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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試探與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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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鍾庭報告廳出來的時候,正值午後,陽光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統治着同濟校園的每一條道路,每一片草地,每一棵梧桐樹。

蟬鳴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有人在每一棵樹幹裏都塞了一臺永不疲憊的永動機,聲浪一波接一波,在熱浪中變形扭曲,聽久了會產生一種“整個世界都在嗡嗡作響”的恍惚感。

葉晨揹着那個黑色的電腦包,走在梧桐樹蔭和陽光交替的斑駁光影裏,深藍色襯衫的背部已經被汗水溼了一小塊,形狀不太規則,像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墨畫。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剛纔在講臺上按下遙控器的手速一樣,精準得不需要思考。電腦包的袋子掛在右肩上,左手插在褲袋裏,姿態鬆弛得像一個剛下課,正準備去食堂喫飯的大學生。

剛纔的比賽對葉晨來說,確實算不得什麼大場面。在《玫瑰的世界》裏,他還沒進入馬青雲的團隊之前,就已經在國際建築設計獎項中屢獲大獎,成爲了國內最年輕的、還沒出校門就已經嶄露頭角的那一批人。

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金獅獎,他拿過,不是在觀衆席上看別人領獎,是站在那個全世界建築師的聚光燈下,接過那座沉甸甸的金色獅子,然後對着臺下那些白髮蒼蒼的老教授和業界泰鬥說“謝謝”的拿過。

國際建協的獎,他拿過;米國建築師協會的榮譽會士,他同樣也拿過。

不是這個行業的人,可能不會理解,米國建協(AIA)的榮譽會士(HON.FAIA)含金量極高,可以理解爲AIA授予非米籍建築師的最高榮譽之一,這代表着其獲獎者成就獲得了米國建築師最高級別的“國際認證”,是全球建築

領域極具分量的身份象徵。

這個頭銜面向全球非米籍建築師,每年僅十到十五人入選,國內也僅有少數的十餘位頂尖學者獲此殊榮。

所以你指望一個在威尼斯雙年展上都可以揮灑自如的建築設計大師,在這樣一個區域性競賽中怯場,本身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就像你讓一個在鳥巢開過演唱會的人去學校禮堂唱個歌,他會在乎音響好不好、燈光夠不夠炫、臺下坐着的是誰?不會,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唱好這首歌,僅此而已。

但這並不意味着葉晨不重視這次競賽,恰恰相反,他心裏很清楚,在“玫瑰的世界”裏拿過的那些獎項,在這個世界沒人知道,所以他必須重新證明自己。

不是爲了證明給別人看,是爲了給自己的職業生涯打下第一根樁,這根樁打得越深越穩,上面能蓋的樓就越高。

競賽的結果在評委打完分,統計完分數,簽字確認之後,就已經是定局了,只需要一個儀式來宣佈。

葉晨在臺上講完最後一頁PPT的時候,從評委們,那些微妙的努力剋制,但藏不住的表情變化裏,就已經看到了結局。

就好像大魔王張怡寧那樣,她只是和自己的對手握過手之後,就知道對方輸定了。這不是什麼自負,是一種經歷了無數次的驗證之後,像肌肉記憶一樣,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的判斷。

當主持人念出“一等獎,馬達思班建築師事務所,章安仁”的時候,報告廳裏的掌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熱烈。

這自然不會是因爲他的人緣好,而是那些坐在臺下的人也經過了漫長的半天時間,看了八個團隊的方案,每一個都有亮點,每一個都有缺陷,每一個都在某個方面讓人覺得“可惜了”。

然後在最後一個,他們看到了一個沒有“可惜”的方案。那個方案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增不減,像一首被反覆修改了無數遍,刪掉了所有多餘的字,最後只剩下最精簡、最有力量的那些詞的詩。

葉晨在臺上領獎的時候,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獲獎感言,就只說了簡單的四個字“謝謝各位”,然後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下了講臺。

主持人愣了一下,準備好的那句“請章先生分享一下你的獲獎感言”被卡在了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成了個既說不出也咽不下,一直堵在那裏讓人難受的東西。

臺下的掌聲沒有因爲葉晨的簡短髮言而減損分毫,反而變得更熱烈了。那種熱烈的來源不是因爲他拿了第一,而是因爲他拿完第一的方式。

上臺領獎,說謝謝,下臺,不拖沓,不煽情,不給任何人“我可以多說幾句,你們都得聽着”的壓迫感,他把這個獎當成了一件很正常的事,正常到不需要爲此多佔用任何人的時間。

頒獎結束之後,是合影環節,九支隊伍的領隊站成一排,舉着各自的名次牌,葉晨站在C位,舉着那個“1”字牌。

從報告廳出來的時候,他把獎盃隨手塞進了電腦包,拉鍊都沒完全拉好,露出一截透明亞克力葉子形狀的邊緣。

葉晨正準備朝着停車的方向走去時,一個人影從側面的樹蔭下走了出來,步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而篤定,像是在這裏等了一會兒了。

但他沒有任何等人的焦躁,站在那裏,像是那棵梧桐樹的另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屬於這個場景,不屬於任何人的闖入者。

來人的頭髮灰白,皮膚黝黑,雖然妝容還算是精緻,但絕對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總裁精緻白皙的形象。金絲眼鏡平衡了深膚色和淺髮色的對比,增加了他的儒雅與斯文氣質。

只見他主動上前一步,伸出了右手,開口道: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精言集團的葉謹言,章老師,我能有榮幸請你喫個飯嗎?”

