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體仁院,面上是皇家採辦,實則權柄赫赫,其根基淵源,卻紮在神京四王八公那裏,與那位頤養天年的太上皇,更是千絲萬縷,休慼相關。
甄大總裁之弟甄應德,素來又與潞王殿下交厚。
試想,東翁您又如何進的了他們其間,總歸道不同,不相與謀。”
賈雨村臉色陰晴不定。
宋先生這番話,如同一根針,刺中了他潛藏的心事。
他雖背靠榮國府賈家,但畢竟只是同姓賈,並非同宗嫡系,更非幾代聯姻、門當戶對的血親根基。
雖然他之前一心鑽營賈政門路,還幫他們幹了不少髒活。
但除了賈政這個老書生還給他面子外,其他世代的老貴族,卻始終認爲他低了一等。
且賈雨村這知府之位,坐得也着實不輕鬆,爲了博得聖意,他全力追繳稅銀,雷厲風行,不惜越級行事,早已將本地那些與神京顯貴沾親帶故的豪族巨室得罪了個遍。
這些地方豪強,哪個不是與四王八公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們又豈會對自己這個“酷吏”有好感?
不過還好,屬於四王八公的好日子快過去了。
賈雨村此冷道:
“我倒不怕,神京那些老朋友,如今大不如前了。”
“賈家早已衰弱,而王家王子騰前番兵敗,聖顏大怒,失寵之勢已顯,餘者無非就史家還有一門兩侯,但後代卻無得力之人。”
“如此看來,其氣數衰微,已是定局?”
他這話像是在問宋先生,又像是在叩問自己即將要做出的抉擇。
“東翁明鑑。”宋先生意味深長地應道。
“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終究是昨日黃花了,樹大中空,難免要倒些下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東翁還是要以陛下之心爲施政之念,以聖人恩德而代天牧民,此方爲長久之道。”
宋先生這番話,既是附和,更是肯定賈雨村的判斷,依附四王八公這條舊船,遠不如抱緊皇帝的新舟可靠!
賈雨村心頭猛地豁亮,彷彿撥開重重迷霧。
他霍然起身,在書案前踱了幾步,堅定道。
“先生高見!承蒙指點,茅塞頓開!”
“既然甄家與舊勳貴是這般關係,而本府又註定與他們不是一路人,何苦再去熱臉貼那冷屁股。”
“本府蒙聖上天恩,得守此重鎮,自當效死命以報陛下,何必再與甄家虛與委蛇?從今往後,這應天府衙,他甄家的人,若無公務,便少來往罷!”
“東翁英斷!”宋先生拱手稱讚。
賈雨村坐回椅上,目光落在書案一角一份燙金拜帖上。
是南京守備太監何公公遣人送來的,邀他明日午時於玄武湖畔“水雲間”一聚。
他先前本想保持距離,此刻心思既明,想法卻全然不同了。
"AA......"
賈雨村想到什麼,笑道:
“這位公公,可是神京陛下身邊那位夏公公的心腹?聽說兩人是莫逆之交,何公公最大一些,但卻以師視夏公公。”
宋先生忙道:“正是!聽聞與公公關係莫逆,而夏公公是御前第一得寵之人。”
賈雨村趕忙道:“我既然已決意一心事君,那此宴,本府必去!”
隨即他又問道:
“宋先生京中耳目靈通,近日都中可有什麼有趣的新鮮事麼?”
宋先生是紹興府人,家中數代爲幕,京中多有親戚故舊,長於打探消息,忙笑言:
“倒是聽聞一件關乎榮、寧二府鄰居的奇事,那薛家......似乎又要起來了!”
“薛家?”
賈雨村一愣,“便是那‘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薛家?聽說薛家那紈絝少爺薛蟠不是......?”
“正是那家!”
“薛蟠是不成器,闖了大禍充了軍,可耐不住人家還有個見識不凡的妹妹!”
“那薛家的大小姐如今可不得了!此番奉命爲朝廷統籌轉運軍需糧草,真真顯出了大本事!”
“據說聯合各地糧商,用了個什麼分段承運、保價抵’的法子,以薛家信譽作保,調動民間之力,不僅將朝廷差事辦得漂漂亮亮,頭批物資還提前了七日送達!”
“損耗省下了不下兩成!這一下可得了陛下的青眼龍心,龍顏大悅,厚賞不斷!因薛姑娘立下這潑天的功勞,聖上有意加封她母親爲五品宜人!”
賈雨村聽得眼中異彩連連,摸着短鬚,嘖嘖稱奇:
“這薛大姑娘竟有如此經天緯地的商才,真真是個脂粉隊裏的英雄,比她那個打死人拖累家族的不成器哥哥,可強多了。”
“宋先生可知,這位薛大姑娘如今在京中,依託哪方勢力?平素行事如何?身邊可常跟着人?”
