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精瘦的漢子,手上抓了一把鍋底灰,把臉上塗得漆黑,而後身披了一件紅袍,腦袋上掛着一個紙冠,面上作嬉笑之色。
但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手裏握着一根火把。
“蓬。”
他忽然張口一吐,一團火焰衝出去數尺,把黑夜陡然照亮,卻也引起圍觀衆人一陣陣驚呼,卻立刻今日的歡慶情緒高漲。
“這個是……竈神?”
遊鳴坐在高處,俯瞰着一切,只覺得萬分有趣。
竈神也是天官序列,但無論是是在民間的傳播度,還是在神道中的等級,都不是他目前能比擬的。
民以食爲天,竈神司掌飲食,更象徵着閤家生死禍福。
而天下所有竈神的頂頭上司,則是鼎鼎有名的司命帝君。
“哈哈哈,我要湊湊熱鬧。”
竈神坐在距離遊鳴不遠的地方,他搖頭晃腦,頭頂上的烏紗帽顫顫巍巍,而後只見到他輕輕伸手一指,那竈神扮演者的雙目就變得深邃。
他忽的抓起一旁的銅勺,翻身躍入身前的一盆盆炭火中,腳踏炭灰,銅勺敲地作響,一連踏出十幾步,才穩穩站定。
四周的觀衆齊聲叫好,大家也願意相信,在這一刻,他是真正有神力護身的。
一些年邁的老人高舉着線香,口中唸唸有詞,祈求着家庭來年的和睦。
傳說在神靈附身的時候,祈禱是最靈驗的。
而在衆人看不見的地方,猶如星光碎屑一般的力量,紛紛揚揚的墜落,消除着人世間的怨氣和隔閡。
一些小妖怪們也紛紛悄悄湊了熱鬧,偷偷吸取了一些竈神老爺賜下的福澤。
神靈的福澤,可以幫助它們更好的破開大腦中的懵懂之氣,讓靈智更高。
而緊跟着的,是一個懷中抱着一個紙糊的腦袋,卻將自己的頭顱用黑布包裹着的“無頭將領”。
他赤着上身,身上塗抹着血漿,甚至還插着十幾根竹箭。
當然,這些竹箭都削掉了箭頭,只是粘在了身上。
在他出場的時候,現場的歡呼聲頓時小了許多,衆人看向他的神情卻多了幾分敬重。
相比起竈神的和藹可親,如今出場的這位乃是長寧縣的門神。
據說其原本乃是一位將領,在回鄉省親的時候遭遇叛軍,他率領城內青壯拼死抵抗,最終身中數十箭,在城門口含恨而亡。
而敵人爲了泄憤,甚至還將他的頭顱斬下,懸掛在城外曝屍,想要打擊城內士氣。
卻不曾想,此舉卻激起了城內百姓的同仇敵愾,拼死守城,最終熬到了叛軍撤退。
後來爲紀念這位將領,百姓自發爲其修築廟宇,朝廷得知後,更敕封其爲長寧一片的門神,以紀念其守城之功。
遊鳴的目光向着諸多座次的上方看去,在城隍的下首位置,端坐着一位面容黝黑的大漢。
這位就是那將領,如今死後封神,位居從七品,地位極高。
門神自座位上緩緩走下,身形猶如幻影,卻走到了人間,與那扮演者的身體融爲了一體。
別看這位門神不苟言笑,但他對於長寧縣的百姓感情卻是最深的。
其他神靈遇到社火神戲時,大多都是遠程加持一道力量,但他每次卻選擇親自附身。
如此賜予人間的福澤自然更深。
門神的扮演者的動作發生了微微變化,其身上也彷彿升起了淡淡的威嚴和壓迫之感。
他邁着四方步,緩緩在人間走動着。
凡是他走過的地方,一切的邪祟都被衝破,一層層象徵着祝福的力量,加持在衆生的身上。
百姓們的心中也湧起了安定之感,生活中的諸多低迷情緒消失得乾乾淨淨。
走到最後,他忽的將手中的“人頭”拋出,百姓們紛紛伸手去接。
最終,那人頭落到了一個青年的手裏,青年喜笑顏開。傳說社火之日,誰要是能接住門神老爺的頭顱,回去供奉在正堂,則家宅會受到門神的庇佑,自此家宅安寧。
有些人眼熱,想要出錢購買,但青年跑得飛快,這可是神靈賜福,誰願意把福氣拱手讓人呢。
門神之後,不斷有“神靈”出場。
這場社火表演,說白了就是人神共慶的一場“整活”表演。
什麼吐火、踩炭、吞劍、鐵槍刺喉,但凡那看着頗爲滲人,且超出常人理解極限的表演,其背後大概率都是神靈分了一絲神力的加持。
遊鳴看得頗爲過癮,卻也有些期待,據說一會兒還有關於他的社火表演,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難道讓我現場給你表演個生孩子?
這種是能播的嗎?
就在他腦子裏胡思亂想的時候,社火的表演終於到了最後。
一個身材瘦弱,很明顯看着動作有幾分生疏的小傢伙穿着一身花花綠綠的百衲衣,腦袋上頂着一個碩大的紙糊的腦袋,那腦袋的臉頰上海貼着鮮豔腮紅。
他的懷裏,則抱着一條碩大的鯉魚。
嗯,活的,能動的那種。
少年跌跌撞撞地跟在隊伍的後面,努力想要控制着懷裏的魚,但奈何這條魚剛剛離開水,此刻正是活力最甚的時候,不斷掙扎着。
遊鳴一開始還以爲他是在扮演金童神君,然後那條鯉魚在扮演自己。
但實際上,那個大腦袋的童子就是自己,鯉魚則是他的本尊。
任何一個社火的扮演者,都是經過專門的培訓的,他們多少也會接觸到一些神道的信息。就像關於遊鳴的神道形象,因爲娘娘廟的偏廟內並無他的神像,也是事先有神道的官吏向少年託夢,他才知曉該如何扮演。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鯉魚,少年趕緊跑了幾步,跟在了隊伍的後面。
他倒是沒有什麼表演,只是需要抱着鯉魚,讓四周的百姓都來摸一摸這條鯉魚的腦袋,沾染一些“孕氣”,最後將那鯉魚放生到橋下。
只要鯉魚最後能活着,就可以將百姓的願望帶給那位胎神。
“哈哈哈哈哈。”
那少年略顯滑稽的動作,引得四周的諸位神靈哈哈大笑,不過衆人的笑容並無惡意,就彷彿長輩在看着晚輩的古怪表演。
“鯉靈神?何不賜下福澤?”
在遊鳴的上首位置,一位判官撫着鬍鬚,笑着問道。
“善。”
而遊鳴在這一刻,自然而然地懂得自己該做些什麼。
他自神座中起身,虛空中彷彿有着一層層的臺階,他邁步走到了那少年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