葉晨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上個月他讓範金剛找自己,希望達成與朱鎖鎖的和解,並且想讓他出具一份諒解書的事情,這讓他的笑容變得有些玩味。

不過僅從他今天的表現可以看出,此刻的葉謹言,已經完全放下了他總裁的架子,沒有了他的全職祕書範金剛曾表現出的居高臨下,這讓葉晨不那麼牴觸了。

葉晨對葉謹言這個人,坦白的說,沒有太大的惡感。在原劇的劇情裏,除了他對朱鎖鎖的那股“舔狗”勁兒讓他覺得有些一言難盡之外,這個人身上確實挑不出其他毛病。

他算得上是個好老闆,對下屬的信任不是掛在嘴上的,是寫在合同裏的;也算得上是一個好商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但也不會爲了錢去做傷天害理的事。

至於他曾經遭遇過的那些背叛——唐欣和楊柯的出走,歸根到底,也不是對他的忠誠出了問題,而是對精言集團的經營理念產生了分歧。

那些人認爲,在房地產市場花團錦簇,錢多到撿都撿不完的時候,去推動什麼公益圖書館項目,簡直是腦子裏進了水,無利可圖的事情,爲什麼要去做?這不是一個商人該有的思維。

但是葉謹言不這麼想,他想的是錢是賺不完的,但有些事情現在不做,以後就沒機會做了。

眼界是葉謹言和那些人的區別,那些人看到的是眼前的“利”,而他看到的是退路。不是他個人的退路,而是精言集團的退路。

這幾年的商業地產泡沫已經漲到了讓人心驚肉跳的高度,漲得越高摔得越慘。

他做的那個公益圖書館也不全是爲了什麼理想主義的情懷,是爲了在泡沫被刺破的那一天,精言集團還有一個拿得出手的,不會被債務和爛尾樓拖垮的,乾乾淨淨的,能爲這個城市留下點什麼的東西。

兩人握了握手,然後鬆開,葉晨的嘴角彎起一個不大但很自然的弧度,開口道:

“好啊,你在前面引路吧,我開車跟在後面。”

從同濟大學離開後,葉謹言帶着葉晨來到了一傢俬家菜館,藏在一條梧桐深處的老馬路裏,沒有招牌,沒有燈箱,連門牌號都被爬山虎遮去了大半。

門口的石階上長着一層薄薄的青苔,不是那種沒人打理的荒蕪,而是一種被刻意保留的,屬於時間的、溼潤的、深綠色的絨毯。

門是一扇老舊的木門,漆面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佈滿了細密裂紋的木紋,門環是銅的,銅面上有一層暗綠色的氧化層,摸上去粗糙而冰涼,像一塊剛剛從溪水裏撈出來的,被流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石頭。

範金剛走在最前面,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了沉悶的,低沉的吱呀聲,像某種古老的樂器,在演奏前的試音。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地面是深色的實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咯吱聲,像是在告訴你這棟樓有年頭了,有記憶了,有靈魂了,你踩在它身上,它就會有反應。

走廊的牆壁上掛着幾幅水墨畫,畫的是山水筆墨,淡到像是畫家在紙上輕輕呵了一口氣,然後用指腹隨意抹了幾下,留下的痕跡。

沒有落款,沒有印章,沒有告訴你這是誰畫的,掛在牆上的時間和被誰掛上去的過程本身,已經比畫家的簽名更重要了。

走廊的盡頭是一道圓形的拱門,拱門的兩側是兩棵養在缸裏的竹子,竹子的葉片翠綠得不像在室內,像是剛從雨後的竹林裏砍下來的,還帶着水珠。

葉謹言和這裏的老闆是老熟人了,因爲像這樣檔次的私家菜館,不是隨來隨喫的大食堂,你想來喫得提前預約,有的是提前幾天,有的是提前半年,因爲食材是按照預訂量當天採購的,多一個人都不夠喫。

但這裏的老闆在電話那頭聽到是葉謹言要來,只是沉默了兩秒,回了一句“我來安排”,就把這件事定了下來。

包間不大,剛好夠四個人坐,多一個都會覺得擠。裏面的陳設是老派的,紅木的圓桌,紅木的椅子,椅背上,刻着鏤空的蝙蝠圖案,寓意“福到了”。

牆角的架子上放着一隻青花瓷瓶,瓶身上畫的是松鶴延年,釉面的光澤在燈光的映照下,溫潤得像嬰兒的皮膚。

葉晨被安排在葉謹言的右手邊,範金剛坐在葉謹言的左手邊,三個人圍着一張圓桌,彼此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對方的表情,又不至於近到讓人覺得不自在。

點菜的時候,葉謹言把菜單遞給葉晨,說道:

“章老師,你看看喜歡喫什麼?”

