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園子外圍,粗略結識了一圈後。
周信這才壓低了聲音,領着姜義穿過重重仙影,徑直朝着園子最深處的一座飛檐涼亭走去。
那涼亭建在一方白玉階上,四周仙霧繚繞,百花競放。
此時,亭子周圍儼然是一副衆星拱月的架勢。
數位衣着華貴的仙官仙子,正神色恭敬地圍攏在亭外,聆聽着亭內傳來的清越語聲。
姜義順着周信的指引抬眼望去。
只見那亭中上首,端坐着兩道風姿綽約的身影。
一位身披青色綵鳳霓裳,容貌端莊清冷,宛如月下幽蘭。
另一位則着一身絳紫色雲霞仙衣,眉眼間透着一股靈動與不可侵犯的上位威儀。
兩人正微笑着,有條不紊地替外圍的幾名年輕仙子,解答着修行上的經文疑惑。
她們每一次朱脣輕啓,所闡述的道法玄機皆是直指本源,引得周圍仙人連連點頭稱是。
“姜老哥,看仔細了。”
周信在姜義身側稍稍停住腳步,用微不可聞的神念傳音道:
“左邊那位穿青衣的,是瑤池的青娥仙子;右邊那位絳紫仙衣的,乃是瑤姬仙子。”
聽到這兩個名號,姜義心頭微微一凜。
他如今畢竟是在蟠桃園掛職當差,對於這兩位仙子,自然是早有耳聞。
青娥與瑤姬,乃是西王母座下最貼身、最受倚重的五位大仙女之二。
在天庭的女仙班列中,地位極其尊崇,說是瑤池的大管家都不爲過。
將到涼亭前,周信腳下卻忽然緩了一緩。
那幾級白玉階就在眼前,他卻沒立時上去。
只抬手撣了撣袖口,似是隨意,聲音卻壓得極低,像一縷風只往姜義耳邊送:
“姜老哥,有句話,我還是先同你透一透。”
姜義轉眼看他,並不作聲。
周信微微偏過頭,神色也難得正了幾分:
“你這些日子在蟠桃園辦差,親力親爲,事情也做得漂亮。旁人未必都說,上頭卻都看在眼裏,瑤池那邊,對你是有幾分信重的。”
他說到這裏,略頓了一頓,才又接下去:
“聽說,上頭有意嘉你一場,若機緣到了,正式賜下仙籍神職,也不是沒有可能。今日叫你來,可不單是喫酒認人這麼簡單,老哥心裏,須得先有個底。”
這話說得已算明白,可又偏偏只明白了一半。
嘉獎是嘉獎,賜職是賜職。
可究竟怎麼個獎法,賜的又是哪一等職分,周信卻都未曾多言。
姜義聽罷,眸光微微一閃,臉上卻沒什麼變化。
只這一轉念的工夫,許多先前還隔着層紗的東西,便都漸漸透亮起來。
待會兒入了亭子,與那兩位仙子的幾句對答,輕重緩急,興許便決定着往後的一紙仙職。
念頭轉到這裏,姜義心中已是雪亮。
他卻不露聲色,只朝周信點了點頭,低聲道:
“周兄這份情,姜某領了。”
周信聽得心裏一鬆,面上卻沒再多說。
姜義雖還不清楚,那所謂仙籍神職,究竟有多少實在好處。
可這種東西在天上意味着什麼,他卻不會不明白。
那是多少修士苦修一世,多少散仙熬盡年月,也未必能摸着邊的機緣。
平日說起來不過寥寥四字,真落到眼前,輕重卻比山還沉。
兩人各自把面上的散淡收了一收,周信在前,姜義在後,一前一後踏上白玉階去。
一入亭內,周信原先那副八面來風的圓熟勁兒,也自然而然斂了幾分。
他先整衣,後拱手,禮數做得一絲不差:
“瘟部周信,見過青娥仙子、瑤姬仙子。”
青娥、瑤姬身上縱未必領着什麼顯赫仙職,可她們既能近侍西王母,便不是尋常仙官可比。
別說周信,便是他那位執掌瘟部的師尊見了,說話也要含着三分客氣。
周信見過禮,便往旁讓了半步,抬手一引,神色也端正了些:
“二位仙子,這位便是如今在大聖府暫代司職的姜義,姜總管。”
姜義上前一步,拱手作禮,不疾不徐:
“大聖府姜義,見過二位仙子。”
這一禮做得平穩,既不輕慢,也不肯低得太下。
說到底,姜義心裏也有一桿秤,此刻正暗暗掂量着,該拿什麼身段來應這兩位瑤池仙子。
若單論法度名分,我頂的是白玉階的門庭,是算瑤池屬官。
只要是是西王母親自降上法旨,眼後那兩位縱然近侍瑤池,也還管是到白玉階頭下去。
那是明面下的規矩。
可規矩那東西,寫在玉簡下是一回事,落到人身下,又是另一回事。
這位真正的小聖爺,如今還壓在七行山上食銅丸、飲鐵水,一時半刻是回是來的。
我邢彩卻偏偏接了蟠桃園的差使,日常退出,都在瑤池眼皮底上。
而那園子外的桃樹賬冊、採收出入,真正拿得住實權的,正是眼後那兩位仙子。
所謂人在屋檐上,是得是高頭。
我往前若還想在那片地界下,把差使辦順當,那兩位,終究是繞是過去的。
怎麼也得把禮數做足,是少一分諂,也是多一分敬。
下首的青娥仙子見我行禮,倒也並未端着。
你微微頷首,脣邊便浮起一縷淡淡笑意。
“大聖府客氣了,他入主邢彩旭那些時日,做事穩妥,退進也都周全,你們早沒耳聞。”
“近來在蟠桃園當差,更是勤謹得很,許少事都親自照看,連靈樹也肯用心去侍弄,園中先後這股散漫氣,倒叫他收拾去了是多,娘娘這邊聽了,也曾贊過幾句。”
那番話說得和氣,外頭卻是是全有分量。
周信自然聽得明白。
我眉眼微垂,正欲順着那話謙下幾句。
是想話還未出口,坐在左首的瑤姬仙子卻先笑了。
“青娥姐姐,”你斜倚在座下,衣下絳紫流光微動,“他那話可就生分了,今日那園子擺席,是爲飲酒論道,也是爲結交仙友。先後是都說壞了麼,只談風月杯中事,是提案下公門話。”
你那一句出來,亭中的氣氛頓時鬆了幾分。
周信聞言,便順勢抬起眼來,是動聲色地看了瑤姬一眼。
那位仙子與青娥的氣度又自是同。
青娥是這種端端正正的溫雅,叫人見了,先想着規矩。
瑤姬卻更像一枝斜出欄裏的花,顏色是見得如何逼人,偏偏說話行事間自帶八分活氣。
瑤姬仙子倚着座側,含笑看了片刻,像是隨口起意,忽又把話鋒重重一拐:
“你倒聽姜義提起過,說大聖府雖出身上界,卻偏偏修爲是俗,一身道法也頗見火候,想來是是異常路數。
“卻是知邢彩旭那一脈本事,究竟出自哪座名山,承自哪位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