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事情來的很簡單很迅速。
宋璟在傍晚的時候便被一個叫籃彩的美貌丫頭告知了,他今後的書房不在澹臺春水那裏了,清硯家主爲他另外安排了一間書房。
他用的那些筆墨紙硯,都被完好的送到了臥室。
籃彩看他的時候,眼神隱藏不了輕視。
雖然是和澹臺家媲美的大家族蕭家的二少爺,但蕭家已經不再,若非澹臺家主看在妹妹的份上收留這個沒有好臉色的少年,他的地位比自己高貴不到哪去。
寄人籬下。連他們這些爲澹臺家爲僕爲婢的人都比不上。
籃彩很冷漠的告訴了他書房的大概位置,眼中流露出幸災樂禍的意味。匆匆應付似的交代幾句,她便離開了這裏,往澹臺春水那邊走去。清硯家主給了她一個任務,一個機會,一個一飛沖天的天大機遇。
“咿——被丟出來了哇。”
宋璟坐在桌前,猛的往門口望去,卻發現沒有一人。
惹禍的妖孽,早就離開,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居然幻覺了,宋璟有些恍惚,就像穿越過來一樣,他什麼準備都沒有,就急匆匆應戰。自然落得不尷不尬的下場。
太弱了。
他還記得春水無奈認命,哀愁無望的眼神。
宋璟從沒有這樣被無聲的質疑貶低過,然而這一切還是現實。他宋璟,弱的不像話,在人在己,都是累贅。
摸摸鼻樑,他心裏道,弱的不是我,而是之前的蕭青離。我來了,這個身體便會強大起來。有時候,強者,一開始擁有的不是超絕的實力,而是一顆希望變強,絕不服輸的強者之心。
拿了幾個剩在桌上的芒青果,他站起來往新書房走去,邊走邊喫着芒青果,想到籃彩幸災樂禍,看好戲的眼神,他就隱隱覺得不妙。
或許,爲了澹臺春水的那一記耳光,澹臺清硯爲兒子出氣來了?
在看到自己的書房時,宋璟無比清楚的確認了這一點。
很髒亂很破舊。遠離後院其他人的小院,這裏單獨的一套四合院形式平房,雜草叢生。灰塵積累的很厚,屋檐上掛着蜘蛛網。
有一張木質潮溼腐朽的牀,一張落漆後變得坑坑窪窪的書桌,再加幾條小板凳。
進屋後便聞到一股很大的黴味,像是難民營積累的陳腐味道。
最絕的是,宋璟被告知了,由於舒錦繡那隻妖孽的出現,澹臺清硯將爲了他的安全着想,將屋內的空間布上禁制,禁錮一切在其中的法術使用。也就是說,宋璟不可能依靠修士的手段解決這些屋子,只能像凡人那樣,用勤勞的雙手一點一點的清掃乾淨。
這絕對是報復!
宋璟沒想到澹臺清硯居然是這樣一個護短的傢伙。該不會這屋子就是他打扮成這樣子的吧?澹臺家怎麼可能有這種房屋?
他沒有猜錯,澹臺清硯就是命人從附近的民居處搜尋最破舊的房屋,以大法力將之硬生生的整座拔起,安放到這裏來。
若不是實在不允許澹臺家族如此修仙聖地出現凡間低賤的生物,澹臺清硯甚至打算在屋中放滿老鼠和蟑螂。當然這樣幼稚的想法清硯也只是想想。誰讓那個蕭家二少不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居然敢對水兒動手。
可是沒有辦法。
宋璟打算這幾日將房屋打掃乾淨,然後把臥室裏的筆墨搬過來。
認真在四合院裏找了兩間房屋,準備着手打掃這兩間。一間用來作畫提升技巧熟練程度,一間背對陽光的房間作爲暗室,用來體悟,提升心境修養。
這是宋璟琢磨出來的。書畫講究心神穩固,對他而言,沒有在黑暗中更加能沉靜下心思的選擇了。在一室陰暗裏,感覺到寧靜靜謐,柔和而博大的黑暗擁抱着自己,安心的很。
看着天色漸暗,宋璟離開了這裏,準備明日來清理這兒。
晚上,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也是宋璟來到這個世界看到的第一場雨,連綿不絕,猶如牛毛密密,黏溼了花草地面。
屋中的溫度小小的下降了些,薄被蓋在身上隱隱的舒涼。
宋璟只覺精神清涼,枕在牀上輕鬆睡去,聽得外面雨聲沙沙,****無夢。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雨依舊在下,綿綿軟軟,不疲憊不急躁,有條不紊的落着。就像春水大少爺一樣,總是不疾不徐,緩緩地走路,緩緩的說話,明明看着溫和無害,卻在不經意間慢慢浸染下去,時間長了,春雨也可以讓泥石流來得分外兇猛。
宋璟梳洗好自己,往外轉了一圈,果然發現了凡間的掃帚抹布。還真是想的周到,沒有做的更絕。宋璟冷冷的笑,寄人籬下,我認了。
他給工具施加了“凌空術”,帶着工具往新書房那裏去了。
想來,以後見到春水的次數不會太多了。還說要指導我學習形神論呢,他有些抱怨的想,還是要失約了吧。
雨下下來,把地面濡得很溼,旁邊的花草顏色更鮮豔,草葉也加深了綠色,空氣溼潤,瀰漫着一股子泥土的清香。
宋璟頭上方施加着防護罩隔雨,很快便來到了書房這裏。
他推門進去,赫然發現自己昨天定好的那件練習書畫的房間裏,一個結實的少年穿着凡人的衣料長衫,手拿抹布認認真真的在擦洗着那張爛牀。
宋璟不禁懷疑難道錯過了澹臺清硯,他還給自己分派了僕役?
