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徵服糖葫蘆

第一步觀察，第二步讓笑容成爲一種慣性。宋璟看看清晨的天空。柔和的晨曦微亮，眼睛看過去覺得很舒爽。空氣清新溼潤，優王府寂寂的草木亂花在晨露中被打溼，透出水潤的清爽來。

昨天的時間的確是折騰人了些。宋璟彎起脣，臉部肌肉似乎定了型的，恰好擺成清冽中帶着輕柔的表情，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的，恰到好處的完美，柔和自然，不再僵硬。

“成果不錯。”宋璟抬手摸摸自己的嘴脣，眼中笑意淺淺，“小花那傢伙，胡亂想的方法，看來也蠻有作用的嘛。”

雖然笑了一下午，臉頰僵硬又酸澀，但是一個雨霖之鈴，睡上一晚便什麼事都沒了。

小花說，今天還有一項行動。宋璟走到優王府門前等他，或許真會有所成就。

少時，街頭就出現了小花急匆匆跑來的身影。

“哎。你這麼早就來啦？”小花跑到他身邊，喘了幾口氣，“昨晚蘇七子那個奸詐的傢伙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一直纏着我問來問去。”他握緊了拳頭放在面前搖了搖：“哼，不看他是皇上最喜歡的七皇子，我早就揍得他連薔薇娘娘都認不出他來。”

“薔薇娘娘是蘇七子的娘。”小花又補了一句。

宋璟眯縫着眼，眼底鄙視：“你這話是跟樓蘭次學的吧。那個大腦簡單的傢伙？”

小花不好意思的紅了臉：“聽習慣了，一時間不注意就講出來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話果然不錯。”宋璟白着一張臉，“不能讓小狼跟着他們呆久了。不然小狼也變成了……”

他想想對所謂國師起非分之想的蘇七子，再想想大大咧咧的樓蘭次。

不能想象小狼——對着女子大流口水，或是一腳踢翻桌子大吼“哥哥我揍的你老孃都認不出你來”——的這幅模樣。宋璟咬了咬牙：“小花，我們快些。我在徐長青那裏通過了之後，就去把小狼接回來。優王爺怎麼把小狼塞到了這樣的傢伙裏面？”

小花起步離開，一邊爲優王爺鳴不平：“王爺纔不知道他們的真面目。那兩個傢伙，在王爺面前可乖了。”有幾分得意的揚頭，翹翹尾巴似的：“一切老虎豺狼，在我家王爺面前，都是可愛的小白兔。”

宋璟忍俊不禁，莞爾一笑：“知道知道，優王爺是很厲害。”

他想起了蘇絳始終溫柔體貼的眼，老虎豺狼，真是會在那樣入骨纏繞的溫暖下敗下陣來。

他們又一前一後的出了門，一個兩個的都神色恍惚。

小花在琢磨着，要不要把國師是男人的消息告訴宋璟呢？還是一個大了蘇七子二十來歲的殘廢男人。

這樣的話，宋璟會不會立即衝過去把小狼揪回來呢？小花偷偷摸摸的笑了，好想看看宋璟臉色發青的模樣啊。

這一次，他還是把宋璟帶到了城東。

不過沒有在紫來大道上。反而是拐進了一條低矮的小巷裏面。

宋璟收回思緒。看了看這條大約十來分鐘就可以拉伸走完的路，盡頭是一家的土牆坯子。能過的路寬有兩米，路兩旁搭起的小攤販，都是賣早點或是小喫的。油條，酥餅，麪條，包子跟饅頭，熱氣騰騰的在小巷上空升騰而起，散發着麪食的樸素香氣。

“我們先做晨練。”小花叉腰擺手，有指點江山的氣概，“喏，以後每天早上，你都要來這條路上走一個來回，對看見的每一個人微笑。現在進入的是，微笑適應性階段。”無奈的攤開手，他瞥了一眼眼神不樂意的宋璟，涼涼道：“我無所謂啦。你不過這一關，那個先生就不收你在門下。再說，你一個人自顧自的練，對着空氣傻笑，那不是比樓蘭次還白癡了麼？”

宋璟輕哼一聲。衣袖一擺，便踏開了他的第一步。

小花選擇的，是一條老字號街，主顧大都是老面孔，老闆都是認得。他倒是常來，所以先一步走在宋璟前面，笑嘻嘻的走下去，路邊的老闆客人見到他了，都熱情的打着招呼，和樂融融的模樣。

宋璟和小花保持了幾步遠的距離，受到的待遇宛如盛夏與寒冬的差距。

人都是有戒備心的。隨便見一個人就傻樂，就推心置腹的人腦子一定不是缺根筋，而是很多根的問題了。就連樓蘭次，大大咧咧的傢伙交朋友，也是靠了內心深處的感知，知道孰好孰壞，也是有着分外討厭的人，比如韓家的韓璋。

所以宋璟一個生面孔出現在小巷，人們都是矜持的用淺淺的目光看過去，對待陌生人，也是如此了。

小花一一的回應周圍熟人的招呼，哼出細細的鼻音來，帶着一股模糊的怪音：“宋璟，小璟，你給我笑笑啊……笑笑啊……笑笑啊……”

煩死了。宋璟冷冷的看了一眼小花的背影，深吸一口氣，自然的帶起笑容，慣性的笑的極柔極可親，目光春風般的拂過四周的老闆顧客。傳達着自己的善意。

看見他的笑容，人們不由的怔了怔，隨即也是不太自然的朝他笑笑，再轉開了目光。

“很好的進步。”小花腳步放慢，走到他的身邊，“只是你的嘴角別抽啊，看上去有隱疾似的。”

宋璟眉梢跳了跳：“這事急不得，我們慢慢來。”

