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的,是南詔邊境,佛門聯軍與南疆玄門對峙的最前線。
他要將這把由他親手點燃的、燒向佛門的熊熊魔火,再添上一把柴,甚至......嘗試將它,引向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南疆玄門之地。
厲無咎的身影融入萬毒沼澤的陰影,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見。
他給出的訊息“千葉佛國”與“南詔邊境看戲”,一實一虛,真假難辨。
這是天魔宗慣用的伎倆,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意在攪亂佛門視線,爲自己下一步的行動爭取更多空間和機會。
然而,他並未料到,或者說並未完全在意,這則看似尋常的“誤導”與“調侃”,在玄真君眼中,卻蘊含着截然不同的意味,並引發了截然不同的連鎖反應。
青雲觀,後山禁地。
玄金真君收到了厲無咎的回覆。
“千葉佛國?”
“南詔邊境看戲?”
他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一股冰冷的、帶着殺意的劍意,在他周身一閃而逝,又迅速收斂,歸於沉寂。
“好一個·無相魔君',好一個‘看場好戲'。”
玄金真君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帶着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他瞬間就明白了厲無咎的潛臺詞。
“千葉佛國”很可能是個幌子,甚至可能是個陷阱。
厲無咎真正的目標,是南詔邊境,是佛門聯軍與南疆玄門對峙的最前線!
他想把水徹底攪渾,甚至不惜主動將戰火引向青雲觀所在的區域!
這已經超出了“吸引注意力”的範疇,這是在玩火自焚,甚至可能拉着整個南疆玄門陪葬!
玄真君不在乎厲無咎的死活,甚至某種程度上,厲無咎的瘋狂行事,確實爲青雲觀吸引了大量火力。
但厲無咎這種不顧後果,試圖將禍水東引的行爲,觸及了玄金真君的底線。
他需要的是厲無咎在佛門腹地製造麻煩,吸引佛門高端戰力,爲青雲觀爭取發展時間。
而不是讓這個瘋子跑到自家門口來“看戲”,把“勾結魔道”的嫌疑變成“通敵鐵證”,把潛在的威脅變成滅頂之災。
“看來,夜無痕派來的這條瘋狗,不僅咬人,還想着反咬主人一口?”
玄金真君冷笑,“或者說,這本就是夜無痕的授意?”
“一方面吸引佛門注意力,另一方面試探我,甚至......借佛門之手,削弱我這個盟友?”
無論出於何種目的,厲無咎的意圖已經很明顯。
他要來南詔邊境,而且很可能不懷好意。
“既然你想來看戲,那我就給你準備一場好戲”。
玄金真君眼中厲芒閃爍。
他絕不允許厲無咎將禍水引到青雲觀頭上。
但直接出手阻止厲無咎,不僅暴露自身,也可能破壞與夜無痕脆弱的“合作”關係。
必須用更巧妙,或者說,更符合“玄金真君”這個身份立場和利益的方式。
“佛門聯軍......明心禪師坐鎮......慧岸正在趕來......厲無咎隱匿行蹤,意圖潛入邊境,製造混亂,嫁禍玄門………………”
無數念頭在玄金真君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逐漸成型。
他要“幫”佛門一把,主動“揭露”厲無咎的陰謀和蹤跡!
