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對付此人,我已然有了一策,定要他站着進來,躺着出去。
曹向天呵呵一笑,厚嘴脣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帶着一種貓捉老鼠似的戲謔。
“哦?”董文魁急切追問道:
“大哥有何妙計?若能除掉此獠,我願爲大哥赴湯蹈火。”
“嗨。”曹向天大手再次一揮,“急什麼,飯得一口一口喫,來來來,先喝酒喫肉,暖暖身子骨。”
他不再理會董文魁急切的眼神,只是招呼左右:
“都別愣着,給我老弟斟酒,上好肉。”
廳中喧譁更甚,觥籌交錯。
董文魁心知曹向天這是故意吊他胃口,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強壓焦躁,也端起酒碗狂飲起來。
這餐酒足飯飽,曹向天油亮的下巴上也沾滿了油漬和酒痕。
他滿足地打了個酒嗝,起身道:
“老弟,走,哥哥帶你看看咱們安身立命的本錢。”
離了大廳,江風帶着濃重的水腥味撲面而來,吹散了酒氣,也讓人精神一振。
石磯灘的輪廓在暗沉的月光和零星火把照耀下,愈發顯得險惡。
這島孤懸江心,四面皆是滾滾濁流,水流在此處尤爲湍急,暗礁林立之處,能清晰看到水中打着的可怕漩渦,黑沉沉如同巨口,尋常船隻根本不敢靠近此域。
“瞧見沒?”
曹向天粗壯的手指指向那隱伏於暗夜波濤中的漩渦礁石道:
“天生的護城河,水軍要是敢來,不用我動手,這江神便先吞他幾艘船,”
走過灘頭,迎面便是高聳的木寨圍牆。
碗口粗的圓木深深打入地下,頂端削得鋒利無比,朝外形成拒馬槍般的尖刺叢林。
土石堆砌的箭樓聳立四角,隱約可見裏面綽綽的人影和寒光閃閃的箭簇。
“再看看這些兄弟們的手段......”曹向天領着董文魁走過校場。
數百精壯漢子正在練刀弄棍,呼喝聲震天動地,皆是赤裸上身,一身古銅腱子肉在火把下油光發亮,身上帶者多如過江之鯽。
他們眼神兇狠,動作帶着一股子草莽狠勁。
幾座簡陋高臺上,穿着破爛皮甲的漢子正在操作幾架巨大的牀弩,那小兒臂粗的弩箭寒光懾人。
還有堆得整整齊齊的弓箭、樸刀、梭鏢、乃至幾十杆保養得油亮的朝廷制式火槍,顯然是歷年“繳獲”。
“刀口舔血的漢子,光會喊打喊殺可不行,得有規矩。
“曹向天指着遠處幾艘停靠在簡易碼頭的船道:
“大船、小船、快船、漁船,水裏漂着的兄弟都有幾十號水性極好的,江面上咱們條條道路暢通,糧草嘛.....”
他拍了拍校場旁一個巨大的蘆葦棚道:
“夠全寨兄弟喫上小半年的,就算朝廷大軍圍困,咱也能耗死他,”
董文魁看得暗暗心驚。
他在山東盤踞山頭,那山勢險要自不必說,但無論水寨規模、武備之精、還是兄弟那股子兇悍勁兒,與這石磯灘一比,頓時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他拱手道:“曹大哥,好一番基業,這石磯灘當真是鐵桶江山,易守難攻,有此基業,何愁大事不成?”