他見那少年擦得仔仔細細,不禁開口道:“不用擦那麼仔細。我不會在這裏睡的。”他低下聲音咕噥幾句,我寧願每天來來回回多走幾步,而不要睡這種會得風溼的爛牀。
少年轉過頭來,臉龐居然異常的帥氣,劍眉星目,臉若刀削,棱角分明,五官深刻,很像是原來世界的混血兒,只是臉頰上蹭上了灰塵,看上去很有喜劇效果。他這才注意到,少年的頭髮是金色的短髮,因爲之前他站在陰影裏,金髮上又慘不忍睹的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所以看上去像是黑髮一樣。
“我是夏雨,你也住這裏麼?”夏雨露出友好的笑容。
宋璟怔了,難道還有人要和他一起住在這兒麼?
“我是蕭青離。”宋璟摸摸鼻樑,這樣子介紹自己總覺得十分奇怪。而且,下雨這個名字,不覺得十分奇怪麼?宋璟瞥了一眼外面下得纏mian的春雨,面色奇怪。
夏雨恍然:“你就是蕭家二少麼?沒想到我能見到你。”
宋璟暗地裏翻了一個白眼,蕭家二少很出名麼?難道整個驚塵的人都認識他不成?聽這口氣,好像能見他一面很了不起,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一樣。
“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想起那件事的。”夏雨見宋璟沉默,以爲他還如傳聞那樣子感情脆弱,接受不了家破人亡的事實,不由慌亂道歉,“你不要太傷心,人死都死了,啊不是,我是說,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他結結巴巴,英俊的臉憋得通紅,無措的解釋:“我,我不說故意的。我只是聽說你很久了,我……”
澹臺家中,居然還有這麼純的人。宋璟忍着笑,想揉揉那一頭倔強的金髮,但看到黑幽幽一層不知從哪裏蹭來的灰,他放棄了這種舉動,阻止夏雨繼續自我良心譴責。
“我沒有傷心。我剛纔只是在想,爲什麼你的名字那麼奇怪,叫做下雨。”宋璟想到別人若是高聲叫他“下雨啊,下雨啊”,會不會造成其他人的誤解呢?
夏雨和善一笑,微微羞赧:“那個,夏字是夏天的夏,不是上下的下。”
“哦。”宋璟摸摸鼻樑,“諧音的問題你不會苦惱麼?爲什麼不換一個名字?”
“名字是父母給的,我怎麼能換?”夏雨的臉色微微暗淡,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即勉強笑出來,“經常聽見別人說‘下雨最好’和‘最喜歡下雨’之類的話,心裏也會跟着很開心。”
傻瓜。宋璟看夏雨的眼光柔和了,那麼,一定還有很多人說“最討厭下雨了”,“下雨最麻煩了”,這之類的話吧?那時知道不是說的自己,也會像會很開心那樣的,很難受吧?
宋璟其實也不怎麼喜歡下雨天,下雨的時候,空氣潮溼,好像所有東西,連隱藏在黑暗中的人都一起腐敗了一樣。雨不分晝夜的下着,好像會把世界淹沒掉,還湮沒了之前所有的痕跡。
但他也不是很討厭下雨,歷經小小的一場雨,風景會變得鮮活許多,深吸一口氣,覺得全身的疲憊都消失了。
準確的說,宋璟喜歡雨後彩虹的那一刻。
現在宋璟不介意撒個小小的謊:“其實,恩,我很喜歡下雨。”
夏雨的臉色頓時生動活潑起來,洋溢着笑意:“謝謝你,青離。你以後和我一起住在這裏麼?”他看看手邊的牀,有些不捨得道:“你一直是少爺,這張牀給你睡吧,我另外去找找。”
宋璟無奈,這張牀也可以留戀嗎?這夏雨到底什麼來歷,能住進澹臺家後院卻又如此寒酸。
但看夏雨不想提及的模樣,他選擇了不問,保持沉默。會有一天告訴自己的,不是麼?
宋璟沒有想到的是,因爲夏雨沒來得及或是認爲沒有必要說的事情,在最終成爲兩人心間荊棘的導火線。
那時他想,若是在當時問了多好,當初善良的夏雨儘管猶豫,但最終會告知自己。
總好過,讓夏雨性情大變,敏感偏激神經質來的好吧。****,有時候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宋璟此刻只是擺了擺手:“我只是在這裏修行的。晚上不住這裏。”
夏雨有些失望:“是嗎?你晚上還要離開?”
“恩。”宋璟微微尷尬。自己都不知道尷尬的原因,“那個夏雨,我們開始打掃吧。這件作你的臥室,我另找一件作書房。”
“謝謝青離。”夏雨羞赧的紅了耳朵,“我們一起打掃吧。很快就可以搬進來了。”
“恩。先打掃這一間,今晚你好住進來。”
夏雨感激的看着宋璟。覺得天下間就這人對自己是極好的了。
宋璟在夏雨感動的目光中無語望天,心中愧不敢當,這——至於麼?
不就是一張爛牀,一間爛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