但不是以玄金真君的身份,而是以另一種方式。
玄金真君心念電轉,一個借力打力、禍水他引的計劃迅速成型。
他不再猶豫,立刻通過與本尊之間那玄妙無比的心神聯繫,將南疆當前局勢,厲無咎的瘋狂意圖,以及自己初步的應對設想,盡數傳遞迴了遠在“神霄道宗”本尊閉關之處的李雲景。
神霄道宗,七星峯,棲梧山莊。
紫電如龍,雷澤浩渺,中央一座古樸的紫玉道臺之上,李雲景緩緩睜開雙眼。
剎那間,閉關密室內萬千雷光似乎都爲之一定,一股浩瀚、威嚴、彷彿與天道相合的氣息瀰漫開來,卻又瞬息收斂,返璞歸真。
“厲無咎......果然是不安分的棋子。”
李雲景低聲自語,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玄金化身傳來的信息在他心湖中流過,如同觀鏡照影,纖毫畢現。
他並不意外厲無咎的“出格”行爲。
“天魔宗”之人,尤其是“無相魔君”這等兇名在外的存在,本就是難以馴服的野獸。
夜無痕派他來,既是要攪亂佛門,也未嘗沒有試探,甚至是利用佛門之手消耗他這個“盟友”的意圖。
只是厲無咎做得太過,或者說,太急於表現,反而暴露了其試圖將南疆徹底拉下水的險惡用心。
“想將禍水引到青雲觀?”
李雲景喃喃自語,“想法不錯,可惜,選錯了對象。”
玄金化身的計劃,主動引導佛門發現厲無咎蹤跡,並坐實其潛入南詔邊境的意圖,從而將佛門的怒火和追捕重點暫時鎖定在厲無咎身上,爲青雲觀爭取時間,同時撇清與厲無咎的“直接”關聯是當前局面下相對穩妥的應對。
但這還不夠被動,不夠“自然”。
李雲景需要的,不僅僅是讓厲無咎吸引火力,更要讓佛門的視線,從“青雲觀可能勾結魔道”這個相對模糊的懷疑,轉移到更具體、更“可信”,同時也更能攪亂佛門內部的目標上去。
他要下一盤更大的棋,讓這場由厲無咎點燃的、燒向佛門的火,燒得更旺,更亂,最好能燒到佛門自己身上,讓佛門內部也產生裂痕,無限期推遲,甚至轉移對青雲觀和南疆玄門的直接軍事打擊。
“厲無咎是明火,還需一道暗流,方能水火相濟,讓這佛國......真正‘熱鬧’起來。”
李雲景眼中深邃的光芒流轉,彷彿倒映着命運長河。
他想到了一個人,一枚被遺忘許久,但或許正當時宜的棋子。
當年他曾在東海之濱,遭遇過一個心術不正,手段殘忍的散修。
那散脩名爲“邪無義”,出身微末,卻天資聰穎,尤擅僞裝、挑撥、借勢,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在東海闖下很大的惡名。
因其作惡多端,且試圖暗算李雲景,被李雲景出手擒下。
彼時李雲景修爲已高,眼界開闊,見此人心性雖邪,但能力極強,便未下殺手,而是在其神魂中種下了一道隱祕的“紫霄神雷禁制”,讓其潛入魔道,以待後用。
當年只是隨手佈下一子,並未太過在意,之後數百年間,也只是通過禁制隱約感知其活着,且修爲在緩慢增長,似乎真的在魔道站穩了腳跟,便不再關注。
如今看來,這枚閒棋,或許到了該動一動的時候了。
“邪無義......”
李雲景閉上雙目,直接以本尊那近乎與天地相合的浩瀚神念爲引,默默運轉“溯因尋果牽機引”。
此法並非用於推演未來天機(那涉及因果太重,易遭反噬),而是側重於追溯既定之“因”(邪無義身上的禁制),牽引、探查與其相關的近期“果”(其當前狀態、位置、關聯事件等),消耗相對較小,也更爲隱蔽。
密室之內,紫雷隱去,李雲景周身浮現出淡淡的,彷彿由無數細微因果之線交織而成的朦朧清光。
他的神念,沿着當年種在邪無義神魂深處的那一縷獨一無二的“紫霄神雷”禁制印記,逆溯因果,穿透無盡虛空與重重阻隔,向着冥冥中感應到的方向探去……………
片刻之後,李雲景睜眼,清光散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些許意外。
“竟然......混到了‘白骨魔宗?”