曹向天聞言得意大笑,鬍子抖動。
然而笑聲落下,他臉色猛地一沉,眼中掠過一絲狡黠兇狠:
“鐵桶江山?嘿嘿,老弟,你只猜對了一半,是易守難攻,但咱兄弟的命金貴,跟朝廷大頭兵硬耗?那是蠢貨才做的事。”
他轉身帶着董文魁走向江邊一段看似平靜的淺灘。
“看着,”他踢了一塊碩大的石頭下去。
噗通一聲,石頭砸入水裏。
董文魁正納悶,卻猛地發現那片水面驟然翻騰,無數尖銳的木樁如同水底長出的毒筍,“嘩啦”一聲密集地冒出水面,又迅速沉下,帶起大團渾濁的水花和泡沫。那動靜煞是驚人。
“這是?”文魁倒吸一口涼氣。
“水底尖樁陣。"
曹向天獰笑道:
“布了幾里地,暗流帶動機關,船底撞上就得穿,外面還纏着帶倒鉤的鐵索漁網,進來了就別想囫圇個出去。
“這玩意兒,專候着那羣想摸灘上來的蠢貨,但這還只是開胃菜,”
董文魁聽得入神,曹向天湊近了些,帶着一股血腥的冷酷道:
“外面傳來消息,欽差史鼎那老兒和那小白臉賈瑞,已經咬鉤了,不必有大軍前來剿匪。”
“我會讓我外面的朋友用力,讓那賈瑞小兒也跟着朝廷的人馬過來。”
“到時候,就讓他乖乖跑到我預備好的第一道大菜裏,只要他敢上島,就先弄死了這姓賈的。”
“林如海那老狗沒了續命湯,還能活幾天?”
曹向天十分得意,又笑道:
“收拾掉賈瑞,我再用這些機關陷阱,還有藏在後山的精兵,先狠狠啃下他們一塊硬骨頭,讓他們流夠血。”
“等那些官兵精疲力竭,以爲咱們兄弟死絕了,砍了我放在大營裏那個替死鬼的爛腦袋去報功時。
“我早帶着搜刮來的金子銀子和最心腹的一班兄弟們......”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的昏暗江面,那裏似乎有不起眼的小船泊着道:
“順着暗道坐小船,化整爲零,風緊扯呼。”
“我在這附近的大澤、小島、荒村甚至揚州城裏,都留了藏身之處,夠咱們蟄伏些時日了。”
“等這陣風過去,官府鬆懈了,嘿嘿,石磯灘還是咱們的石磯灘,兩淮鹽路、漕運,照樣在我掌心裏攥着。”
原來這就是曹向天的辦法,他目的是借刀殺人,先除掉賈瑞,再讓官府損兵折將,讓他們以爲匪患已平。
自己卻帶着人暗中轉移,然後等朝廷撤兵鬆懈,再捲土重來,去殺個回馬槍。
畢竟不能明着跟朝廷對抗,但他卻能保存實力,讓朝廷勞師動衆,也無法徹底剿滅。
董文魁聽得醍醐灌頂,這份算計,這隱忍,這般對時機的把握和對敵手的蔑視,遠超他的預期。
他先前只道曹向天是個粗莽梟雄,此刻才驚覺其心機深沉毒辣,實在是個可怕的對手和極好的盟友。
他聲音帶着熱切道:
“曹兄這金蟬脫殼、借屍還魂的妙計,真叫我大開眼界,環環相扣,令人叫絕,實在高明。
“既如此,我與手下這班兄弟,便在曹大寨擾一段時日,任憑大哥驅策,看着那姓賈的小子如何飛蛾撲火。”
“到時候官兵來了,我自然也要親自上陣,跟曹兄一起演這齣好戲。”
曹向天也是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文魁的肩膀,得意笑道:
“你就看着我如何甕中捉鱉吧。”
“到時候我把賈瑞的頭給你當球踢,讓你做成夜壺,也算是出口惡氣。”
董文魁獰笑道:“那就感謝大哥成全了。”
濤聲在島嶼四周轟鳴,卻蓋不住這江心匪穴中湧動的陰謀腥風。
與此同時,百裏之外的南直隸應天府,應天巡撫程嘉嶽把應天知府賈雨村請到自己的府邸內,分賓主落座。
程嘉嶽面容清癯,一縷花白長鬚,穿着常服,端着青花瓷盞,看似閒適地撥弄着茶葉浮沫。
他對面的賈雨村官服齊整,神情恭謹中帶着慣有的剋制與沉穩。
“時飛(賈雨村名化,字時飛)老弟執掌應天首府,政務繁劇,近來想必極是辛勞。”
程嘉嶽終於開口,聲音溫和,眼神卻似無意般掃過賈雨村的臉龐道:
“只是本撫聽聞,上個月江寧、句容幾處清釐積欠,追繳課稅的案子,老弟你雷厲風行,頗有建樹啊?”
