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偶爾會忽然柔軟

“你並沒有傷害到百姓性命，我們會懲處你，但是不會殺你。”宋璟眯縫着眼睛，飛快思考着對策。

“你們殺不了我。”說着死亡，柳修卻從容的笑着，“只是我還是會死去。”

局面像是在掌控中越走越遠，柳修說的話根本就聽不明白，宋璟皺眉：“要死就快點去死，神神叨叨說那麼多幹什麼？”

他挑起割玉刀，向着柳修攻去，刀身卻在半空中被一層透明結界攔住，發出刀劍碰撞的清越鳴聲。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立下的結界？

宋璟心驚，聽見柳修聲音懷念而悠遠：“明明知道你們絕對不可能是同一個人，但是爲什麼，你說話的神情還是語言，都能讓我想起他來？‘要死就快點去死’，這麼不客氣的話，他生我氣的時候，也總是這樣子說。”

“你到底要做什麼？”宋璟不喜歡有人透過自己去找尋另一個人的身影，不喜歡自己被作爲思想上溝通人鬼關係的工具。

尤其是，柳修明明佔據了主動，卻偏偏閒話家常的扯到不相乾的地方，像是在閒聊着，無干爭鬥。

柳修眼睛明亮，笑的釋然：“其實，我本來打算引燃爆裂符，讓你們蛇蠍隊的人陪着我一起死去。但是看見你——忽然不想跟他那樣相似的人，那樣年輕的生命和我一起消逝……”

“所以，”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放下，“所以就讓我一個人離開，宋璟，你要好好活下去纔是。”

“你到底在說什麼？”宋璟咬牙，靈力灌注，硬要破開結界。

“論起來，我和你的父親算是一輩的人，修爲自然高出你們不少。”柳修淡淡開口，“你拼盡力氣，也是傷不了我的。”

“你……”宋璟握緊了割玉刀的刀柄，實在是琢磨不透柳修的想法，但是他的眼神很滄桑，又很溫暖，即使是透過自己追憶過往，也讓自己觸摸到了那一份輕柔。

“能在死之前，回憶起初遇種種，歷歷在目，或許是命數在滿足我的最後一個心願。”柳修朝着宋璟孩子氣的眨眨眼，“刀放下吧，我待會兒就要死了，你也奈何不了我，就聽我說說話，可以吧？”

宋璟怔了怔，在這樣的目光下，不知何時，之前焦躁不安的心情已經慢慢的平復下來，他靜靜收回刀，回首命令蛇蠍隊成員離開，再看向柳修。

柳修任由蛇蠍隊的人離開，等他們走的遠了，才笑着開口：“我以前，有一個朋友。”

宋璟安靜的聽，目光沉默。

柳修自顧自的講下去：“他和我立場不同，說白了，我是正義的一方面修士，他是反派，是壞人。”

“妖月教你聽過沒有？”柳修忽然問道。

宋璟心中一動，隨即微微點頭。

“看你的模樣，他們又開始活動了吧？”柳修神色迷離，有些悵然，“我遇上他，沒有喊打喊殺的，偏偏是他一副急性子，沒有反派的心機跟陰沉，對我毫不客氣。”

“因爲一些事情，我們相處了很長時間，於是彼此喜歡。”柳修翹了翹脣角，似乎又想到了那時的趣事，但是轉瞬眼眸便暗淡了下去，“可是他從小被妖月教收養，不可能背叛妖月教，又忠心的去完成一件又一件任務——做了很多錯事……”

“他心地很乾淨，但不懂得何爲善惡，何爲生命。我拒絕了……”柳修垂下眸子，“當他很直率的面對自己的感情時，很乾脆的告訴我他喜歡我時，我拒絕了。”

“他被妖月教的人帶回去監禁起來，那樣子過了幾十年。我本想去找他，但是又想想，或許這樣子，就可以不必面對選擇和矛盾。”

“都說過了吧，他性子很烈。幾十年關押監禁下來，他還是找機會跑了出來。想找到我。”

“我自然沒有出現。於是他在京城城西，也就是這裏，佈下了大量的爆裂符。然後傳訊給我，如果不出現的話，就讓城西變成一片火海。他說，如果是憎惡他所做的惡的話，那麼就讓他真正十惡不赦，落實我給他定的罪。”

柳修長吸一口氣：“我來了，可是他卻不在了。”

“蛇蠍隊的人，發現了他妖月教的身份，用計殺了他。”

宋璟一怔，是前蛇蠍隊麼？

“他那樣的能耐，不是蛇蠍隊的傢伙能動的了的。”柳修口吻無奈，“但他性子直率，在妖月教那麼多年也沒有學會人心黑暗，於是被蛇蠍隊設計，害了性命。”

“就連我去奪回他的屍體，也被設下的陷阱害的身中劇毒，生命無幾。”

柳修沉默片刻，忽然抬頭對宋璟笑道：“誰對誰錯我已經講不清楚了。站在誰的立場上，看到的便是不一樣的情景。”

“我是喜歡他的，所以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放棄了無謂的立場堅持，花費幾年時間摸清楚城西爆裂符位置，再暗中定計，準備折損蛇蠍隊的部分元氣，爲他討回一口氣。”柳修笑的苦澀飄搖，“總覺得，不這麼做，就沒臉下去見他了一樣。”

“爲什麼改變主意？”宋璟眼中疑惑，真是因爲自己？

柳修看出了他的想法，溫和的口吻，像是父親，像是****：“是因爲你。雖然你和他完完全全不一樣，性子天差地別，但是偏偏讓我看見了相似的東西。忽然覺得，空了好久的心裏面，一下子被填滿了，有想流淚的感覺。”

“所以我在最後改變了主意，想讓這樣好的孩子活下去，活的快快樂樂，倖幸福福的，把他和我做不到的事情，延續下去。”

透明的結界破碎開來，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柳修笑的雲淡風輕：“無論怎麼說，再次溫故了當年的回憶，臨死了，也覺得格外開心呢。”

宋璟看着柳修的身子像是飄絮，仿若無物的往後倒去，不由上前一步，將人攔腰抱住，再輕輕放到地上。

“還真是溫柔善良的孩子。”柳修眼中笑意盎然，滄桑的苦烈一層一層散開，露出淡淡的希冀，“我很開心，宋璟，你要過得好好的。”

宋璟沉默，他不知道說什麼，細長的眸子落到那雙滄桑的眼裏，他點頭。

“不要讓自己後悔。”柳修的瞳孔慢慢放大，脣邊的笑容也開始凝固，最後一句話若不可聞的逸散在空氣中。

宋璟聽清楚了，他說的是——

“早知道，還顧忌那麼多做什麼……在一起，就好了……”

宋璟忽然怔住了，細長的眸子中，晶瑩的淚水，突如其然的，一下子滴落出來，落到柳修的臉頰之上，濺出小小的水花，似乎發出清越的鏗鏘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