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妖孽所仰望的男人

小樓內昏黃的燈光飄搖。從窗口門上，暈出黃濛濛的暖光，在一片暗沉的夜色透出溫暖的色彩。

舒錦繡輕聲笑着：“小宋璟哇，你的性子跟錦瑟南轅北轍，一個清冷如月，一個明烈如火，但是呢……俺和柳修，都在你的身上，看到了那個人的影子哇……”

“錦瑟……”宋璟喃喃，原以爲這就是一個死去的人的名字，在從柳修口中聽到之後，就再無交結……沒想到，這個人的力量，居然可以讓妖月教的舒錦繡，念念不忘。

“我想講給你聽，小宋璟。”舒錦繡彎着紅脣，“不知道爲什麼，我想講給你聽。”

宋璟垂下眸子：“都說了，你要講的話，就直接講出來。”

……………………

在很早很早以前，舒錦繡還是一個剛剛懵懂的小孩子。他生活在這個孤島上，每天看一樣的景色，大海，天空，星星……單調的重複着，周圍的人們，都是死板的修煉着，修煉着，除了痛苦的表情，這裏剩下的，似乎就只有麻木了。

那個時候的妖月教內，是死板沉寂的，像是一個墓地，掩埋着只知道服從兩個字的人們。

舒錦繡那時候，還不會現在這樣子妖孽的笑，魅惑衆生的高高在上，眼波流轉間將人輕易地玩弄於股掌。

那時候的他，小小的一個人兒，在艱難的修煉中哭着鬧着，不被任何人理會，於是也逐漸學會了木着一張精緻的小臉，機械的生活着。

直到有一天，妖月教裏大量人員出動，聽說要出去追捕一個叛徒。

叛徒的名字叫做錦瑟。

妖月教裏面，從來都是階級森嚴，規則嚴酷，舒錦繡從未想過。會有人違逆命令，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過。於是他第一次升起好奇的感覺，千方百計的打聽到那人的消息。

聽別人說了，錦瑟是妖月教靈力高深的修士，爲妖月教做出了許多貢獻，但是在外面遇上了一個名爲柳修的正派人士，兩人不知道怎麼的，竟然混跡在了一起，關係還很好的模樣。

在聽說這件事之後不久，前去追捕的人回來了，死的死傷的傷，總之是七零八落的，不成樣子。

他們失敗了。

聽到這個消息，舒錦繡不知怎麼回事，忽然鬆了一口氣。

但是妖月教的規則森嚴，背叛者一定是要被懲罰的。

於是又出去了一批人，繼續追捕。

那段日子，舒錦繡每天就是在修煉的時候，都在不停的想，那個叫錦瑟的男人，會被抓到嗎？他爲什麼要背叛妖月教？這之類的問題。似乎已經魂不守舍……從未這麼記掛着一個人呢……

後來那批人回來了，也帶給了舒錦繡答案——爲什麼，錦瑟要背叛妖月教。

因爲，錦瑟喜歡上了名爲柳修的男人。

喜歡嗎？舒錦繡頭一次迷惘了，那是怎樣的感情呢？即使是冒着被妖月教隨時追殺，隨時可能殞命的危機，都要陪伴在那個人身邊麼？這就是喜歡？

自己會不會喜歡一個人？會不會被喜歡呢？有時候想到這些問題，舒錦繡總會低低的笑，後來他明白了那個笑容叫做憧憬和羞澀，但是在明白的時候，他已經遺忘了憧憬，捨棄了羞澀。

但是呢，別人帶回的消息同時還顯示，柳修拒絕了錦瑟。

在錦瑟說了“喜歡”之後，柳修卻拒絕了他。

舒錦繡忽然的，莫名的感到憤怒，他不認識錦瑟，也僅僅是聽過他的名字，還有兩次追捕的人帶回的訊息，他便對這個人奇異的有了想要接近瞭解的想法，在他被柳修拒絕之後，竟然生出了生平頭一次的怒火。

憑什麼柳修要拒絕錦瑟？

大家說是正邪不兩立，道不同不相爲謀，正道的人不可能接受妖月教的人。

但是如果是喜歡的話，在一起不是好了嗎？連死亡都阻止不了錦瑟的喜歡，那反過來看柳修呢？就是立場不一樣，所以就要拒絕麼？

舒錦繡知道自己在狠狠的生氣，還想告訴錦瑟，像柳修那樣的人是不值得喜歡的。喜歡是相互的，錦瑟既然願意爲了柳修捨棄性命，那反而來也該亦然纔對。

於是在第三次追捕的時候，他提出了一同前去。

當時，他的能力還不足，但是因爲身爲少主的原因，大家還是同意了他的相隨。

於是在一個安詳的小鎮上，他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男人。

清晨的早上，霧氣在慢慢散開，錦瑟一身紅衣，黑髮披散在身後，赤腳站立在冰冷溼潤的街道上，桀驁的笑着，銳利的眸子不屑的看着眼前一大羣將他重重圍困的妖月教衆人，像是看着微不足道的東西，像是所有的人都沒有進入他酒紅色的眸子，絲毫不能動搖他的笑容。