李雲景眉頭微挑。
他當年只是讓邪無義潛入魔道,並未指定宗門。
沒想到此子數百年間,不僅成功潛入魔道,還從底層一路爬到了“白骨魔宗”這等在魔道中也算頂級,以煉屍御鬼,行事詭譎狠辣聞名的宗門,並且似乎地位不低,已有元嬰四重天修爲,稱號“蝕骨老魔”?
更重要的是,通過天機術的模糊感應,李雲景“看到”了邪無義近期的一些“因果片段”:
一片瀰漫着腐朽與死氣的灰暗山脈,邪無義正身處一座以白骨壘砌的洞府中,似乎在與幾名氣息陰森的魔修商議着什麼,其面容依舊帶着幾分當年的邪惡,但眼神深處卻沉澱着更爲深沉、更爲隱晦的怨毒與野心……………
一絲極其微弱的、與“佛光”相關的因果線,從邪無義身上延伸出去,指向遙遠的西方......似乎是某種針對佛門修士或寺廟的、正在進行或即將進行的陰謀策劃……………
其神魂中的“紫霄神雷禁制”依舊穩固,但被一層精純的白骨魔力層層包裹、僞裝,若非李雲景親自以祕法探查,尋常化神修士也難以察覺。
“白骨魔宗......針對佛門的陰謀......元四重天,行事詭譎,善於僞裝挑撥……………”
李雲景手指輕輕敲擊着紫玉道臺,臉上露出一絲莫測的笑意,“很好,比本座預想的還要‘合適’。”
“看來夜無痕沒有閒着,竟然還聯絡了其他魔門,看來他的野心不小啊!”
邪無義這種人,有能力,有野心,更關鍵的是,他身處魔道,行事風格陰險,更善於隱藏和利用矛盾。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禁制,確保了在關鍵時刻,李雲景能對他施加一定程度的影響甚至控制,而不必像對待厲無咎那樣完全依靠利益和局勢的博弈。
“厲無咎是明火,燒得佛門焦頭爛額,但也讓佛門同仇敵愾,目標明確。”
李雲景心中計定,“那就需要邪無義這把‘毒匕’,從內部,從陰暗處,給佛門來一下。”
“不必是毀滅性的打擊,但要足夠陰毒,足夠能挑動佛門內部本就存在的矛盾,讓猜忌和混亂,在佛門自己人中蔓延。”
“比如......嫁禍?”
“挑撥離間?”
“或者,製造幾起足以引發佛門不同派系之間激烈衝突的‘意外'?”
李雲景不再遲疑,他分出一縷極其精純、蘊含着“紫霄神雷”本源氣息和明確指令的神念,沿着“溯因尋果牽機引”建立起的微弱因果聯繫,跨越無盡空間,悄無聲息地傳遞向邪無義神魂深處的禁制印記。
這縷神念並非強制命令,更像是一道“啓示”或“誘導”,以禁製爲媒介,在邪無義心神中種下一個“念頭”,一個符合其自身利益、能發泄其對佛門仇恨,同時又能最大限度攪亂佛門,且看似是他自己“靈光一現”想出來的“絕妙主
意”:
“佛門如今注意力皆被天魔宗厲無咎所吸引,南疆邊境、黑水國等地守衛森嚴,然其內部,尤其是一些傳承古老、派系林立的寺廟之間,暗藏齟齬......何不趁此良機,僞裝身份,潛入佛光大陸腹地,尋機挑動其內部爭端?”
“若能設法讓‘菩提禪院’與‘小須彌山天龍禪院’因某件‘魔寶’或某起(慘案’而互相猜忌、對立,乃至衝突......豈不快哉?”
“既能報復佛門,亦可亂中取利,壯大己身。”
“切記,行事需隱祕,嫁禍需巧妙,可借‘天魔宗’或‘南疆玄門’之名行事,亦可僞造痕跡,引其互鬥.......”
