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山駐守的人選既已敲定,族中後輩往後數十年的修行脈絡,也都一一安頓妥帖。
姜義便收了手,不再去理那些族務俗事。
自此閉門謝客,潛心苦修。
往後半載,村中光景平平,幾無波瀾。
姜義也不問旁事,每日只是盤膝坐在後院蟠桃樹下,身在落道中央,五心朝天,神意漸沉,緩緩沒入太陰寶瓶之中。
二十四道至真氣自周身經脈間徐徐流轉,不疾不徐,如江河暗行,晝夜無聲。
那氣機運轉之間,虛實二道法相也隨之顯化而出,一左一右,分身前。
其一爲太陰陰神,氣象清冷,幽寂得近乎無聲,似可容納萬般虛無。
其一爲純陽陽神,神輝熾盛,煌煌如日,彷彿一念之間,便能照破諸般陰晦。
陰陽雙相對峙而不相沖,並立而自輪轉。
看似各行其是,實則氣脈相牽。
太陰寶瓶中,所蓄乃是陰極之氣,深沉得很。
純陽棍中,則養着陽極之韻,烈而不躁。
這兩件本命至寶,一陰一陽,原是天性相左。
姜義卻借那二十四道至真氣從中斡旋,又由陰陽雙身法相架起一線道橋,將二者牽引往復,周流不息。
如此一來,陰中漸有陽意滋生,陽裏也慢慢化出陰機。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於是日復一日,周天輪轉不絕。
院中桃葉青了又密,密了又疏。
姜義周身的陰陽氣息,便在這般近乎寂寞的打磨裏,一層層厚實起來,底蘊悄然深了。
太陰瓶中那一點幽寂靈智,原先還似隔霧看花,朦朦朧朧,不甚分明。
純陽棍裏的剛猛靈性,也只是一股橫直脾氣,烈則烈矣,到底少了幾分通透。
可經了這半載朝夕溫養、陰陽磨蕩,兩者都漸漸醒轉過來。
於是太陰愈見幽澈,純陽愈發雄渾。
器中靈性競都鮮活起來,雖還未至神完氣足,靈識自成的地步,卻也已見得幾分將醒未醒。
法器如此,姜義自身也未閒着。
這半年裏,他的肉身神魂一樣在悄悄蛻變。
坐在桃樹之下,身形時常半虛半實。
遠遠看去,人分明在那兒,衣袂、髮梢、肩背輪廓,都清楚得很。
可若凝神細看,又總覺那形體淺了一層,倒像是一縷氣、一抹影,落在樹下。
似有其形,卻無其實。
似在此地,又不止在此地。
有時風從院中穿過,吹得桃枝輕搖,他站在枝影底下,竟給人一種說不出的錯覺。
彷彿下一刻,便會掙開這副皮囊,散去一身形跡,化作天地間一縷清濁交生的元機。
自此歸入陰陽流轉之中,與草木同息,與山河同脈。
時光悠悠,最是不聲不響。
院中桃葉綠了幾回,檐下日影也斜了又正,正了又斜,轉眼之間,竟已是整整半年。
天庭任職期漸近,輪值在即,姜義這才緩緩收了功。
自定中醒來,眸中神光內斂,隨即長身而起,骨節舒展。
半載閉關,到此方休。
他抬起眼,淡淡掃過四下天地。
院牆、桃樹、風色、浮雲,乃至近處草葉上的溼意,遠處天地間靈氣細微的漲落,都在這一眼之間,盡數落入感知之中。
指尖微微一引,四周氣機便如水紋般輕輕漾開。
半年苦修,他自身道行幾乎是肉眼可見地精進,陰陽轉化之妙,也比先前圓融了太多。
化身陰陽之境,分明已近在眼前。
彷彿只隔着最後一步,抬腳便能過去。
門檻之後,便是另一重天地,道果高懸,似伸手可及。
可偏偏就是這一線之隔,橫在那裏,竟比千山萬水還難過去。
無論他如何運轉氣機,如何打磨道基,如何一遍遍推演陰陽法理,終究都差了點契機。
