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旺正準備回第四局第一旗負責的防區小北門,走到了魚市街和西直街的丁字路口處,這裏是整個獅子旗坊的出入口,襄京之亂後,兵馬司在此處構築起了永久的工事,將獅子旗坊封閉了起來。
黃家旺來到坊門前,驗過腰牌之後,來到了外面。
沿街搭起了半永久的棚子,這裏是徵兵處的常設招募點,整日都排起長隊。
黃家旺隨便看了一眼,也沒有在意,沿着西直街往北走,剛走了兩步,忽然有一婦人從旁邊衝了過來。
那婦人速度極快,轉瞬就來到了黃家旺的面前,兩隻手伸出,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西直街南北兩端同樣構築有街壘,並且有第一局的人守衛,黃家旺沒想到走在西直街上還能遇襲,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婦人攥住黃家旺的胳膊之後,嚷道:“是你,就是你,你就是那天在城關街,敲我家門的那個黃軍爺!對不對?肯定是你!”
聽到嚷嚷聲,西直街兩邊等着排隊登記的流民,還有做小買賣的商販,全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黃家旺也低頭看起了那婦人。
只見那婦人大概四十來歲的樣子,消瘦的臉頰上塗脂抹粉,有些乾巴的嘴脣上,不僅塗着豔紅色的胭脂,在陽光的照耀下還反射出了光芒,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出門前,抹了豬油的緣故。
她頭髮乾枯,卻插着一支銀簪子,身上還套了件花花綠綠的布裙。
以她的年紀,身材和長相來看,作如此的打扮,實在是有些既怪異又驚悚。
把黃家旺都給嚇了一跳。
這打扮,誰敢去敲門?用韓大人的話說就是,去敲你的門,你還得賠人家精神損失費!
“大姐,你把手鬆開,你認錯人了吧?”
“沒有,就是你!”那婦人攥着黃家旺的胳膊不撒手,繼續大聲說道:“那天在宜城縣,在咱家門口的不是你?你那會還帶着三個紅衣兵,給咱家送銀子的,你忘了?”
“啊?你是......焦家兄弟的娘,焦家嬸子!”聽到那婦人的話,黃家旺一下子想起來!
旋即,他再度打量起了焦家嬸子,感覺只是過了一兩個月而已,這焦家嬸子變化也太大了吧?
和印象裏的那個婆娘,完全對不上號。
焦大家裏的婆娘嘿嘿笑道:“那啥,大兄弟,你在這衙門裏頭做啥大官兒啊?”
“嬸子,我就是韓大人手下的一個兵,算不上什麼官。”黃家旺先是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又問道:“你遇着啥事了?”
“咱不是聽說你這襄陽城裏面還招兵麼,管喫管住還給銀子,死了都給。咱和娃他爹商量着,把娃也送過來當兵。”焦大家裏的婆娘說道。
“送娃過來當兵?!”黃家旺聽得一愣,下意識的重複起了對方的話。
你家裏的兩個娃兒,不是都死了麼?咋還能送過來當兵?
焦大家裏的婆娘沒看到黃家旺臉上的表情,她鬆開一隻手,衝着街邊招了招,喊道:“哥兒,過來,過來過來,哎呀,你這個老爺們,帶你出門見個人,比小媳婦偷個漢子都要難。趕緊過來,等會人家黃軍爺跑了,你哭都沒
地方哭去!”
焦大家裏的人雖然生得略顯嬌小玲瓏,但嗓門卻是一點不小。
她這麼一喊,半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衆人的視線先是望向那婆娘,然後順着那婆娘招手的方向,又齊刷刷的看向了街邊。
只見街邊站起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那少年郎生得更顯瘦弱,只是腦袋有些大,顯得很是不協調。
見自己成爲了整條街關注的重點,少年郎臊得滿臉通紅,很是不滿地瞪了自家孃親一眼,這纔不情不願,慢吞吞的走了過來。
他還沒完全的走近,焦大家的婆娘已經一把將那少年郎拽了過來,照例先是劈頭蓋臉罵了三句,然後堆起笑容,向着黃家旺道:“這哥兒是人龍、人鳳的兄弟,也是咱家的娃兒,咱送過來給給黃軍爺當兵。”
“不是給我當兵,是給韓大人當兵。”黃家旺立刻糾正道。
“是是是,軍爺說的是,只要給銀子,當誰的兵都成。”焦大家的婆娘倒是開明的很。
“你們既是來投軍的,爲何不去那邊排隊,只要合乎標準,都能夠選得上。”
“瞎。”焦大家的婆娘彷彿受到極大侮辱般,撇着嘴說道:“咱和那些泥腿子能一樣?咱不是和黃軍爺這都是實在關係麼,還排啥隊,你黃軍爺一句話的事情,他還不是就進去了?”