那樣張揚着存在的男人，奪去了舒錦繡視野中所有的位置，宛如烈焰一般的灼目燃燒着，看到的，只有天地間唯一的那一抹紅色，燒傷了眼睛。

身邊的人一波又一波的衝上去，那個男人張狂的笑着。不逃避，不躲藏，堅定不移的挺直了背脊，像是飄忽不定的火焰，在人羣之間偏移，瀟灑的像是抓不住的風。

他來到了舒錦繡面前，毫不吝嗇的低頭朝着舒錦繡燦爛的笑着，手掌按上舒錦繡的腦袋，酒紅色的眸子像是吸人魂魄的漩渦，亮麗而耀眼。

身邊響起了那麼多人的聲音“放開少主”“束手就擒”之類的話……

但是舒錦繡的世界，在那個時候有了瞬間的靜止。像是一切都停止了下來，像是所有的聲音都消失，所有的畫面都失色，只有那雙酒紅色的眼睛在笑的張狂肆意，只有那句讚賞有佳的話響徹在自己的耳邊——

“嘿，小鬼，長這麼好看，再多笑笑就好了。”

他下意識的拉開脣角，像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一樣，黑眸亮了起來，小臉第一次綻放開生動的笑容。

“笑的不錯。”這句話落，錦瑟的身影已經到了遠處，世界的聲音和色彩，重新迴歸到舒錦繡的耳中眼裏，但是那張木然的小臉上，笑容像是止不住的冰雪化水，汩汩流出，越來越大，終於在漫天血色中，他放聲笑了出來，稚嫩的笑聲帶着莫名的愉快，響徹天地。

那一天，去的人很多，將整個小鎮重重包圍。

錦瑟一直沒有逃開的想法，他逗留在小鎮裏，與妖月教的人不分晝夜的搏殺。

舒錦繡安靜的看着，看着錦瑟受傷了，流血了，疲憊了……危在旦夕了……

但是那個男人仍然是張狂的笑着，像是沒有什麼會放在眼裏，即使是死亡，也壓不彎這個男人的背脊。

他像是浴火的凰，怎樣也不會倒下。

那是一種怎樣的明豔，光芒萬丈，耀眼又灼目，吸引着人想要不顧一切的飛蛾撲火。

他看着錦瑟一身紅衣染上鮮血，紅的更加妖豔。在夜空星輝下，卻有着奇異的可不思議的聖潔，讓站在地上的自己，不禁抬頭，深深仰望，似乎眼中永遠，只能看見這個人的身影了。

那皎月，那紅衣，在墨色的夜幕下，完美而和諧的融在了一起，化作在場所有人一生都無法忘記的絕美畫卷。

舒錦繡聽見錦瑟的聲音帶着嘶啞的喊——“柳修，我錦瑟認定了是你。若是你有心，就來這裏一見。”

明明都被拒絕了——舒錦繡握緊了小手，死死地咬着牙齒，明明都被拒絕了，你爲了等這個人，連命都不要了麼？這就是你一直不離開的小鎮的原因麼？

柳修最終是沒有來。

錦瑟的聲音卻是一如開始的堅定——“柳修，我喜歡你。若是你有心，就來這裏一見。”

這句話，是他倒下之後，舒錦繡伏在他的嘴旁才聽見的，帶着沒有淚水的悲傷，沉重的讓舒錦繡狠狠的揪心，鼻腔酸澀。

這就是這個男人的喜歡麼？好想也被這樣子喜歡着……柳修麼？好想殺了你呢……

利用少主的身份，他任性了一次。

廢了錦瑟的靈力，卻保下了他的性命。將錦瑟帶回孤島，終生囚禁。

舒錦繡想，這樣子，錦瑟大概就可以，一輩子跟自己生活在一起……這麼耀眼的男人，會一輩子屬於自己……

用那雙魔魅的酒紅色眸子看着自己，對自己笑，不再悲傷的嘶喊，會肆意的笑的張揚，成爲自己生命裏唯一的陽光……

…………

燭光搖曳，舒錦繡帶着笑容，酒紅色的眸子泛起奇異的光彩：“錦瑟，他曾經是我所仰望的男人，那麼的高高在上，像是睥睨蒼生的王。”

宋璟看向他，那已經完美到魅惑世人的笑容，在現在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悲傷，像是在哭泣着的模樣。

他輕搖了頭：“我更想不出，我與錦瑟，這樣的男人有什麼地方相似着。”

“很相似。”舒錦繡微笑，“很相似……俺知道的……俺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年……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很相似……像是一個靈魂，換了一個身體……”

“是麼？”宋璟垂眸，“可是後來，他還是逃離了妖月教呢……再後來……他死在了蛇蠍教手上。如果他真的是你的陽光，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的。”

舒錦繡笑容有一瞬間的波動，鼻音懶懶：“你果然很敏銳呢……俺似乎快要被你看透了……”

“要繼續講麼？”宋璟淺淺的笑，“我忽然對錦瑟他，與我相似的男人，很感興趣了呢。”

舒錦繡彎彎紅脣：“如果你不在意俺打擾睡眠時間的話。”

“自然是……不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