“連本地幾位富甲一方的縉紳家廟的田產、祭田都查抄得底朝天了。”
這話聽着是誇獎,賈雨村卻心頭微微一?,知道程嘉嶽是苛責自己對富戶手段太狠。
不過現在建新帝急等着用錢,他也顧不得許多。
只見他將茶盞放在小幾上,上身微躬道:
“撫臺大人謬讚了,職責所在,不敢言勞。”
“蒙陛下洪恩,付此重任,化自當竭忠盡職,清理積弊,肅清稅源,以報效皇恩於萬一。”
“些許微勳,不過是爲國分憂解勞的本分罷了,況且這些積欠,拖欠已久,若不嚴加追繳,何以正朝廷法度?”
“至於抄沒了些廟產業,亦是按律辦事,絕無半分容情之處。
“地方紳衿雖有怨言,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想必他們最終也是能體諒朝廷的苦心的。”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句句緊扣“忠君”、“法度”,說的好像他在替天行道一樣。
程嘉嶽捻着鬍鬚,眼底掠過嘲諷,緩緩道:
“老弟忠勤王事,一心爲公,本撫自然是知曉的,只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和緩,卻多了幾分敲打的意味道:
“綱舉目張,方是根本,有些事,由府縣按部就班即可,譬如這追繳田賦商稅、查抄家產之事,自有典章規制,層層分明。”
“老弟過於事必躬親,甚至越級而代勞下僚之職,恐非長久持重之道啊。”
“再者太過急切,惹得地方怨聲載道,人心不穩,反傷了皇上在江南倚重士紳的懷柔之心。”
“這輕重緩急,老弟還需仔細拿捏纔是。”
賈雨村面上恭敬依舊,心中卻冷笑連連,他知道這是程嘉嶽不滿他動作太猛,越過府衙直接插手具務,得罪了本地太多豪強,甚至可能連累到他程嘉嶽這個巡撫的太平官位。
只是自己出身寒微,不靠着雷霆手段,如何才能讓皇帝另眼相看。
“撫臺大人訓誨得是,然時飛蒙皇上拔擢,委以此任,所思所想,唯有上體天心,下撫黎庶,斷不敢絲毫懈怠,亦不敢存半分懈怠推諉之心。”
“讓稅賦乃國之大計,積欠如毒瘡,若不狠心剜除,非朝廷之福,亦非百姓之福。至於怨聲載道?”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撇了一下,帶着一絲僞善的凜然道:
“所謂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吾輩爲朝廷牧守一方,豈能因些許商賈富紳之怨懟便畏首畏尾,不敢擔當?”
