然間他又想到一事,將話頭截了回去。
林如海此時心中想道:“我身體反反覆覆,若是有個閃失,黛玉便是孤女,還要爲我守孝三年,青春蹉跎。
“如今天下不寧,三年間人事難知,我要趁如今尚且無事,便爲黛玉尋一門好親,這樣即使我去了,也能保她終身有靠。”
林如海想到這等生死無常之事,剛剛的興奮陡然間消散無蹤,緊皺眉,憂慮畢現,目光復雜地打量着賈瑞,閃過無窮念頭。
賈瑞卻以爲林如海在爲身體擔憂,又道:
“我之前聽說有位名醫姓張,名友士,倒是醫術通神,尤擅調理沉痾,此刻應在京畿一帶行醫。”
“我怕我人微言輕,請之不動,到時就讓京中故舊代爲延請,若能請來揚州,倒是可爲大人診視一番,或可延年。”
如海擺擺手,氣息微促卻堅定地道: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名醫行蹤飄忽,豈可強求?只能隨緣罷了,天祥,你的心意我領了。”
他話鋒一轉,帶着託付之意,目光灼灼看向賈瑞:
“天祥,日後若是我真有不測,闔府老幼,便託付於你了!我之前希望榮府照拂,但如今看來榮府自身難保,子弟多不成器,卻是絕非良選。”
“你文武兼資,重情重義,這一年你我二人戮力同心,將鹽政革新推行到底,等此事功成,奏明聖天子爲你敘功,你根基便更加穩固。”
“來年開春,正逢花朝佳節,便好了......”
林如海語重心長,目光殷切,看着賈瑞,突然提到了來年開春的花朝節。
賈瑞微愣,隨即反應過來。
黛玉正是二月十二花朝節那日生辰,便是開春之時。
且明年她就是十五歲,正所謂及笄之年,禮記有雲:“女子許嫁,笄而字之。”
十五及笄之年,就是當世女子可婚娶議親的開端。
並且從時間安排來說,他們二人如今在揚州公務纏身,貿然議親,也會惹來許多非議風波,不如把此間事料理乾淨,然後再從容議定。
明年開春事,江南煙雨,已是昨日風波,然後二家再議婚約,尋個德高望重之人做保山,那便是穩妥體面,又不落人口實,最是合適不過。
畢竟如今是禮法嚴苛的十七世紀中葉,又非後世青年男女自由戀愛,林家亦是書香門第,官宦世家,不可草率行事。
“原來如此,林老算是跟我半正式交了底。”
賈瑞把念頭瞬間收束於心,心中已然洞悉。
此事水到渠成,但真到了這一步,賈瑞卻不狂喜,也不忐忑,而是平靜而喜悅。
自知這番苦心經營,步步爲營,如今也算天道酬勤,是自然而然之理。
念及於此,賈瑞肅然起身,朝着林如海深深一揖,聲音沉穩有力道:
“林公厚愛,天祥?感五內!晚輩在此立誓,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鹽政革新,亦必鞠躬盡瘁,助公功成!”
“好,好,好個赤誠兒郎!”
林如海撫掌大笑,眼中憂慮稍減,親自上前扶起賈瑞,高興道:
“有你此言,我心中大石落地矣!望你言行如一,莫負今日之諾!”
男人之間的承諾與信任,便是在這寥寥數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自然可以心領神會,重於千鈞。
此時日正當中,陽光高照於庭院,內堂自鳴鐘,響起了悠揚的報時聲。
林如海精神一振,拍了拍賈瑞肩膀,朗聲道:
“午時已至,天祥,與我一起移步花廳用膳,今日是你的生辰吉日。我還請了姑蘇最好的崑曲班子,乃出了名的小榮椿,不知你是否有此雅興?”
賈瑞知道崑曲乃此時雅樂,崑曲便是江南士紳最愛,他前世雖然不是票友,但也看過幾部戲曲,懂些皮毛,當下欣然笑道:
“林公盛情,我敢不洗耳恭聽?”