“娘,你說啥呢,不要亂說。”那不知道是焦家排行第幾的少年郎,連忙扯了扯他孃的衣袖。
黃家旺微微皺起眉來,這婦人咋咋呼呼,實在令他不喜歡。
但轉念又想起焦人龍和焦人鳳的事情,按照韓大人定下的標準,焦家的人屬於是烈士家屬,到襄樊營來做工,投軍都是可以放寬標準,有額外名額的。
想到這裏,黃家旺甩開焦大家裏婆孃的那隻手,轉身面對那少年郎,捏了捏對方的胳膊,又掀開對方身上那件有着幾處明顯破洞的無袖短衫看了看。
焦大家裏的陪着笑道:“軍爺,家裏一向窮,喫不上飯,不過瘦是瘦了些,上了陣還是能殺賊的。”
黃家旺仔細的檢查了一番之後,不理會那婆娘,只是看着那少年郎道:“我剛纔看你過來的時候,不情不願,可是不願意從軍?若是不願,也不妨事,新勇司那邊不收強徵之人。”
“我......我不是不願,我剛纔只是不想讓娘嚷那麼大聲。”少年郎說道:“我想要從軍來着。”
“軍爺,你看看,是他自己個要來的。”焦大家裏的臉上笑容就沒收起來過。
黃家旺還是隻看那少年郎,略一思忖,點頭道:“那成,你現在就是襄樊營的人了。”
一聽這話,那焦大家裏的婆姨,臉上笑容更盛,立刻接口說道:“黃軍爺,這娃你領走就是了,把銀子給咱就行。
那少年郎聽到他孃的話,很是生氣地說道:“娘,你別瞎說了,趕緊回去吧!”
“怎麼能叫瞎說!”焦大家裏的伸出兩手,啪啪就在少年郎身上打了幾下,罵道:“老孃爲了生你,遭了多少的罪,把你拉扯這般大,花了多少銀子!你從今自在營中喫糧,還要銀子有什麼用?把銀子都給老孃,老孃存起來給
你娶媳婦用!”
那少年郎從鼻孔裏重重地衝出兩股氣,委屈得嘴脣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焦家嬸子,我襄樊營的工食銀,按月發到各兵手中,現在沒有銀子給你。”黃家旺解釋了一句。
焦大家裏的聽了,還不死心,又立馬問道:“那啥27個月的撫卹銀子呢,軍爺你現在給我,將來就不勞軍爺再往宜城跑一趟了。”
“娘!”那少年郎腳重重地往地上一跺,扭頭就往營門的方向走去,帶着哭腔的聲音伴隨着風聲傳過來:“那筆銀子你等我死了再過來拿吧!”
“令郎現在已是我襄樊營之人,前面是軍營重地,沒什麼事情的話,嬸子請回吧。”黃家旺說了這麼一句之後,不等對方有所回應,也轉身往回走去。
焦大家裏的婆姨往前追了兩步,扯上嗓子喊道:“記得把銀子存起來,寄回家裏頭!”
黃家旺快步追上了那少年郎,一句別的話都沒有說,只是問道:“你叫啥?”
“焦人豹。”
“焦人龍、焦人鳳......你怎地不叫焦人虎?”
“大哥說原先我有個三哥叫焦人虎,後來家中人口太多,養不活,被娘給送人了。”
“你兩個哥哥都死了,你娘還送你來當兵,不怕家裏絕後?”
焦人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家裏還有個弟弟。”
說完這句話,焦人豹又沉默了一會兒,補充般說道:“我生得笨,弟弟腦子靈光,爹和娘都喜歡弟弟。”
那就是不喜歡你了......黃家旺在心中補了一句,然後說道:“韓大人說,我軍中不分貴賤,皆是弟兄。你以後在營中好好的練,將來說不準也能成營官。”
焦人豹重重點頭,灰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的光彩:“我在宜城縣的時候,就聽過韓大人的事情,當時就想着投軍來着。”
嚥了唾沫,焦人豹繼續說道:“只是大哥和二哥說,他們先過來探路,等站穩腳跟才把我接過來。沒想到......沒想到大哥他們抓左賊探子的時候死了。”
黃家旺伸手拍了拍焦人豹的肩膀,問道:“那兩枚忠勇勳章你帶了沒有?”
