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瑞大哥,行事雖叫人難以盡窺其妙,但我幾次觀察他的所行所爲,的確非俗流可比。
黛玉頓了頓,又補了句,“算是個奇人。”
奇人?
寶玉只覺得一股血猛地衝上頭頂,臉頰滾燙,心卻像掉進了冰窟窿。
又是賈瑞,不止探春妹妹,連......連林妹妹也說他是個“奇人”?“不俗”?
她們竟在此處,在背地裏,如此熱切地議論那個賈瑞?
探春語氣裏的敬佩仰慕,黛玉那平淡卻暗含肯定的評價......字字句句,如同帶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賈寶玉的心上!
憑什麼賈瑞可以博得姐妹們如此的好評?探春和林妹妹,應該是最懂他的。
巨大的失落、不被理解的委屈、被背叛的憤怒,還有對賈瑞洶湧的妒恨,瞬間吞噬了賈寶玉,那股熟悉的,想要破壞一切的瘋狂勁頭湧上心間。
“砰!”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把推開房門,身形一個踉蹌便闖了進去,臉色漲紅不悅道:
“你們在說什麼?誰是個奇人?誰不俗?說與我也聽聽?”
碧紗櫥內頓時一片死寂。
黛玉正斜倚在榻上看書,探春手裏還捧着那本精裝的三國志通俗演義。
她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寶玉癲狂扭曲的模樣嚇得都怔住了,一時忘了反應。
寶玉瞪着她們,尤其是黛玉那雙愕然的、含着清露的眼睛,只覺得裏面昔日對自己的那份依賴和親近,此刻都化作了針,扎得他心肺劇痛。
爲什麼?爲什麼要說賈瑞好?那個濁物,他配嗎?
探春到底年小些,先被寶玉那副模樣驚住了,見他質問,下意識便要開口解釋。
“二哥哥......”
林黛玉卻搶先一步,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探春手腕上,止住了她的話頭。
身爲探花郎的女兒,她自然有天生傲氣。
只見黛玉將手中書卷擱在一旁的紫檀小幾上,那雙含露目抬起,清冷冷地看向賈寶玉。
“這是做什麼?"
“我們姐妹在自己屋裏說幾句體己話兒,何曾請了你寶二爺來聽牆根?你想進來便進來,你想摔門打戶,就摔門打戶,難道這屋裏的東西,是你寶二爺的嗎?”
擲地有聲,話音剛落,門外簾櫳一陣輕響,紫鵑端着個小巧的藥銚子進來,正撞見這劍拔弩張的場面。
她剛剛在裏面煮藥,所以沒有在外第一時間攔住賈寶玉。
此時慧紫鵑一眼掃過寶玉漲紅的、盛滿怒意的臉,又見黛玉面色含霜,探春在一旁欲言又止,心中暗叫不好,忙先將藥碗放在近旁案上,強笑着打岔道:
“寶二爺來了,外面冷吧,快坐下歇歇,才滾的好茶,我去倒來。”
然而寶玉此刻眼中只有黛玉那帶着刺的面容,他充耳不聞紫鵑的緩和之詞,盯着黛玉,尖厲道:
“好!林妹妹,你倒說說,那賈瑞算個甚麼奇人?他如何不俗?你又觀察了他甚麼?”
黛玉見他不僅不聽阻攔,反將矛頭更直接地指向自己,且言辭愈發無狀,還連聲質問自己,胸中的火氣與委屈也猛地竄起,冷笑道:
“二哥哥這話越發奇了!我們女兒家在屋裏說體己話,說誰好,誰歹,難道還要先請二爺的示下不成?
瑞大哥爲人行事,自有其令人矚目之處,我瞧着好便是好,若二爺聽着刺耳,原不該進這個門!”
這番話字字紮在寶玉最痛處。
他那顆渴求被所有姐妹理解,獨佔所有清淨情感的心,被黛玉這明晃晃的維護外人的話語徹底撕裂。
尤其是那句“原不該進這個門”,簡直要了賈寶玉的命!
巨大的失落和被遺棄的痛楚瞬間壓倒理智,寶玉猛地想起舊事,一張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悲憤道:
“好好!我原是個蠢物!配不上你們女兒家的見識!”
寶玉猛地從項間扯下那塊通靈寶玉,手臂因激憤而劇烈顫抖說:
“從前我傻,問你有沒有,你說沒有,老祖宗哄我說,玉埋在姑媽的墓裏。”
“我竟信以爲真,以爲你和我是一樣的,如今看來,這不過是我癡心妄想,你就是沒有,妹妹你和我不是一條心!”
“既然如此,我要這東西何用?”
“二哥哥不可!”探春失聲驚呼,飛撲上前想要阻攔。
但爲時已晚。
“砰啷!”
一聲鈍響,寶玉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枚通靈寶玉,狠狠砸在了黛玉牀榻邊的花磚地上。
力道之猛,金玉相擊,發出刺耳又令人心膽俱裂的聲音。
紫鵑和雪雁幾個黛玉房裏的小丫頭嚇得魂飛魄散,驚呼着撲過去撿拾那滾落的命根子。
探春已趕至寶玉身邊,死死抱住他一條手臂,又氣又急,聲音都變了調:“你瘋了不成!二哥哥,砸命根子,這是要嚇死誰?”
林黛玉也被那“啪”的一聲砸得心頭劇痛。
看着那金晃晃的玉在地上滾落,看着小丫頭們驚慌失措的彎腰去撿,再看看寶玉那副失魂落魄又帶着絕望憤恨的模樣。
黛玉心中,委屈、憤怒、傷心衝上心間,淚珠兒瞬間湧滿眼眶,在胃煙眉上顫巍巍地懸着,卻倔強地不肯輕易落下道:
“你砸!你自去砸!你就是砸碎了它,化爲齏粉,也是你的事!”
“我只求你,要出氣時,去別處鬧,別在我這裏砸,我這裏清清白白,沒來由受你這份氣,叫外人瞧着,還不知編排我甚麼罪名!”
“你這哪裏是想砸玉?分明是要砸了我的清靜!”
屋內已是哭喊聲、勸解聲、撿拾東西的碰撞聲亂作一團。
紫鵑捧着找到的玉,看着繫繩竟斷了一截,更是面如土色。
探春急得兩頭勸,卻哪裏能勸得住一個氣瘋了心的寶玉和一個又傲又冷的林黛玉?
此時賈寶玉和林黛玉還未搬進大觀園,他們所處的碧紗櫥,離賈母居住之地極近,所以衆人驚惶失措的叫嚷和爭執聲,馬上便傳了出去
混亂之中,只聽得門外腳步雜沓,人聲漸近,一個雖老邁卻中氣十足,帶着急切的聲音穿透了廊道:
“我的小冤家喲!這又是鬧的哪一齣?”
人未至,聲先到。
榮國府的老祖宗賈母到了。
那聲音在院門處戛然而止,留給滿室狼藉一片山雨欲來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