神念傳遞完畢,李雲景收回了感應。
他知道,以邪無義的心性、能力和對佛門的潛在恨意,在得到這樣一個“靈感”後,有很大概率會付諸行動。
而且,他會做得比李雲景想象的更陰險,更巧妙。
“去吧,邪無義,不,蝕骨老魔。”
李雲景重新閉上雙目,洞天內雷光再起,“讓本座看看,你這枚埋了數百年的棋子,能在這佛光大陸的棋局上,掀起怎樣的風浪。”
“與厲無咎一明一暗,想必能讓了空、明心、慧岸他們......更加頭疼。”
做完這一切,李雲景又通過心神聯繫,對南疆的玄金化身傳遞了新的指示:
“厲無咎之事,按你計劃進行,引導佛門注意即可,不必過分介入,更不必與厲無咎直接衝突。
“厲無咎這枚棋子已然瘋狂,可用而不可信,必要時可棄。”
“邪無義(白骨魔宗蝕骨老魔)已被喚醒,他將從另一側給佛門製造麻煩。”
“你之任務,依舊是坐鎮青雲觀,護持宋梓峯與滄瀾,整合南疆玄門,靜觀其變,積蓄力量。”
“佛門之亂,方爲我等之機。”
“切記,穩坐釣魚臺,看風起雲湧。”
收到本尊的指示,玄金真君心中大定。
本尊不僅認可了他的應對,還啓動了邪無義這枚暗棋,這意味着局勢將更加複雜,對佛門的牽扯也將更大,青雲觀面臨的壓力會進一步減輕。
“厲無咎,你想來南詔看戲?”
“佛門想借你之事打壓玄門?”
“本尊已佈下更多棋子,這潭水,只會越來越渾。”
玄真君眼中閃過一絲冷芒,隨即收斂,重新歸於古井無波的狀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依舊坐鎮青雲觀後山,神念卻遙遙鎖定着南詔邊境的方向,靜待着自己導演的,藉助佛門之手“發現”厲無咎蹤跡的那場“好戲”上演。
而遠在東海某處隱祕海域,一座被重重陰煞死氣籠罩的白骨島嶼深處,洞府之中。
正在與幾名心腹商議如何搶奪一處新發現陰脈的“蝕骨老魔”邪無義,忽然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紫色雷光,隨即恢復正常。
他皺了皺眉,停下話語,似乎陷入了沉思。
“太上長老,您怎麼了?”
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問道。
邪無義(蝕骨老魔)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與往日不同的,更加幽深難測的光芒,他擺了擺手,示意心腹們稍等。
方纔那一瞬間,他腦海中彷彿靈光乍現,一個極其大膽、陰險,卻又似乎能極大滿足他內心某種扭曲慾望的計劃雛形,憑空浮現出來。
針對佛門……………挑起內鬥......嫁禍他人......亂中取利......
這個念頭是如此清晰,如此具有誘惑力,彷彿就是他苦思冥想多年才得來的“妙計”。
是了!
一定是本座對佛門的恨意與日俱增,天道感應,才降下這般靈感!
邪無義心中一定,將這個突如其來的“妙計”歸結於自己的“天才”和“天道眷顧”。
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與殘忍的光芒,看向幾名心腹,壓低聲音,用一種充滿蠱惑力的語調說道:“方纔所議之事暫且放下。”
“本座忽得一計,或可讓我‘白骨魔宗’聲威大震......”