“帶了。”焦人豹連忙探手入懷,將那兩枚忠勇勳章取了出來,遞給黃家旺。
黃家旺握着那兩枚還帶着體溫的黃銅薄片,默默看了起來。
“哎呀,鐵頭,你說這二狗到頭來,就變成了這麼個小小的物件。”
樊城以北五十裏呂堰驛外的南陽古道上,趙栓拋接着一枚黃銅薄片製成的忠勇勳章。
那勳章在不斷的拋起又落下間,反射出金燦燦的太陽光芒。
“二狗死得慘?,臉都被打花了,半邊腦袋也被炸沒了。”想起那天的慘狀,李鐵頭不停地搖頭。
“唉,狗日的轟天雷造他孃的什麼反,把二狗兄弟都給害死了。”
趙栓感慨了一句,想起什麼般又問道:“二狗家裏頭是不是南陽的來着?”
“好像是吧?”李鐵頭也不太確定。
“二狗哥不是南陽的,是汝寧府光山縣的。”馮有材手拄着一支槍桿被燻得半黑的鳥槍,接着說道:“不過二狗哥崇禎十五年就來的襄陽,那時候家裏頭的人就遭蝗災都死了。”
“奶奶的,二狗死得快,連句話都沒留下來,韓大人的撫卹銀子都不知道該給誰。”趙栓看了李鐵頭一眼,叮囑道:“老子也是孤兒,他孃的老子哪天要是死了的話,你就拿咱的撫卹銀去買個婆姨,造下來的種就讓他姓趙,讓
娃兒繼承咱趙家香火。
“成,俺保證給你趙家造個男娃出來。”李鐵頭點頭答應下來。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扯着閒篇時,北邊的南陽道上,有人牽着幾匹馬走了過來,趙栓將手中的忠勇勳章高高拋起,然後又一把抓住,塞回到兜中,迎了上去。
作爲襄樊營騎兵哨隊的副隊正,趙栓被韓復派過來,主理購馬的事情。
南陽道是明代溝通南北的重要官道,在南陽府到襄陽府這一段,又被稱作宛襄古道。而呂堰驛就是宛襄古道由河南進入湖廣的第一處驛站。
從北面來的一共有三人五馬,被戰兵第六局的人攔在了外頭。
趙栓走了過去,先掃了那五匹馬一眼,心中一動,這五匹蒙古馬都是軍馬!
他在呂堰驛待了好幾天,也收了十幾匹馬,但那些大多都是河南土寇用的,肩高不足四尺,一看牙口大多數也都是六七齡往上,只能說勉強堪用。
而眼前這幾匹馬,他目測就在四尺三往上,只能是北地官軍所用。
趙栓心中眼熱,但表面不動聲色,望着領頭那人,也不說話,等着對方先開口。
牽馬來的一共有三個人,領頭那人個頭不高,上身衣衫脫了下來,紮在腰間,露出精瘦結實的身體,上面遍佈疤痕。
他眼眸內精光蘊藉,微微仰頭和趙栓對視。
兩人就這麼互相看了一陣之後,那漢子身後一年輕人,身前探了探身子,問道:“張大哥,你咋不說話?”
那張姓領頭之人,瞪了年輕人一眼,然後向着趙栓說道:“聽說你們襄樊營收馬,俺們就把家裏的馬牽出來賣。這都是上等的蒙古馬,都在這了,你們自個看,自個驗。價格合適他們就賣,不合適俺們就牽走。”
“誒,這幾位道友,即便買賣不成,也不忙着走。”那張姓領頭之人話音剛落,就見到一老道湊了過來,笑眯眯的接着說道:“到呂堰驛中聽老道分說天下大勢,縱論南北羣雄。聽完了之後,每人可領兩塊麥餅一碗稠粥,保準
道友來了不白來,喫飽了再走。”
那張姓領頭之人聽得都呆住了。
愣了半晌,才滿臉不解地問道:“我等聽你評書,你還管飯?這是爲何?”