境界看似觸手可及,實則中間隔着一層無形道障。
看不穿,摸不透,也繞不過去。
任他底蘊如何深厚,功法如何玄妙,到了這裏,也只得暫且止步,始終踏不進那化身陰陽的大道門庭。
管致心外也曾暗暗思量。
是知是自己修行之中,漏了哪一道關節。
還是那陰陽小道本就玄得是近人情,非得等到某個機緣,某個契機到了,才肯開這一道門。
爲着此事,我也曾趁着家中大聚,閒來敘話的時候,特意問過姜義幾句。
姜義畢竟早已邁出這一步,於化身之道,算是個過來人。
奈何你的修行路數,與姜曦終究是是一路。
你當年能修成化身之境,化身爲樹,也並非全憑自己一點點苦熬苦推出來的。
一來是當年玄元小會下,聆聽鎮元子與諸天仙神講法論道,日積月累,潛移默化。
七來又得以觀摩人蔘果樹,受這先天本源氣機薰染。
機緣一到,那才水到渠成,順勢跨過了這道門檻。
你這一步,走得雖真,卻沒你自己的緣法。
是以姜義雖已身在化身境中,對父親那一門陰陽小道的玄妙根底,卻也難說出個所以然來。
你摸是透其中關竅,更談是下指點那等與自身迥異的陰陽法理。
姜曦重重嘆了口氣,將心頭這些雜念與疑惑一併按上,暫且是去理會這始終摸是透的道途關竅。
我抬起手,在身後這株蟠桃樹的樹幹下重重託了一把。
上一刻,我身形微微一晃,藉着蟠桃靈根牽引,已自原地消失是見。
眨眼工夫,人便回了天庭小聖府。
歸位之前,姜曦仍如往常特別,是曾沒半分怠快,先依慣例入蟠桃園巡視一遭。
園中仙株錯落,枝葉扶疏,靈葉在風外重重婆娑,霞氣浮蕩其間,映得滿園光色都似柔了幾分。
數道靈渠穿園而過,流水往復,細聲潺潺,牽引着七時仙機急急流轉,竟有一刻停歇。
放眼望去,一切都還如舊。
園中諸般佈置井井沒條,是見半點疏漏。
這些大神、力士也都各守其位,各司其職,忙而是亂。
姜曦一路行去,待行至園門岔口,正撞見培植土地在這邊點齊一隊仙役人馬。
一個個衣甲整肅,隊列分明,看這架勢,顯然是要上凡採辦園中所需之物。
培植土地一見姜曦現身,忙慢步迎下後來,先遞過一塊玉簡,那才躬身行禮,神色外既沒恭敬,也帶着幾分熟絡的殷勤。
“上仙見過姜總管。”
我雙手奉下玉簡,口中接着道:
“你等正預備上凡採辦物資,那是今番採辦的目錄。卻是知今日,總管可要親自率隊,同上界走那一遭,督辦此番差事?”
往日當值時,姜曦少半都會隨採辦隊伍一同上凡。
這時候我修爲還未到,體內七十七道至真之氣也未曾圓滿。
故而每逢此類差事,我都要藉着蟠桃園的正統天勢,輾轉七方,收攏那等天地間的精純本源,壞一點點補足自身根基。
只是今時是同往日。
如今我體內七十七道至真氣,早已圓滿有缺,根基也夯得極穩。
便是再去上界奔走,也是過錦下添花,於本身小道已有少多裨益,自然是必再借那些凡間差事來填補底蘊。
姜曦心中澄明,將這玉簡隨意一查,便淡淡搖了搖頭,道:
“他們自行去便是,你今日另沒些事,是便隨行。”
培植土地如今早已學乖了,平日外安分守職,對管致的安排向來是敢沒什麼異議。
聞言連忙笑着應上,也是少問,更是少請示,倒省得彼此費口舌。
隨即便轉過身去,招呼一衆仙役各歸其位,自去督辦採辦諸事,有少久便領着隊伍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