東海那座被陰煞死氣籠罩的白骨島嶼,只是“蝕骨老魔”邪無義在東海的一處祕密別府,用於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私務和偶爾的避風頭。
他真正的根基,在遙遠的、與“佛光大陸”隔海相望,以環境惡劣、百族混雜、魔道勢力盤根錯節而聞名的“蠻荒大陸”。
在“靈光一閃”得到那個針對佛門,挑動內鬥的“絕妙主意”後,邪無義沒有任何耽擱。
他深知此計若成,不僅能讓他在“白骨魔宗”內地位更上一層樓,更能宣泄他對佛門的恨意,甚至可能爲他在即將到來的魔道聯合行動中,爭取到更大的話語權和利益。
他以最快速度處理了島嶼上的事務,留下幾名心腹看守,自己則駕馭起一件慘白色的骨法器,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白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東海,向着蠻荒大陸的方向疾馳而去。
十數日之後,邪無義穿過茫茫海域,進入了蠻荒大陸的地界。
與佛光大陸的佛光普照,秩序井然不同,蠻荒大陸的天空似乎常年籠罩着一層灰濛濛的煞氣,大地呈現出一種暗紅與鐵灰交織的顏色,靈氣駁雜混亂,其中混雜着濃郁的妖魔之氣、地煞之氣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負面能
量。
山川地貌也顯得更加奇詭險峻,毒瘴沼澤、白骨荒原、火山熔巖帶隨處可見。
白骨魔宗的山門,便位於蠻荒大陸南部一處名爲“萬骨窟”的巨大地下裂谷深處。
裂谷上方終年籠罩着能侵蝕神魂的“銷魂蝕骨瘴”,裂谷之下,則是無數巨大的天然或人工開鑿的洞窟,以無數生靈骨骼堆砌、壘築而成,陰風怒號,鬼火點點,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屍臭和陰寒死氣,尋常修士踏入此地,不需
魔修動手,便可能被這環境侵蝕生機,化爲枯骨。
邪無義對此地早已習慣,甚至感到一種“回家”般的親切。
他熟練地穿過重重禁制和明崗暗哨,來到了裂谷深處最宏偉的一座骨殿之前。
此殿完全由各類強大妖獸甚至修士的完整骨骼搭建而成,殿門是兩扇巨大的,佈滿倒刺的蠻荒巨獸顱骨,眼眶中跳動着幽綠色的魂火,散發着元級別的威壓。
“蝕骨長老回山,有要事求見宗主!”
邪無義在殿門外停下,收斂了平日的桀驁,恭聲向殿內傳音。
他雖是元嬰四重天的太上長老,但在白骨魔宗內,真正的掌權者,是那位深不可測的宗主“白骨真君”。
“進來。”
一個嘶啞、乾澀,彷彿兩塊骨頭在摩擦的聲音從骨殿深處傳來,不帶絲毫感情。
邪無義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入骨殿。
殿內光線昏暗,牆壁上鑲嵌着以人油煉製的長明燈,散發着慘白的光芒。
大殿盡頭,是一座由無數晶瑩如玉的高階修士頭骨壘砌而成的巨大寶座。
寶座之上,端坐着一個身披破爛黑袍、身形枯槁,彷彿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般的身影。
他周身沒有任何強大的氣息外露,但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就給人一種彷彿面對無盡屍山血海、萬古死寂的恐怖壓力。
此人正是白骨魔宗宗主,化神期魔道巨擘“白骨真君”。
“參見宗主。”
邪無義躬身行禮,態度恭敬。
“何事?”
白骨真君的眼窩中跳動着兩點深紫色的魂火,聲音依舊嘶啞平淡。
“稟宗主,屬下在東海別府靜修時,忽有所感,思得一計,或可助我宗在此番與天魔宗牽頭的‘佛光行動中,立下頭功,揚我白骨魔宗'威名!”