宋先生消息果然靈通,當即道:
“聽聞此女行事極爲低調務實,入宮陛見時也只帶一個心腹丫鬟。
在京中,似乎與神京皇商夏家的夏啓坤先生(夏守忠叔父)過往甚密,且能時常出入內廷司禮監夏守忠夏公公的值房。
外間都傳,這姑娘便是夏家的人,如果要公公不是宦官,說不得還要娶薛姑娘呢。”
“原來如此。”
賈雨村心中豁然,這和他之前的猜測印證上了。
薛寶釵背後站着的,正是皇帝眼前的頭號大紅人。
那薛家,是否也要他去攀附下。
不過隨即,賈雨村猛地想到另一樁更要緊的事,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你剛剛說薛姑娘喜歡帶着一個心腹丫鬟?”
他急切地追問:“你可聽說那丫鬟名姓?樣貌如何?”
宋先生一怔,不知東翁爲何突然關心一個丫鬟,只含糊道:
“具體名姓不詳,聽說跟薛姑娘年歲差不大,相貌美,愛談愛笑,想必是個伶俐的丫頭,跟薛姑娘情同姐妹。”
聽到此話,賈雨村的心卻沉了下去。
那個被薛蟠強買來的丫鬟,也就是甄士隱的女兒,會不會是薛的心腹丫鬟?
自己當年初任應天府,就是爲趨附權傾一時的賈府和王家王子騰,在那樁人命案子上顛倒黑白,亂判葫蘆案,將英蓮判給了薛蟠。
更要命的是,英蓮父親甄士隱對自己有恩,知道的人還不少,
倘若這丫鬟已經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若是薛姑娘憐她遭遇,替她尋根,查出是自己這個應天府尹故意掩蓋真相,昧心枉法,那如何是好?
薛姑娘深得聖眷,又背靠夏家權柄,得知實情後,將我那見不得光的齷齪勾當捅出去,不就是名聲掃地了嗎?
賈雨村一念及此,彷彿三九天一盆雪水從頭澆到腳,脊樑骨都透出寒氣來。
但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面上竭力平靜,對着宋先生淡淡道:
“無妨,本府不過是感念這薛姑娘巾幗不讓鬚眉,隨便一問罷了,你且退下歇息吧。”
待宋先生躬身告退,書房門關上,賈雨村才頹然跌坐回太師椅中,額角沁出冷汗。
隨後他生出一計,忙揚聲喚道:“來人,去請夫人過來。”
不多時,嬌杏款款步入書房,見賈雨村雖端着茶盞,面色卻比平日凝重幾分,不由得小心翼翼問道:
“老爺喚我何事?”
賈雨村擠出溫和的笑意道:
“方纔我在書房靜坐,想起士隱兄的未亡人,孤苦無依,屢次前來尋女求助,我雖曾盡力,卻終究未能幫她母女團圓。”
“如今想她一個孀婦獨居,生計艱難,我這心裏,也頗不是滋味。”
“我想着,接她進府中來住吧,一則是替士隱兄照看遺孀,全了當年故交之誼。”
“二來也方便你日常寬慰,若有了新的線索,我便查訪她的女兒,你說可好?”
嬌杏聞言,又驚又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
“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夫人若能住進府裏,也好過她一人在外伶仃受苦。妾身替她謝過老爺恩德!”
不過旋即又想起什麼,臉上露出難色道:
“只是怕她性子倔強,覺得寄人籬下心中不安,不願搬來,如此也未可知。”
賈雨村卻笑道:“此事你不用操心去說,自有辦法讓她心甘情願搬來安住,你只需安排人準備就是。”
嬌杏看着不容違拗的眼神,心中掠過一絲莫名的異樣。
前幾日還避之不及,今日卻如此雷厲風行要接封氏入府?還如此有把握對方必會同意?
這與她印象中那個怕惹麻煩、心思深沉的賈雨村有些不同。
但無論如何,能讓封氏得到照顧,免受飄零之苦,總是好的。
她壓下心頭的疑慮,應聲道:“是,妾身曉得了,這就去安排。
待嬌杏滿懷喜悅地離開,賈雨村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又喚來貼身的長隨心腹,低聲吩咐幾句,冷冷道:
“你去告訴封肅,他女兒封氏來府衙尋訪生女之事,本府已知曉,念及舊情,本府與其妻願意接濟贍養。”
“但若是他和他女兒不識抬舉,以一些不該有的風言風語,牽扯到京中某些貴人的話。”
雨村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說:
“那封老兒在應天城裏那幾間鋪面的生意,怕是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讓他好生勸慰女兒????人老了,身子骨要緊,在府衙內安享清福纔是正理。”
長隨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賈雨村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靠回椅背,閉上眼思考。
將封氏接入府中,放在自己眼下,總比留她在外面如定時炸雷般要好上千百倍。
至於那個發配的門子,流放之地,天高皇帝遠,料他也翻不出浪花。
只盼薛家那邊,甄士隱女兒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