二人相視一笑,並肩走出書房,往西花廳而去。
此時花廳之內,酒餚已備,絲竹隱約可聞。
這番外書房密談,算是大獲成功。
賈瑞成功以林如海信任與鹽政革新爲階梯,借朝廷之名,用巡鹽之餉,合法組建支,自己可以摻沙子,進而步步掌控的嫡系武裝。
這還只是第一步,他的雄圖目光,早就越過了浩浩長江,盯上了自古以來,以民風剽悍,精兵輩出而聞名華夏戰史的兩淮之地。
從項羽到朱元璋,多少英雄豪傑,是藉助淮泗地區的勁卒,糧草,地利,終而席捲天下,角逐九五,制霸天下。
若是皇帝能給自己幾年時間,以護鹽緝私之名在兩淮練兵屯墾,讓他可充分調用魯豫,蘇,徽四省交界處的人力,物力。
賈瑞有信心打造出一支縱橫江淮的鐵軍。
且兩淮北可窺視神京,西可挺進中原,南可橫掃江南,只待天下有變,便可揮戈問鼎。
這便是他謀奪天下的本錢,有此根基,即使皇帝想鳥盡弓藏,那也制衡不住他了。
更別說今天,林如海第一次在爲他和黛玉的婚事,定下了明確的期許與承諾,這更是意外之喜。
於英雄而言,皇圖霸業是骨架,紅顏知己便是精魂。
若無皇圖霸業,那紅顏知己之情亦是鏡花水月,而若無紅顏知己,那皇圖霸業也是枯骨荒冢。
這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辯證法。
思緒如電轉,步步當思量,在一陣驚喜後,賈瑞再度收束思緒,與林如海落坐在西花廳主客處,趁熱打鐵,狀似隨意地笑道:
“另有一事,想煩請林公留意。晚輩手下草創,諸事繁雜,尤缺精於錢穀、刑名、文書之才。
林公久在揚州,文風鼎盛,不知可有那等科舉不第,家境清寒、或無意功名,願走幕僚客之路的本地士子?
若能得林公引薦一二,晚輩打理庶務、整理案牘,晚輩感激不盡,日後若有機緣,亦可隨晚輩上京效力。”
林如海此刻對賈瑞正是信任倚重之時,又念及其對黛玉情意,這等惠而不費的舉薦小事,自然滿口答應:
“此等人才,揚州府學內外頗有不少,天祥既有此需,我自當留心,爲你物色幾位品性端方,確有實才的士子。”
賈瑞頷首而笑,也不再多言,今日算是滿載而歸,可以安心享用壽宴了。
此時廳內已撤去茶具,擺上精緻酒餚,林如海在主位坐了,賈瑞仍在左首。
這次只是家宴,所以林也沒請外人,外院若論主子,只有他們二人,其他人都是坐在側席的清客相公或者隨從幕僚。
不過在月洞門竹簾之後,內院傳來女子輕柔的說笑聲與環佩叮咚,隱隱約約,如春風拂柳。
賈瑞之前常住於林府,自然知道內院格局,黛玉就在離他一簾之隔不遠處。
廳外庭院中臨時搭起戲臺已準備停當。
林如海對待立一旁的管家道:“請班主過來。”
不多時,一位乾淨利落中年人躬身而入,忙膜臉笑道:
“小的給林大人、賈大人請安,班中小伶皆自蘇州新採買,蒙林大人青眼,今日特來獻藝。”
林如海對賈瑞笑道:“天祥是壽星,今日點戲,當由你起。”
班主極有眼色,立刻躬身遞上一份泥金戲折道:
“請賈大人賞戲。”
賈瑞接過戲折,目光掃過伶人名錄,卻是微微一怔。
上面赫然寫着幾個他很熟悉的名字:芳官,齡官,藕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