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夏雨，你信嗎？

再飛高一點。

於是夜空盡收於眼下。

宋璟眯縫着細長的眸子。他被封鎖了靈力，視線所及之處，也不過是朦朧大概的輪廓。

時間逐漸逼近凌晨。

空氣忽然壓抑了起來，夏雨皺起眉，感覺四周的靈力異常的開始了暴動，紊亂成一團亂麻，像是發了瘋一樣的洶湧。

腳下的劍晃了晃，宋璟低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夏雨在暴躁的靈力中穩住腳下的劍，伸手摟住了宋璟，“你不要亂動，四周的靈力有些暴動。”

“是麼？”宋璟彎了彎脣，或許真是自己想的那樣子。

腰上的手臂緊緊的攬着自己，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堅硬的骨骼，夏雨很瘦，每一次意識到這一點，心裏面就覺得分外難受。

宋璟皺了皺眉，一定，一定不能這麼放任下去。

夏雨再這樣子過下去，就算他是修士，也是會死掉的。

沉重的壓抑，逐漸的。連現在堪比凡人的宋璟也感受到了。有不可避免的事情要發生了，不詳的，充滿了破壞肆虐的味道，像是戰後的硝煙味，那麼的明顯，在萬丈高空之上，也是被籠罩在其中。

萬籟俱靜。

驟然，宋璟看見整個地面彷彿驟然往上跳動，像是心臟有力的瞬間搏動，帶着奇異的韻律美感，厚重而有力道的，顫動起一個上凸的弧度。

沉悶的沒有聲響，像是默劇一般，大地像潮水一般起伏，再破碎，他看不清細節，只能在後來，隱隱約約聽到一丁點的“轟隆”聲音。

夏雨看的很清楚，雖然不知道五百裏之外的小鎮是什麼模樣，但是一百裏之外的事情，大致還是可以看得清楚的。

天地靈氣暴*，大地氣脈改向。

天地之威，有改天換地之能。

他不懂風水學說之類的東西，但是也忽然明白過來一件事情，天下要變天了。

整整持續了一柱香的時間，宋璟的視線已經完全的被大地上揚起的灰塵所阻攔，他偏頭。看向有些愣神的夏雨：“比地震還要厲害一些吧？”

“是。”夏雨回過神來，淡淡道，“是氣脈改向。”

“依你來看，五百裏外的小鎮能否倖免於難？”宋璟雖然看不清楚下面的情況，但是對預見死亡這樣子的事，也是胸有成竹的。

還真是可笑，對這樣的能力有着無比的自信。

看見了那黑氣，那小鎮的人都會死亡。

夏雨沉默：“看這勢態，那小鎮是中心。裏面的人，必死無疑。”

“如果我們沒有出來，會不會也死在裏面呢？”宋璟再問。

“會。”夏雨看向宋璟的目光帶着幾分奇異，“作爲靈力暴*的中心，修士動用不了靈力，與普通凡人無異。”

宋璟輕輕的揚眉，淡淡道：“我說他們凌晨會死，他們便真的死了。你看，我說能預見死亡，你信還是不信？”

夏雨沉默。

事實擺在面前，容不得反駁。如果不是宋璟堅持離開小鎮，那麼他與宋璟，現在也不過是那裏的一具屍體。

要說信很難。但是他張了張口。還是輕聲道：“信。”

是真的信麼？宋璟斜眼看他，輕飄飄的笑：“我要你真的說服自己來相信。”

“我信。”夏雨刀削般的面龐帶着沉默的堅定，“我說了，信。”

宋璟微笑：“那好，這件事情你相信了，我也可以說接下來的事情了。”

“必須說麼？”夏雨心中的預感很強烈，宋璟要提起的，是他避恐不及的事情。

“必須說。”宋璟抬眼看他，深陷的眼，發青的眼眶，瘦的像是一個病鬼，“我必須說出來，說出來之後，不管你信不信，至少希望你以後會好好照顧自己一些……”

夏雨沉默，默認了宋璟的話。

“我想說的是，我的這種能力在很早之前就有了。”宋璟像是在回想，目光悠遠，“記得籃彩嗎？那天她來找我的時候，我還告訴過你，我看見了她的面孔黑氣繚繞，像是馬上要死去了一樣。”

夏雨忽然記起，宋璟是這麼說過——“我看見，籃彩面上黑氣繚繞，死氣沉沉堵住她的眼耳口鼻。還差一點點，就完全封上了。”

“我心裏直覺，等到完全封住五官，籃彩就會死掉。”

然後呢？

“然後籃彩死了。”宋璟聲音帶着古怪的笑意，“那是我第一次發現。是似乎能夠預見死亡，通過任何人都看不見的那種黑氣。”

夏雨心中驚訝：“你都沒有告訴我。”

