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咣噹”,一陣屋門響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父親終於是回來了。
這都半夜了,我知道母親爲父親擔心受怕着,還一直沒有睡呢。她披着衣服從炕上坐起來焦急地問道
“今晚上他們咋批鬥你的啊?”母親緊跟着追問說。
“還好。張殿革對我說:‘魯振德,都說你是個人奸子,改造得還算老實,這些年從來不惹事兒,沒聽說你在屯裏有這個那個的;可你家那老孃們兒就不行了,你得好好管管她,以後別得理就不讓人,破破家家的和前後院鄰居總吵架。’”
“這是私人報復!官報私仇?”母親氣憤着朝炕下呸地吐了口唾沫,喘着粗氣,把正抽着的半截菸頭使勁地扔到了地下。
“是不是你惹乎他了?”
“不就爲去年咱家強子與他兒子張金打架的事兒,他媳婦張華來騎門子罵,嘴裏不說好的,我沒讓着他嗎?除此之外,我從來就沒和別的鄰居吵過嘴的。”母親越說越氣。
父親脫了衣服上炕躺下,點着了旱菸說道:“你也別上火,忍着點吧?人家身爲副主任,就是報復咱你能惹得起啊!”
母親默不作聲了,屋裏立刻陷入沉默。
父親吸了半天煙又開口道:“今天開會,他張口就對西院的張三老爺子要喫的:‘聽說你家大瓜籽挺好,明天送兩升給我嗑嗑?’老實巴交的三老爺子明天就得給他家裏送過去,要不然準是個事兒。”
“是啊,咱這些成分不好的,躲都躲不過來呢,這年頭兒你說誰還敢惹呼他?”母親嘆息着說。
第二天學校開大會,師生二百多人集中在操場上。高個頭,白淨面子的盧志民校長一臉嚴肅,他登上露天講臺,用嘹亮清脆的男高音開始了動員講話。
“全校同學們,我宣佈孤店小學紅衛兵組織式成立!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紅衛兵了。希望你們認真讀好紅寶書,聽黨的話,積極投身到革命中去……”
會後回到班裏,蔣老師給我們每人發個菱形紅衛兵臂章,我和大家一樣的心情,每個人都爲當上紅衛兵而自豪。這臂章雖小了點,可戴在身上心裏美滋滋的。
轉眼又到了秋雁南飛的季節,我都在學校讀五年級了。這一天晚上放學回來,見家裏炕沿上坐着個幹部模樣的人。
他個子比父親高,一身深蘭中山裝,很筆挺,領口被雅緻的藍紅格子線圍脖緊緊纏繞着,方方正正的白淨面子,慈眉善目的,臉上掛着親切的微笑,他正與父母倆親熱地說話呢。
我瞅着很納悶兒:“這個人進屋圍脖怎麼還不解下來?再者說生產隊給蹲點的公社幹部派飯,從來不往我們家裏領的,更別說坐在家裏與父母這樣和藹地交談了?”
“來,快叫伯父。”父親見我站旁邊放愣,過來一把扯起我的胳膊拉到那人近前,回過頭去又指着我介紹說:“五哥你看,這就是魯強,都上五年級了。”
“啊!魯強都長這麼高了?”