菜單是手寫的,用毛筆抄在宣紙上,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個菜名的旁邊都用小字標註了食材和烹飪方式。

葉晨只是掃了一眼,沒有點菜,而是把菜單推了回去,說了一句:

“葉總,你點吧,我沒什麼忌口。”

這不是在客套,而是葉晨真的不在意喫什麼。他和葉謹言坐在這裏,不是爲了喫,而是爲了談話。

喫什麼?在哪喫?誰買單?這些問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喫的過程中,那些被精心安排在不經意間被提起的話題,會不會掉在地上,能不能被對方接住。

點菜的間隙,有泛金剛這個活躍氣氛的大祕在,自然是冷不了場。他先是問了葉晨比賽的狀況:

“章老師,你今天那個方案,我雖然不太懂設計,但是聽得我都想在那條路上走一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真誠得不像在拍馬屁,因爲他確實是想走一走,不是被葉晨的演講技巧打動的,而是被那個空間本身打動的。

葉晨在回答範金剛的問題時,既不敷衍,也不賣弄,用最直白的語言翻譯了最專業的設計概念:

“那條路不是一個項目,是一段旅程。就好比面前的這個杯子,你拿起來喝水,喝完放下你是你杯子是杯子,你和杯子之間沒有關係。

但那條路不一樣,你走上去,你就是路的一部分,路也是你的一部分,你們在互相塑造。”

菜一道一道的被擺上了桌,本幫菜的典型面目,濃油赤醬,甜鹹適口,每一道菜都像是被時光打磨過的琥珀,泛着溫潤的、厚重的讓人挪不開視線的光澤。

紅燒肉的糖色掛得漂亮,每一塊肉都裹着一層琥珀色的亮晶晶的醬汁,肥肉的部分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輕輕一碰就會微微顫動;

蔥油拌麪的蔥油是現熬的蔥段,炸的焦黑,香氣濃郁到在包廂門口就能聞到;

蟹粉豆腐的蟹黃是現拆的,不是罐頭的,也不是冷凍的,而是今天早上從陽澄湖運來的活蟹蒸熟後一隻一隻拆出來的,金黃色的蟹油在白色的瓷碗中浮着厚厚一層,像深秋鋪滿落葉的湖面。

葉謹言沒有在飯桌上談公事的習慣,或者說他今天不是在談,而是在聊,他的語氣像是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閒聊。

“章老師,你之前在建大教書,教的是什麼課?”

“教設計基礎,大一新生剛進校門,什麼都不懂,得從最基本的線條、陰影,比例開始教起。”

“那是不是很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你又得教他們技能,又得給他們建立信心,還得注意不能讓他們太驕傲。”

“累,但很有意思。你看着一個人從畫不直一條線,到能畫出讓老師看了都覺得驚喜的方案,那種成就感是其他任何工作都給不了的。”

葉晨光回答的時候,語氣裏沒有那種“我好偉大”“我在從事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的自我感動,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自己親身經歷過,親眼見證過,親口說出來的時候不需要任何修飾,就已經足夠有力的事實。

葉謹言端着茶杯,杯沿貼在嘴脣上,沒有喝,也沒有放下。他透過杯沿上方那層薄薄的嫋嫋的熱氣,看着面前這個年輕人那雙眼睛裏的光。

他在探究,在一點一點地,像考古學家用小刷子清理出土文物表面的泥土一樣,耐心地、細緻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地,清理着葉晨身上的每一層包裹。

接下來,葉謹言又問了葉晨對當前房地產市場的看法,問了他對城市更新的理解,問他最喜歡的建築師是誰,爲什麼喜歡,問他除了設計之外還有什麼愛好,問他最近在讀什麼書,問他上一個假期去了哪裏。

這些問題看似隨意,甚至毫無章法,實際上每一個都在試探葉晨的某一個特定維度:有沒有大局觀,有沒有歷史視野,有沒有偶像,會不會盲從,有沒有除了工作之外的精神寄託,有沒有在持續地更新自己的知識庫,有沒有

在賺錢之外的生活趣味。

這些問題像一個網,網狀結構看着鬆散,但每一根繩子的末端都系在葉謹言手裏,輕輕一拉,整張網就會收緊,把你在裏面,你是圓是扁,是方是正,一網就知道。

葉晨的回答讓葉謹言大喫一驚。

不是因爲他回答得有多好,不是因爲他用了多華麗的辭藻、多高深的理論,多讓人聽不懂的專業術語,而是因爲他回答問題時的那種狀態——鬆弛的,不緊不慢的,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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