邪無義抬起頭,眼中閃爍着興奮與陰狠的光芒。
“哦?說說看。”
白骨真君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但魂火微微跳動了一下,顯示出他並非毫無興趣。
此番“天魔宗”聯合十餘魔道宗門,共同在佛光大陸搞事,名爲報復佛門常年打壓,實則是想趁佛門與南疆玄門關係緊張,內部可能空虛之機,攫取資源,打擊佛門氣運。
“白骨魔宗”作爲參與方之一,自然也想分一杯羹,並展現自身實力,以免被其他魔宗輕視。
邪無義精神一振,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宗主明鑑,如今佛門注意力,十之八九被那天魔宗的‘無相魔君'厲無咎吸引。”
“此獠在黑水國等地大殺四方,固然覺得佛門雞犬不寧,但也讓佛門上下同仇敵愾,將主要力量都用來圍追堵截他。”
“我宗若也學他一般,在邊境或佛國腹地強攻某處寺廟,固然也能造成破壞,但效果有限,且容易引來佛門雷霆打擊,與厲無咎無異,難以顯出我宗手段。”
白骨真君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屬下以爲,與其強攻,不如智取,攻心爲上!”邪無義眼中閃爍着狡詐的光芒,“佛門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內部派系林立,矛盾暗藏。”
“遠的不說,就說那‘菩提禪院’與‘小須彌山天龍禪院”,一主禪修頓悟,一主武僧護法,理念素有不合,暗地裏爲爭奪信衆、資源、話語權,齟齬不斷。”
“只是以往有‘迦葉寶光寺’等巨頭壓着,矛盾未曾表面化罷了。”
“如今佛門因厲無咎之事焦頭爛額,精銳外調,內部防備相對空虛,正是我等行事的大好時機!”
“我宗可挑選一批精銳弟子,由屬下親自帶隊,僞裝身份,祕密潛入佛光大陸腹地,無需與佛門硬拼,只需精心策劃幾起‘意外’。”
“比如......”
邪無義的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蠱惑力,“我等可僞裝成‘天龍禪院”的武僧,突襲‘菩提禪院’下轄的一處重要但守衛相對薄弱的“靈藥園’或‘經窟”,作案時故意留下幾件帶有‘天龍禪院’標識,但又不易追查具體來源的“證物”,比
如某種只有天龍禪院內部武僧纔會使用的、帶有特殊功法痕跡的佛門法器碎片,或者刻意模仿天龍禪院某位知名武僧的招式路數造成破壞……………”
“作案後,再僞裝成‘菩提禪院’的苦行僧,用類似手法,去襲擊天龍禪院下轄的一處‘武僧堂’或‘礦山”,同樣留下指向菩提禪院的‘證據’。”
“如此反覆兩三次,製造數起雙方都有‘損失’,且證據都隱隱指向對方的“懸案’。”
“再然後,我們可以在雙方勢力交界處,選擇一處雙方都極爲看重的‘中立’資源點,比如某處小型‘靈脈節點’或‘坊市”,製造一起更慘烈的、看似雙方火併的現場,留下更多相互指向的‘鐵證”,甚至可以‘恰好’讓一兩個‘倖存
者’在臨死前,‘指認’是對方先動的手,是爲了報復之前的襲擊......”
邪無義越說越興奮,枯瘦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光:“如此一來,‘菩提禪院”和“天龍禪院”必生嫌隙,互相猜忌,都認爲是對方在趁佛門多事之秋,暗中下手,搶奪資源,打擊對手。”
“以這兩家的積怨和傲氣,絕難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調查,更可能的是互相指責,乃至暗中較勁,甚至爆發小規模衝突!”
“只要他們一亂,佛門內部必生波瀾,其他派系也會捲入,屆時佛門自顧不暇,哪裏還有精力全力追剿厲無咎,或者威懾南疆?”
“而我宗,只需坐山觀虎鬥,必要時再添一把火,便可收穫漁翁之利!”
“既打擊了佛門,揚了我宗威名,又能在接下來的‘佛光行動’中爭取到更多話語權和利益分配!”