他們走了一個來回，宋璟摸摸臉頰：“這樣練的確比一個人獨自擺開笑容好許多。尤其是看到回應的笑容，恩，蠻有成就感的。”

“那是自然。”小花的尖下巴恨不得朝天仰起，得意的蹦蹦跳跳幾下，“你也不看看是誰想出的辦法。”

“今天還沒完呢。”小花華麗的轉身，趾高氣揚的像得勝回朝的大將軍，“小璟，快跟上。”

典型的三分陽光就燦爛。

宋璟對天隱晦的翻了一個白眼，隨即整理好表情，淡定的跟在小花後面，又來到了紫來大道。

“剛纔是普遍撒網，現在我們要練習定點捕魚。”小花很拽的挑起眼角，悠悠道，“你這人總是喜歡漠視別人，習慣很不好。當初我剛見你的時候。你丫的眼裏根本就沒有我，我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你那時居然敢無視我。”說着說着，他悠然的表情一下子破功，咬牙切齒得恨不得趴到宋璟身上掐住他的脖子搖兩搖。

“有些話，注意場合。”宋璟後退一步，冷冷的目光掃過四周表情怪異的人，“那時我不認識你。一個僕人，無需太過注意。”

小花發現自己語意****，哼哼的紅了臉：“誰是僕從了？我是王爺的貼身小廝，武林盟主都換不來的金飯碗。還有啊。你仔細想想，你只是無視僕從麼？你整一個眼睛長在腦袋上，只看天不看人的主，非得活生生把人給氣死。”

“好像是呢。”宋璟彎起薄脣，“你抱怨這麼多做什麼？有需要的話，就算是一隻螞蟻，我也會把他長了幾隻腿看得清清楚楚。現在說吧，我還要做什麼？”

“看那——”小花指向一個路邊一個長相喜人的小男孩，“看見他手中的糖葫蘆沒？你去要到手上，不準用銀兩買哦。——記住，你要聽我的一切指揮。”

宋璟抬手摸了摸鼻樑，看看小花沒得還價的堅定表情，輕嘆一聲，朝着那邊走去。

在小朋友面前站定了，他的身高擋住了小男孩前方的陽光，一片陰影罩下。

小男孩從糖葫蘆上把嘴巴移開，吧唧吧唧水潤潤的小嘴，瞅着宋璟，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大哥哥，喫糖葫蘆麼？”

“你給我？”宋璟細長的鳳眼斜飛，眼角勾起笑意，“你不喫了？”

小男孩怔怔的盯着宋璟半晌，糖葫蘆“啪”的落到地上，一雙肉呼呼的小手抓到宋璟的衣襬上：“大哥哥你好好看。比爹爹的夫人還漂亮，回家做我的夫人好不好？”

宋璟笑容立僵，身後小花笑得打跌，笑聲大的囂張至極。

“放開。”宋璟冷冷的盯住那一雙捏的死緊的手，眼神如刀。

小男孩不是凡人，巍然不動的回視宋璟：“是大哥哥嫌棄小年沒有糖葫蘆了麼？”他鬆開一隻手，扯下腰間的小荷包，討好似的舉起，“大哥哥看，我們還可以買很多很多的糖葫蘆。恩，一起喫。”

宋璟幾乎可以聽見小花笑得抽氣的聲音，額上黑線繚繞，低頭看看那荷包裏面，居然有百兩的銀票。

正在思考要不要直接把小男孩甩開。路邊的點心店裏便出來了一位大包小包挎的很辛苦的美貌****。她看看拉住宋璟的小男孩，輕咳一聲：“少爺，你要的點心。都是最近才做出的新品。味道都是您喜歡的。”

小男孩眼睛一亮，鬆開手蹦蹦跳跳的跑過去，拉住****的手掌。

****朝這邊投過來歉意的眼神，拉着小男孩就要離去。

“我叫李流年。記得來李府找我哦。除了糖葫蘆，我還有許多好喫的呢。”他拉下****手上的一個紙包，跑過去遞到宋璟手上，“先給你這個。糖葫蘆下次再給你買。”

李流年雖然小，但是很懂事的，隨着自家的侍女離開。時不時轉身望望，一張稚嫩的笑臉都是滿滿的笑容。

“你真厲害。”小花揉着笑疼的肚子走過來，“那是禮部侍郎李非易的小兒子。看來很喜歡你呢。恩，笑容很成功啊。”

宋璟瞥了一眼小花，有些懷疑：“這樣做真的有用？”

“有用，一定有用。”小花指天畫地的保證，“你看之前我的法子，雖然看上去不怎麼樣，但是總有幫助的啊。我們再試試？”

宋璟半信半疑的應了：“好吧，再試試。”

“那就換那個男人吧。”小花仔細的看看四周，指定了角落一位賣書畫的男子，“無故對女子笑太過唐突，那男子看上去應該是個風雅之輩，書畫這樣的事物，大概是覺得不好當做商品賣給俗人，於是纔在偏僻之處搭建了那樣不起眼的小攤，只求一知己相知吧。你跟他大概會很談得來。他會是你邁向成功的第一步。”

小花闡述的理由分明，宋璟也覺得有理的點了點頭，書畫麼？自己還是十分瞭解的，於是把手上收到的紙包扔進小花懷裏，淡定的朝着那角落裏面走去。

他絲毫沒有注意到，見他往那處走去，身邊來往男女眼中露出的鄙夷古怪之色。

小花卻是注意到了，再仔細一看那男子的面龐，越看心中越是顫抖——怎麼是他？他心中一個疙瘩，正要大喊一聲“不好”，卻見宋璟已經走上前去開了口，不由眼中一片灰色絕望，心虛的退後幾步，眼睛四下瞅瞅，似乎想找條路就這樣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