“撫臺大人身膺疆寄,洞悉萬里,想必比卑職更清楚地方積弊深重之苦。”
“時飛此舉,正是爲大人分憂,爲朝廷紓困,皇上龍目如炬,只待釐清弊病,充實國庫,必能明白其中苦心孤詣,此亦是時飛爲臣子之道,雖九死無悔。”
這番話既表忠心,又暗指程嘉嶽畏事推責,更是拿大義名分來說事。
程嘉嶽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上,溫和終於淡去了,透出些陰沉與不耐。
他沉默片刻,終是哼了一聲,不再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只淡淡道:
“如此,便好,老弟既有成竹在胸,自然輪不到本撫置喙。”
“只不過山高路遠,朝堂的風雨,有時也來得極快。”
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
“譬如那遼東一役,王將軍(王子騰)兵敗如山,折損無數,陛下雷霆震怒之餘,對其倚重怕是大不如前了。”
“還有林御史那邊,身體時好時壞,全仗着那位京裏來的小賈大人妙手維持着。”
“老弟根基深厚,但多條路子,多看看腳下總無壞處,言盡於此,老弟好自爲之吧。”
這便是端茶送客了。
賈雨村心下一沉,他能走到今天,明面上是靠賈府,實際是靠林如海和王子騰。
而此二人的情況,正是他目前心中最懸的兩塊巨石。
程嘉嶽這番話,算是刺中了他的軟肋。
但賈雨村面上強裝鎮定,起身深深一揖:
“多謝臺大人金玉良言,時飛銘記於心,就此告退。”
走出巡撫衙門那威嚴沉重的朱漆大門,賈雨村臉上的鎮定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陰鬱。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卻只覺遍體生寒,沉默地登上自己的官轎。
任由轎伕起轎平穩地穿過繁華的應天街市,最終停在了府衙後巷那座頗顯清雅的知府私邸。
他的續絃妻子,也是曾經的甄士隱夫妻丫鬟嬌杏,早已得了賈雨村歸來的信,忙笑盈盈地迎了上來,親手爲他解下官服外袍,又奉上溫度剛好的香茗。
賈雨村卻疲憊地揮退了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
廳內只剩下他和嬌杏兩人,氣氛瞬間從溫婉變得凝重。
賈雨村並未碰那碗茶,目光沉沉地落在嬌杏臉上,帶着一種沉穩下的焦慮道:
“半年前,京中王節帥過壽,我命你備禮送至神京王府,當時如何辦的?送了何物?所費幾何?”
嬌杏被他這凝重的神色嚇了一跳,有些忐忑地回憶道:
“老爺不是交代要備一份厚禮,體面周到麼?”
“妾身記得,選了八尺高的赤金鑲玉壽星一座,另配了兩斛合浦的走盤珠,還有幾方上好的田黃凍石雕的印章石料,蘇繡雲錦裝了滿滿八抬。”
她小心地看了看賈雨村的臉色,又補充道:
“庫房裏挑揀時,妾身見還有一方前朝傳下來的古硯,想着老爺平素也愛字畫文墨之物,那硯臺雖舊但價值不菲,王將軍又是雅人,就自作主張也添了進去。”
這些禮物,對於賈雨村而言,已是極盡奢華之能事。
他頭一次當官,就是貪的太厲害,被罷黜離職。
所以第二次當官,賈雨村吸取教訓,儘量貪權,不刻意貪財,希望先拿十五年,做到一個合適的高位。
放在後世,則類似於某部知名電視劇中的X達康。
因此賈雨村聽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腮邊肌肉抽動了幾下。
好在他久經宦海,養氣功夫不錯,才強自按捺情緒,緩緩道:
“糊塗,誰讓你送得如此貴重?”
“你真是婦人之見!”
嬌杏被嚇得一哆嗦,眼圈立刻紅了,委屈道:
“老爺息怒,妾身想着他是老爺在朝中的依靠,位高權重,老爺日後前程全繫於此等貴人扶持,自然不敢輕忽怠慢。”
“多送些,才能顯誠意,老爺當初確也說過,要務必盡心呀。”
她聲音越說越小,帶着哭腔。
“盡心,盡心到如此地步?”
賈雨村胸口微微起伏,強壓着被程嘉嶽點破心事後的恐懼和憋悶,指着嬌杏怒道:
“竭澤而漁,你把家底都掏空了去送他?你可知這禮重到了什麼地步?”
嬌杏泫然欲泣,不知如何辯解。
賈雨村看到嬌杏如此惶恐,想起當初自己微末之時,嬌杏看自己的那抹青眼,也不由心軟,不再發火,只好嘆息道:
“罷了,事已至此,懊悔無用。”
“如今得想法子,看看能否彌補一二,絕不能讓這份禮成爲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