鄖中隱激動的時候,臉上的橫肉就會顯得更加粗劣而黯淡。從風的表現差道兒,他心裏像受了暗傷一樣痛而且堵。旁邊兩個看客對從風的評價忒不中聽,無所顧忌的說:“敢情整個一二傻子,丟不起人。”
鄖中隱找到了發作對象,好在明白不是逞兇耍橫的場合,發作控制在動怒不動粗的範圍內,攥緊拳頭瞪圓着怪眼,不寒而慄的目光把那兩個嚇得趕緊閉了嘴,一聲不吭的溜走了。
從風攆着武藤章走出了人叢,鄖中隱讓全念坤把他攔回來。
全念坤的小眼睛不濟事,把從風跟丟了,帶回來的消息是:花一眼就沒瞅見人了。
鄖中隱說:“攆着武藤章走,咋會沒瞅見人?”
全念坤說:“我看着武藤章一個人走的,從風沒跟着,一句話的事兒。”
“死人還得守副棺木,一個大活人給你跟丟了。”
全念坤說:“我再去找一趟吧。”
馬翼飛說:“別忙,候着吧,沒去攆武藤章還能去哪兒,他知道我們在等他。”
場子裏的人都走空了,臺下就剩下他們五個人,愣是沒有等到從風。
從風沒攆武藤章幾步,就隨着人流出了西大街,匆匆拐上了另一條街道,尋到一條閭陌衚衕。一邊走一邊掏出郭老闆寫給他的地址對號查找,正要向人打聽,忽聽身後有人招呼他:“從風先生請留步。”
他回頭一瞅,有點小喫驚。叫他的是總督署衙那倆兇神。不想搭理,回答說:“忙着哩,沒空留步。”
二人攆上來。一左一右將他摟住,袖筒裏暗藏的匕首頂在他腰上。
從風曉得犟不過,就問:“要幹啥哩?”
“隨我們去喝杯酒。”包子臉貼着他的耳朵說,口氣不容置疑。
從風說:“是總督大人請我嗎?可沒這麼請的啊!”
招風耳警告說:“別聲張,你小子要走運了。”
從風這會兒沒心事喝酒,看他們也不像是喝酒的架勢,但不跟着走肯定不行。去就去,倒看這兩貨要搞什麼鬼。
出了衚衕,上了一輛騾車。包子臉一隻手鉗住他的胳膊,一隻手亮出清冷的短刀,從風知道不順着他就會有危險,沒有反抗。
招風耳驅動駕轅的騾子。騾車飛奔起來。曲曲折折出了城,走了好幾裏路才下車。
這是郊外一處偏僻的路段,人煙稀少。倆兇神把他帶到一個河灣內的沙灘上,包子臉按着他坐下來,從風望一眼四周,河堤雖然不算很高,但看不見堤外的景象。
招風耳打開隨身帶來的包袱,取出一個葫蘆。一隻瓷碗。從葫蘆裏釃出一碗酒,遞給從風說:“喝了它。”
從風端起來聞了一下。有一股難聞的氣味。說:“什麼破酒?馬尿不如。我今兒不能喝酒。”
招風耳說:“總督大人賜你的鴆酒,由不得你,不喝也得喝。”
“這破酒還叫珍酒,總督大人也忒寒磣了,還是留着他自己喝吧。”
“放肆!你小子死到臨頭還嘴貧,總督大人念你有些義勇之氣,特賜你一壺鴆酒,給你留個全屍。”包子臉手裏晃着短刀。
“敢情總督大人的珍酒是毒酒。”從風把碗放地上,“老頭兒怎麼能這樣?沒事兒給我下毒,我就這麼死了冤不冤?”
招風耳說:“你小子弄出恁麼大的動靜丟人現眼,讓總督大人情何以堪?”
從風說:“誰丟人現眼了?比試還沒完哩。”
包子臉說:“不用再比了,”
從風說:“啥意思?總督大人要反口不成?”
招風耳斥責說:“你敗局已定,再折騰還不得把中國人的臉丟盡?快喝,一會兒我們把你的屍體扔河裏,算是溺水身亡,不給武藤章以口實。”
從風說:“這真是總督大人的意思?”
包子臉說:“總督大人原本對你寄予厚望,豈料你三百斤的野豬一張寡嘴。這事兒怨不得別人,誰讓你吹出大天來?咱們奉總督大人之命送你西去。”
從風說:“總督大人出臭招,留着吧,等我跟武藤章比試完了再喝。”
招風耳說:“你小子可別逼我們動手,宰了你就不是全屍了。”
從風又把碗端起,溢出一滴在地上,一塊鵝卵石發出嗞嗞的聲音,一縷青煙騰地而起。他杵着鼻子嗅了嗅,抿一口,點了點頭,說:“這酒聞着刺鼻,喝着倒是不賴,可惜沒有下酒菜。勞駕二位給總督大人捎個口信,他說過的話可得兌現。”
招風耳說:“就要做鬼了,哪來那麼多廢話,我們沒工夫跟你貧,快喝!”
從風長吸一口氣,在胸前拍了三下,端起碗,閉眼齜牙,一飲而盡。接着身子一歪,側倒在地。
倆兇神只見他四肢抽搐,鼻歪嘴咧,在地上打滾。
從風忽然掙扎着站起來,兩隻手食指勾住腮幫子使勁往兩邊拽,雌牙凸齒冒着白沫;拇指拉着下眼皮,眼瞼翻出猩紅,白珠子滯凝不動,面目猙獰嗷嗷怪叫。嚇得倆兇神魂飛魄散,跳起來連連往後退。
從風放開手,一口白沫啐在二人臉上,哈哈大笑:“瞧你們那點出息,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一語剛了,轉過身子,步履蹣跚自己趟水下河,撲通一聲栽入水中。
倆兇神戰戰兢兢追到河邊,只見他直挺挺的趴在水下,已經不能動彈了,口裏冒出一串串氣泡,幾條河魚翻着白肚浮上水面。
招風耳禁不住一聲嘆息:“剛纔還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包子臉說:“腳底下的泡,自己走的。”
招風耳說:“要說,也是一條漢子。好死不如賴活着,要不自己逞能,還能喫幾年陽飯。”
包子臉說:“別老虎戴數珠假稱善人了,走吧,還得向總督大人回話呢。”
倆兇神走出河灣,疾馳而去。
忽然河水“嘩啦”一聲,從風從水裏蹦出來,深吸一口氣,抱怨說:“娘啊,快憋死我了。總督老兒,我要這麼容易被你毒死,我爹那些野法可不是白教了?”
原來從風他爹夏福常號稱有百毒不侵之功,從風打小就跟着父親習練抵禦毒藥的方法,又循序漸進遍嘗各種毒草,漸漸對外毒的侵入無所畏懼了。有一次抓捕一條劇毒蟒蛇,被咬着了腿脖子,結果人沒事兒,蛇死了。他剛纔跟倆兇神一邊貧一邊按壓穴位,喝下鴆酒裝得跟真要死了似的,把倆兇神騙過去了。
他爬上岸,毫不猶豫脫了個精光,把溼漉漉的衣服擰乾水,晾曬在沙地上,好在四周沒有人,就這麼赤身裸體打水漂玩兒。
過了個把時辰,衣服幹得差不多了,抖摟着穿身上,望着城裏的方向,一路走回去,仍舊去那條衚衕找郭老闆的一個親戚,因要準備明天的活兒,當晚就在這一家住下了,沒回客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