骨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牆壁上人油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白骨真君眼眶中的紫色魂火靜靜燃燒,良久不語。
邪無義屏息凝神,等待着宗主的決斷。
他知道,這個計劃非常陰毒,也非常冒險,一旦暴露,“白骨魔宗”將同時得罪“菩提禪院”和“天龍禪院”這兩大佛門勢力,甚至可能引來“迦葉寶光寺”的全力追剿。
但收益也同樣巨大,若能成功挑動佛門內鬥,對“白骨魔宗”聲望的提升,以及在魔道聯盟中的地位,將是無與倫比的。
“計劃,不錯。”
終於,白骨真君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讚許,“比那些只會喊打喊殺的蠢貨,強得多。
邪無義心中一喜。
“但是,”
白骨真君話鋒一轉,魂火驟然變得銳利,“風險極大。
“潛入佛門腹地,非比尋常。”
““菩提禪院’與‘天龍禪院”,皆有化神期老怪坐鎮,即便主力外調,留守力量亦不可小覷。”
“一旦行差踏錯,暴露身份,不僅你們有去無回,我宗亦會惹上大麻煩。”
“宗主明鑑!”
邪無義早有準備,立刻道,“正因風險大,收益才高!”
“屬下願立軍令狀!”
“此行精選之人,必是精通僞裝、隱匿、刺殺、挑撥之道的心腹精銳,且修爲不需過高,以免氣息引人注目,但需機敏過人。”
“屬下親自帶隊,憑藉‘無相骨魔訣”和數件宗內祕寶,有信心瞞過化神期以下的探查。
“至於化神老怪……………他們此刻注意力多在邊境和厲無咎身上,只要我等行動足夠快,足夠隱祕,足夠“像”,未必會引起他們親自關注。”
“即便萬一事有不諧,屬下也準備了數種脫身之法,並會事先安排好替罪羊”,比如......留下些許指向‘南疆玄門’或‘天魔宗”的、難以辨別真僞的模糊痕跡,混淆視聽。
白骨真君沉吟片刻,枯骨般的手指輕輕敲擊着身下的頭骨寶座,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他並非優柔寡斷之人,能執掌“白骨魔宗”這等兇戾宗門,心性之狠辣果決,遠超常人。
他只是需要權衡利弊。
片刻之後,白骨真君眼中的紫色魂火猛地一盛:“好!此計若成,你便是我宗頭號功臣!”
“本座準你調用‘無面骨衛’十人,‘千幻麪皮’三張,‘嫁禍魂引”一枚,宗內庫藏丹藥、符籙、一次性魔器,你可酌情支取。”
“但記住,此行以挑撥爲首要,製造混亂即可,切忌貪功冒進,與佛門硬拼。”
“若有暴露之虞,立刻遠遁,保全自身爲上。”
“事成之後,本座親自爲你向‘天魔宗’夜宗主請功!”
“無面骨衛”!
這是“白骨魔宗”精心培養的死士,個個都有金丹中後期修爲,精通刺殺、潛伏、僞裝,且悍不畏死,神魂中被種下禁制,即便被擒也能瞬間自毀,不留痕跡。
“千幻麪皮”更是易容至寶,足以模擬元嬰期以下修士的氣息外貌,難辨真僞。
“嫁禍魂引”則是一種歹毒的一次性魔器,可在特定目標或地點留下難以祛除的,指向他人的神魂氣息烙印。
宗主這是下了血本支持啊!
邪無義心中狂喜,立刻躬身道:“屬下領命!”
“必不負宗主所託,定讓那佛門禿驢,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揚我白骨魔宗威名!”
“去吧,速做準備,三日後出發。
白骨真君揮了揮手,魂火重新歸於平靜,彷彿剛纔的決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邪無義強壓心中激動,恭敬退下。
哼,等着我蝕骨老魔,送你們一份“大禮”吧!