伯父微笑着拽着我的手,拉我靠在他膝蓋上,用炕沿下的兩腿夾住我的下身。他緊緊地摟住了我的胳膊,低頭認真地端詳了片刻。接着張開那蒲扇一樣的大手掌,不住地撫摸着我的頭。
“伯父好!” 我早就知道伯父在北京是個大幹部,可這必竟是頭一次見面呀。就感覺特別陌生,儘管又驚又喜的,可被摟在他懷裏,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伯父看着我的眼睛說:“孩子你學習咋樣?可一定要好好學習呀,長大了纔能有出息。”
“強子唸書挺好的,上學從不用家裏操心。”母親當着伯父的面誇獎道。
父親瞅着我並沒說話,但從他那自豪的表情裏能猜得出來,也肯定以爲我象在屯裏唸書時那樣,學習一直都挺好呢。
我慚愧地低下了頭,滿臉通紅,真是羞愧難當。雖在學校裏天天都玩瘋了,根本沒把心思放在功課上,辜負了父母的厚望,可此時沒勇氣講出實情來。
“北京的條件好,那年都準備好了接魯強去唸書,可第二天因事耽擱了沒走出來,結果就一直沒搞成。”伯父很遺憾地說。
這件事我還真有印象。記得八歲那年開春,井臺上的冰還厚厚的呢。伯父來信要我的照片,說過些日子接我進京去讀書。正趕上屯裏來了照像的,那天自己穿着補釘羅補釘的一套黑衣服,戴個舊狗皮帽子,站在前趟街兒李本昌家門前的井臺上,手按着轆轤把兒照了張像,被父親隨信寄去了北京。
想到此我心生歡喜,這次伯父來家裏一定是接我去北京的吧?聽說北京很大,那可是祖國的首都啊!自己從來沒去過。再說伯父是國家幹部,那裏的條件一定比家裏好多了。
我真盼望早點走出這窮鄉僻壤,進入一個幸福的新天地裏去,開啓全新的讀書生活,以便更好地圓自己的大學夢。
沉浸於美好的夢之中,我心裏美美的,大人們嘮嗑內容似乎也過耳不存了。伯父打開提包拉鍊,從裏面捧出糖果,核桃,還有柿餅分給我和幾個妹妹。
“來來,魯強,小梅你們快過來喫,大家每人都有份兒。”
核桃外殼硬硬的,砸碎外面的殼殼,裏面的果仁嚼在嘴裏特別香。扁扁的柿餅外面掛着一層象白霜的東西,很象麪粉,咬在嘴裏艮艮的,感覺特別地甜。
這些東西在前屯供銷社裏別說從來沒見過,就是有,咱家也喫不起,在我們眼裏簡直都太稀奇了。
第二天上學的路上,我唱着語錄歌,樂得手舞足蹈的。抬頭瞅瞅頭上,天是那麼蔚藍,雲彩朵朵象一堆一垛的棉花一樣潔白蓬鬆,輕輕地飄浮在天上。大雁排着人字隊伍,吟着秋天的歌兒,在白雲下慢慢飛過。
走在這田間的小路上,四處一片金黃。高梁揚起頭,漲着紅臉朝我微笑致意;穀穗子沉甸甸的,低頭兒彎着腰,都在向我頻頻鞠躬;就連那粗壯的玉米棒子也似乎咧開嘴,在不停地瞅着我笑呢。
今天目中的一切都十分令我新奇和興奮,似乎這一片片成熟的莊稼此刻也同我一樣心懷喜悅了。
“家裏當大幹部的伯父回來了,說接我去北京讀書。”彷彿我就要動身去北京了,此刻在向小夥伴們告別一樣。
聽這一說,幾個小夥伴都疑惑地瞪圓眼,用異樣的神情瞅我。李長貴聳了一下肩膀,他往上拉了拉書包,走上近前用右手杵了下我的胳膊:“魯強你真不知道咋的?你伯父在那邊兒犯了錯誤,回來是下放改造的。”
“我纔不信呢,伯父在北京工作,還是個大幹部呢!”
“你沒見到你伯父脖子上的刀疤嗎?聽我爹回家說,他是犯了嚴重錯誤畏罪自殺。”村主任的兒子張金補充道。
一聽到這話,猶如五雷轟頂,就覺得天昏地暗的,我終於明白伯父脖子上爲啥總用圍脖裹得嚴嚴實實了。這昨晚讓我興奮一夜的美好願望,立馬徹底落空了,兩天的欣喜如同碩大的肥皁泡一樣,頃刻間就破滅了。
“不許你們再提這事兒!”我雖立刻象個泄了氣的皮球,滿臉通紅的搭拉個頭,可嘴裏仍然不服氣地說。
伯父這個讓我們全家人引以爲榮的革命幹部,一下子變成了反革命,實在令我無法接受。這樁本來值得炫耀的家事,轉眼間成了鬧心的傷疤,不敢揭,更不敢去碰的。
第二天全村大人小孩兒都知道了,伯父是從青海皇城羊場被遣送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