“老道不求財,不求名,只不過是爲了結個善緣罷了。”張全忠捋着那一縷隨風飄蕩的鬍鬚,頗有幾分得道仙人的樣子。
兩人說話間,趙栓已經帶人驗起了那五匹蒙古馬。
他先是挨個查看牙口,然後用手按住馬匹的脊揹着腰,接着提蹄驗甲,得到那領頭之人准許後,趙栓從手下隨身帶着的褡褳裏抓了黃豆,喂其中一匹馬喫了。
然後翻身上馬,沿着南陽道疾馳了百步,又折返回來。
一番查驗之後,趙栓心中已然有數,這些馬大多肩高四尺二三。齒面微凹,齒齡都是五歲上下,顯然是同一馬場同一批出的馬。
蹄鐵上的字跡雖然被磨掉了,但趙栓可以確定,是軍馬無疑,搞不好還是九邊的軍馬。
從馬上下來,趙栓回到那張姓領頭人跟前,問道:“閣下尊姓張,比我大些,我就喊一聲張大哥了。張大哥,你這五匹馬是哪裏來的?”
“自家養的。”那領頭的張大哥甕聲回了一句。
趙栓笑了笑,說道:“張大哥,咱襄樊營做事,遵韓大人的教誨,向來以誠信爲先,不搞那些無聊的壓價把戲。你這五匹馬我都驗過了,牙口輕,蹄鐵磨損適中,疾馳之後鼻息也是均勻,就是腰少了些,但也可說是上等馬。”
“軍爺開價吧。”那張大哥還是保持着儘量不多說話的風格。
“這樣,我聽說遼鎮上等軍馬一匹值銀十八兩,張大哥這幾匹馬雖然比遼鎮的馬差些,又不肯說明來歷,但還是那句話,咱們襄樊營遵韓大人的教誨,做事以誠信爲先,這五匹馬仍舊以十八兩來算!”趙栓開出了價碼。
那張大哥瞳孔先是放大,繼而收縮了起來。
他本以爲這一趟過來賣馬,人生地不熟,收買之人必定會百般刁難,萬般殺價,甚至還有可能被黑喫,但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居然如此爽利大方。
那張大哥怔了一怔,才問道:“銀子怎麼給?”
“韓大人說了,凡是驗馬完畢後沒有問題的,當場寫票,當場給銀子。”趙栓說話間,彎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張大哥雖然對眼前這人,張口閉口韓大人有些不解,但畢竟拿銀子要緊。回頭對身後兩人叮囑了兩句,跟在趙栓後頭,來到了一處草棚內。
那草棚內擺着一張長長的條桌,後頭坐着好幾個書手模樣的人,面前都攤開筆墨紙硯。
在草棚周圍,堆滿了長槍、腰刀、火銃等各類武器,另外還有一些土寇亂民模樣的人,蹲在草棚後面啃着餅子。
趙栓坐到了條桌西側的一個空位上,提起硃筆,在一張馬票上寫道:“蒙古上馬,齒五歲,膘中,蹄健,驗訖,憑票給足銀十八兩正。”
把寫好的馬票都遞過去以後,趙栓笑着說道:“到最東邊那個書辦跟前,憑馬票給銀子。以後張大哥若是還有此等好馬,儘管到此處來發賣。我襄樊營三個大字,就是千金不換的金字招牌。”
那張姓大哥,猶豫了片刻,還是衝着趙栓點了點頭,硬擠出了三分笑容。
他依言來到東邊那書辦處,有些忐忑的將手中緊緊攥着的馬票遞了過去。
那書辦接過來仔細看了,然後說道:“憑馬票到襄陽大北門街的青雲樓,可以換二十兩銀子。在這裏換的話,就只能憑票值給十八兩。你是去襄陽領,還是在這裏領?”
那張大哥一下子又愣住了。
他不明白爲什麼一樣的馬票,到了襄陽府就可以憑空多領二兩銀子。
只覺得這襄樊營處處透着他意想不到,理解不了,從來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的東西。
“俺就在這裏領。”張大哥雖然對能多賺十兩銀子感到心動,但僅僅只是心動。
“那行,五張馬票合計就是紋銀九十兩,到旁邊領銀子吧。”那書辦已經聽到過太多類似的回答了,對此一點都不意外,也不再作勸說,熟練拿起硃筆,在每一張馬票上都打了勾,蓋上了騎縫章。
這一次,張大哥再也沒有遇到任何意外之事,很順利的就拿到了銀子。
等他回到剛纔入口之處,和兩個同伴匯合之後,張大哥回頭望瞭望矗立在南陽古道邊,正隨風招展的大旗,心中重複唸叨了幾句:“襄樊營,嘿,襄樊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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