看着邪無義離去的背影,白骨真君眼眶中的紫色魂火微微跳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邪無義此子,心思陰詭,手段狠辣,倒是個可造之材。”
“此計雖險,但若成功,收益確實驚人。”
“即便失敗,折損的也只是一些死士和資源,動搖不了我宗根本。”
“若能藉此試探出佛門內部的真實情況,或與天魔宗那邊有更多討價還價的籌碼,也值了。”
“至於邪無義......若能活着回來,自然要重用;若回不來,也不過是枚用過的棋子罷了。”
“白骨魔宗”這架陰森的戰爭機器,在邪無義的推動和屠萬仞的默許下,開始爲一場更加陰險、更加致命的陰謀而悄然運轉。
十名面無表情,氣息陰冷的“無面骨衛”被祕密召集,各種詭譎的魔道祕寶、毒藥、僞裝道具被分發下去。
邪無義親自挑選路線,推演計劃細節,確保每一步都儘可能天衣無縫。
三日之後,一艘看似普通的,載着“蠻荒特產”的商船,從蠻荒大陸一處不起眼的小港口悄然起航,向着佛光大陸的方向駛去。
船上,是邪無義僞裝成一名金丹期的行商爲首的十一名白骨魔宗精銳。
而與此同時,南疆邊境,玄金真君引導佛門“發現”厲無咎蹤跡的“好戲”,也即將上演。
南疆,青雲觀,後山禁地。
玄金真君盤膝靜坐,周身劍意內斂,看似古井無波,實則神念早已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蔓延開去,覆蓋了青雲觀方圓數百裏,更將一絲極爲隱祕的感知,投向了南詔邊境那片暗流湧動的對峙區域。
他沒有直接去追蹤厲無咎。
那樣做不僅冒險,也容易留下痕跡。
他要做的,是巧妙地、不着痕跡地“提醒”佛門。
厲無咎的“無相魔功”固然詭異莫測,善於隱匿,但他畢竟在短時間內橫跨數國,製造了多起血腥慘案,所過之處,魔氣、怨念、死氣匯聚,縱然他事後極力抹除,在真正的大能眼中,尤其是精擅因果、天機,或者某些特殊探
查神通的佛門大能眼中,不可能完全沒有蛛絲馬跡留下。
玄金真君要做的,就是在這“蛛絲馬跡”上,輕輕地、恰到好處地“吹一口氣”,讓佛門更容易“發現”它。
他心念微動,一道極其微弱,近乎不可查的玄金劍氣,自他指尖無聲無息地射出,沒入虛空。
這道劍氣本身不具備任何攻擊力,卻蘊含着一絲玄奧的空間波動和因果牽引,循着某種冥冥中與厲無咎此前肆虐區域殘留的,幾近消散的混亂氣息的微弱聯繫,向着南疆與佛國接壤的某處偏僻山林飛去。
那裏,正是玄金真君根據厲無咎的行進路線,習慣以及南疆地理,推算出他最可能選擇的,潛入南詔邊境的幾條隱祕路徑之一。
劍氣悄無聲息地抵達那片山林,並未顯化任何形態,只是如同微風拂過,極其輕微地擾動了一下那片區域本已趨於平靜的天地靈氣,並留下了一道極其淡薄、卻帶着玄真君刻意模擬出的、一絲厲無咎“無相魔功”特有的、扭
曲空間的餘韻波動。
這波動是如此微弱,混雜在自然靈氣流動中,尋常修士根本無法察覺,但對於正以“天眼通”、“他心通”等大神通,配合佛門至寶,不眠不休地搜索厲無咎蹤跡的“慧岸”尊者等人而言,卻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澈的池塘,瞬間
引起了警覺。
幾乎在玄金真君做完手腳的下一刻。
南詔邊境,佛門聯軍大營,中心金帳。
“嗯?!”
一直閉目盤坐,以“天眼通”觀照十方,眉心一點金熠熠生輝的慧岸尊者,猛地睜開雙眼,兩道金色神光一閃而逝,穿透金帳,直射向東南方向那片山林!
“有極其微弱、扭曲的魔氣波動!”
“蘊含空間變化之妙......是'無相魔功’的痕跡!”
慧岸尊者聲音凝重,帶着一絲冰冷的殺意,“雖然淡薄到近乎消散,且似乎被某種力量刻意遮掩過,但確鑿無疑!”
“就在東南方七百裏外的‘落霞嶺’附近!”
一旁靜坐調息的明心禪師也豁然睜眼,眼中佛光流轉:“阿彌陀佛!”