“我算是說了的吧，對你。”宋璟挑眉，“只是你潛意識說，預見死亡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於是選擇不去相信。不相信我真的預見了籃彩的死亡，只是覺得那是巧合。”

夏雨怔怔的看着宋璟：“那之後呢？”

“之後啊。”宋璟偏了偏腦袋，“我第一次逃出去，你知道的吧？”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呢。我遇見了一個少年，是個小痞子，全身髒兮兮的，只有牙齒白的不像話。”宋璟似悲似喜的翹起脣角，“但是沒幾天，在我回來的那個晚上，我看見了他臉上的黑氣。”

“看見了的話，難道就不能避免？”夏雨聽不慣宋璟這樣子的語氣，直接打斷，“你看，今晚我們也逃過了一劫。”

“或許只是運氣。或許命數的安排。”宋璟瞥了夏雨一眼，“我也想努力避免小五的死亡，可是最後，他還是在我的眼下死去。我無能爲力。”

“那時你就確定了，你能預見死亡？”夏雨聲音乾澀。

“是。我確定了。”宋璟輕笑。“於是後來，看見紀靈歌面色的黑氣的時候，我想，既然她註定要死了，那我將她將她推到澹臺清硯面前接受懲罰，那也無所謂了吧。”

“既然她要死，那麼我何必再指向其他無辜的人，讓死的人數更多呢？”宋璟目光清冷的看向僵硬住的夏雨，“我說的這些，你信嗎？”

夏雨長久的沉默着，高空的風徐徐吹過。下面的大地才狠狠的顫動過，甚囂的塵土正在緩慢的下沉，歸於平靜。

宋璟抬手蓋上腰間的那雙手，輕輕微笑，卻是帶着殘忍的逼迫：“夏雨，你信嗎？”

星光在身畔璀璨着，銀光像是流淌的水色，鍍上兩人沉涼如水的面孔，靜謐的像是亙古的雕塑。

怎麼不回答呢？長久以來讓你矛盾的事情，不正是我間接害死了你的母親麼？

現在知道，如果沒有我，她同樣會死去這件事，你不能釋然一點點麼？

“夏雨，你信麼？”宋璟的聲音帶着力量，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道，像是步步緊逼，絲毫不放鬆開來。

“我……”他聽見夏雨喉中緩慢發出的聲音，像是剛開始牙牙學語的嬰孩，說的是那麼艱難。

“夏雨，你信麼？”宋璟目光盯着遠方，平淡的繼續問道。

夏雨把頭埋進宋璟的脖頸，聲音沙啞：“爲什麼現在才說？”

“沒有今晚凌晨的事情，你會信我預見死亡麼？”宋璟輕輕道。

“不會。”

宋璟笑了：“既然不會信，我講了又有什麼用？”

脖頸皮膚上沾染到了幾滴冰涼，在這麼高的地方，眼淚才落出眼眶，就變得冰涼。

溼潤潤的感覺讓宋璟心軟，但是不得不問：“夏雨，你信麼？”

“我信。”夏雨像是受傷的野獸，低低的嘶吼，“我自然是信的。可是，信了又怎麼樣？我都快……我都快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小璟。”

宋璟忽然燦爛無比的笑了出來，眉眼彎彎，脣高高的翹起：“你終於，又叫我小璟了。”

夏雨抱着宋璟，心中似乎充溢滿了什麼。其實他一直想要的，只是一個能夠允許自己原諒宋璟的藉口而已。

這個藉口，自己尋找不到，也沒有誰來告訴他，於是一直這麼壓抑着，內心積鬱着，依靠着十指幻夢這樣過了下來。

生命像是在浪費着，一天一天的消耗下去，反正自己不在意，也沒有誰在意。活下去的理由，不過是因爲還沒有死去。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麼做了，小璟。”夏雨深吸一口氣，信也好不信也好，對紀靈歌，他的感情遠遠沒有對宋璟的那麼深。但是她是自己的母親，有些事情是繞不開的結。

“只要放開心情，當我們還是最早那樣子就好。”宋璟彎着脣，“如果你想像今天上午那樣子，我也無所謂的。”

夏雨身子又僵硬了，宋璟的餘光看見微微泛紅的耳垂，不由莞爾：“因爲我很喜歡夏雨，今天的事情我不討厭，所以夏雨……”

“那事情已經是昨天的事情了。”夏雨忽然摟緊了宋璟，脣輕輕的，像是試探着一般靠近了宋璟的耳垂，“爲什麼現在你都能講出這樣子的話了？既然不討厭，既然是喜歡，那麼讓今天也發生一樣的事情好不好？”

宋璟蒼白的臉上升起淡淡緋紅：“隨你。”

幻影抬眼，看見天空中兩人帶劍的，朝着密林的另一方飛去，冰藍色的眸子微微波動，隨即合上眸子，堅硬的脣線有一點點上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